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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胭脂 区区烛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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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允果然不是那等埋首故纸、不通俗务的死读书之人。
不过短短两日，便替姜念禾收齐了满满一车饱满匀净的豆子。
豆子刚卸在檐下，少年便又不见了踪影。姜念禾望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心里了然 。他这般少年人，自然不会困在这一方小院，定是又往哪里广交人脉、探听时局去了。
她转身回屋，见张进正打算去田间干活，开口问道：“这村子里，你可知哪家女子手脚勤快、为人稳妥？”
张进愣了愣：“禾娘是要做什么？”
“我将罗衫首饰卖了些，买了些大豆，打算做点小生意，但是我一个人力气有限，你又要做活，想着找一个能干的女子，按日支付她银钱。”
张进是个只知埋头种地的老实人，一辈子想的都是春种秋收、刨地吃饭，从未琢磨过做生意这等事，此刻听姜念禾一说，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姜念禾见状，又掰开了说：“现在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阿允还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如何能不想过生钱的伙计，我以前不动那嫁妆，还不是留着大处用。可如今是不得了，咱得赚钱，不能坐吃山空。”
张进正待点头，姜念禾又道：“况且，就算亏了，也是亏了我嫁妆，你们张家也不损失什么。”
“禾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咱都是一家人，之前因着阿允和你说了几句重话，你莫要往心里去。”张进闻言一急，便涨得面色通红。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咱地旁边家的王哥，他家的女子极是能干，我明儿地里遇到他，让他问问。”
话说到此处，他神色莫名地不自然了一瞬，眼神闪烁了一下，才又低声道：“她若愿意来，倒是个顶好的帮手。”
姜念禾瞧着他异样的神色，心里微微起疑。
她开的工钱本就比村里寻常帮工高出一截，这般好的差事，寻常妇人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眼下要忙的事堆了满身，她也没心思细究，只点了点头，又道：“屋后那间堆柴火的空屋，我想腾出来。”
张进二话不说，应了一声便扛着工具去收拾屋子，又吭哧吭哧把张允运来的黄豆一筐筐搬进屋，半点怨言也无。
刚吃过飧食，隔壁的李婆子来串门。
姜念禾最怕这般邻里串门的场面。在现代，大家都住在钢筋水泥的楼宇里，对门住上一年也未必说得上三句话，如今骤然落入这乡土人情里，实在不知该如何应付。
偏偏张进吃完饭就去忙活了，屋里只剩她一人，硬着头皮也得撑住。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脸上堆起浅淡的笑意，递过了一碗水：“李婶，好久没来家里坐了，可用过飧食了？”
“吃过啦吃过啦。” 李婆子接过水碗，眼睛却滴溜溜地往屋里扫，“这不家里有个读书的小郎君，平白也不敢来打扰。允哥还在屋里读书呢？”
“今儿他出门去了，不在家。” 姜念禾轻声应道。
李婆子立刻凑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禾娘真是能干啊，这个家全靠你操持了，还要供小叔，这每月的烛火都要不少钱吧？对了，这些日子你这家里的动静可不算小，找到啥生财之道了，也让我老婆子开开眼啊。”
姜念禾淡淡一笑，也不隐瞒：“是啊，这家里实在快过不下去了，所以想着做些豆子的小生意，还能给允弟换些烛火钱。“
“别怪我老婆子多嘴。”李婆子立刻接了话，“我就没见过这么宠兄弟的，真是要不得。这么大一个小伙子啊，怎么也帮家里出些力啊。天天就知道读书，咱这村子，多少年也没见一个读出来的，怕是就靠着读书的名头躲懒呢。苦了他哥不怕，这不连着你也吃苦。”
姜念禾当然知道这李婆子算不得什么好人，这原身恶毒嫂嫂的名声怕是和这李婆子脱不了干系。
利用姜念禾的不平之心，搅起是非争端。
她本来只是笑笑，没想接话，忽而余光看到木门处闪过的影子，便道：“我苦些却是没什么，他愿意读，我与他阿兄总是会尽力支撑他。”
李婆子的神情仿若见了鬼，因为往日里，她若说上两句，姜念禾便会同他一起骂张允。
今日可真是奇了。
不过她可不死心，依旧喋喋不休：“哎呦，禾娘啊，你这心地也忒好了。他哥俩个可体谅过你啊？你这小叔今年快17了吧，旁人家娃都生了，他却一点力不出，指望你伺候他呢。你也才多大，今年也才十八吧，差不多的年龄，活都让女人做了，他也好意思。”
“李婶，不要这么说，他阿兄听到会不高兴的。”
“傻女子，我这还不是心疼你。” 李婆子还想再劝。
“嫂嫂，李婶来了。”一道清冽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张允缓步走了进来，神色平淡如常。
李婆子瞬间尴尬得手足无措，也不知方才的话被听去了多少，忙不迭地站起身，讪讪道：“允哥回来了啊，那老婆子就不打扰了，先回了先回了。”
姜念禾有些纳闷，从院门到屋门张允要走那么久的？
张允当然不会留客，她也实在懒得应付，还一堆事情要做呢。
她的豆豉事业还在等着她！
可李婆子临走前忽然想起了什么，道：“禾姐儿，你这生意可还要人手，若忙不过来，我让虎子过来帮忙。”
姜念禾当然需要人手，可这人手，也要经过筛选，李婆子的这个儿子怕是……
“李婶，我这边近日里还忙得过来，待后面要人手了，和李婶说。”姜念禾婉拒。
李婆子似乎还不死心，“禾姐儿，你这做伙计还得找男子，女子的力气毕竟是小，我家虎子又能干……”
姜念禾忽然转了话头：“李婶，常姐儿今年多大了？”
李婆子一愣，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恼：“别提那个给我丢人现眼的妮子！”
李婆子如此气愤，乃是因为她家女儿快二十了还未嫁人，这个时代十四五成婚是常态，十八九岁都晚了，快二十了还未嫁人，那简直就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啊。
“我这小生意后来可能需要个女子来帮做活计，若是常姐愿意，就让她来试试。”姜念禾道。
李婆子简直喜出望外，万万没想到姜念禾会主动提让她女儿来做工，连连点头：“愿意！她一百个愿意！我这就回家跟她说去！”
说完，脚步匆匆地走了。
屋里终于清静下来，姜念禾看着桌上堆着的碗筷，微微叹气。
她最烦洗碗，好在如今家里清贫，饭菜没什么油水，碗碟倒也不算难洗。
她刚拿起碗，一道清润的声音便落在耳畔：“我来洗吧。”
那声音如夏夜里的清泉，淌过心尖，此刻听来，简直是天籁之音。
姜念禾心里求之不得，面上却还要做足客套：“不用，你回屋读书便是，这点活我来就好。”
张允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接过她手里的碗，轻微的碰触，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
在他即将松开的刹那，姜念禾干脆松了手，把碗递了过去，笑着道：“那就辛苦你啦。”
她迅速撤离，没看见身后的少年握着瓷碗，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这个嫂嫂，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星子慢慢地点缀于初夏的夜幕之上，姜念禾才从坊屋里出来。
她想看书。没错，她在现代好歹算得个读书人吧，士农工商的士，如今沦落为士农工商的商，可是她对知识如饥似渴啊。
抬头望见张允房里透出昏黄的烛火，那未来的权倾朝野的丞相，此刻不知又在研读什么典籍。
话说，现在回屋点烛火看书，会不会太影响张进睡觉啊。
什么时候，她可以拥有一间自己的书房呢？
她从房中拿了借来的书简，在窗边就着月光与张允的烛火看向竹简上的文字。
忽然，一道阴影覆了下来。
少女抬头，撞进少年的眼眸里：“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书。”
“嫂嫂这是又舍不得用烛火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浅淡的戏谑。
“你阿兄睡了，我再点烛火怕扰了他。” 姜念禾如实道。
“来我这里吧。” 张允开门口。
少女脱口而出：“于礼不合。”
“既是不合，那你便在此处看吧。” 他作势要回屋。
“哎，别。” 姜念禾连忙拉住他。
她深知张允本就不是拘泥于世俗礼法之人，权者知变，不知变通之人，又如何能成为日后的一代权臣？而她来自现代，更不屑于这些虚礼。
少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递到她面前：“给你的。本想白日里给你，见你一直忙碌，不得空。”
少女接过打开，里面竟是一盒色泽温润的胭脂，香气清浅，是这乡间难觅的好物。
“这村里物什有限，你若还有想要的，我日后去镇上、去县里，都可帮你捎回。”
姜念禾心头一暖。来到这乱世，她整日为生计奔波，早已顾不得梳妆打扮，可爱美本就是女子天性，这盒胭脂，恰好戳中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谢谢，我很喜欢。”
两人隔着案几，分坐两端，各自手持书简，默然而读。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翻动书简的哗哗声，夏初的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豆香与烛火的暖意。
烛火越来越短，越来越暗，姜念禾也越来越困。
她这白天干活，晚上读书，真是能量满满地一天啊。
“我先去睡了，这烛火快燃尽了，你换枝新的吧，区区烛火你嫂嫂我还是供得起的。对啦，谢谢你的胭脂。”
少女拿起案上的胭脂，转身离去。
少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烛火映在他眼底，漾开一圈晦涩不明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