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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集市 封侯拜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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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滩的暖风卷着麦香,漫过张家村的田垄。
天刚擦黑,漫天粉橘色的晚霞还凝在天边,张家茅草屋的灶台边燃着一星温火,陶坛里漫出的鲜咸香气在暖融融的晚风里愈发醇厚。
姜念禾正蹲在地上,正在摆弄她淹了七日的菹菜。
这里的百姓把腌菜统称作菹,寻常农家把刚抽苔的嫩芥菜、新冒头的萝卜缨子往陶坛里一塞,撒上大粒盐巴封起来,不出三日就取出来吃,又咸又涩,只能就着粗粝的麦饭勉强下咽。
可姜念禾不一样,她带着现代的预制菜腌制法子,选的是每日晨露未散时刚掐下来的蔓菁嫩芯,摊在竹席上阴晾半日去了生涩气,铺一层菜撒一层混了花椒、艾草碎的炒盐,又发酵了整整七日。
此刻刚揭了个坛角,鲜爽的咸香漫了出来,姜念禾一尝,脆嫩无渣,绝无半分苦涩齁咸,是这乡野间独一份的清爽滋味,最适配日渐燥热的天气,解腻开胃,就饭佐粥都再好不过。
吱呀一声,院门外的木门被推开,张进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
他把锄头靠在墙角,拿起粗布巾擦了擦额角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的汗。
“明儿有集,禾娘可有什么要买的?我提前给你把钱备出来,顺道给你扯两尺细夏布,天越来越热了,做件凉快的单衫穿。”
他的声线是被田垄日头磨出来的沉厚朴拙。
说是集,实际上是村野之间便是几个村子自发凑起来的乡聚,每月初一、十五开集,就在张家村口的百年老槐树下。
每月的这两个时候,十里八乡的农户都愿意赶过来凑个热闹,买家卖家多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面孔,手里有闲钱的便用半两钱交易,更多的还是以物易物,用自家织的夏布换陶罐陶碗,用新收的菜籽换磨快的镰刀,用刚编好的竹筐换几斤粟米。
毕竟这赋税翻了又翻,苛政猛于虎,寻常农家手里,实在挤不出几个闲钱,大多是靠着以物换物,凑齐过日子的家什。
姜念禾抬眼看向张进,重新封好坛口,笑着摇了摇头:“要买的东西倒没有,不过我有东西要卖。”
“卖东西?” 张耕脸上瞬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往前凑了两步,眼里满是意外。
“就是我腌的这几坛菹。” 姜念禾指了指灶台边码得整整齐齐的陶坛,眼底闪着亮,“天热了人都没胃口,咱这菹菜清爽解腻,比村里人家做的咸涩菹菜好吃太多,拿去集市上,总能换些钱,或是换些家里缺的东西。”
她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她太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烽火即将燃起,秦末乱世就在眼前,这黄河边的小村庄,迟早要被卷进战火里。她必须趁着现在还有太平日子,赶紧攒钱、囤粮。
张进愣了半晌,看着她眼里的光,终究是没说半句反对的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老槐树下就热闹了起来。十里八乡的农户都挑着担子、挎着篮子往这边来,土路两边很快就摆满了摊子。
有卖自家织的细夏布、粗麻布的,有蹲在地上摆着竹编凉席、竹筐、蒲扇的,有摞着陶罐陶碗的,还有挑着新鲜青菜、刚摘的野杏桑葚的,角落里还有个老汉支着小锅,煮着甜丝丝的麦粥,热气混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酿出十足的人间烟火气。
姜念禾的摊子,就在老槐树的正西侧,背靠着粗壮的树干,浓荫遮了大半的日头。
摊子上放着几个陶坛,旁边还放着一叠干净的竹片。
乡聚里人来人往,大多是熟面孔,路过她的摊子,大多会好奇地瞥一眼,见是张家的新妇在摆摊,更是会多驻足片刻,可真停下来问的,却少之又少。
毕竟农家过日子,谁家的坛子里不腌着几缸菹?都是自家地里种的菜,自家晒的盐,根本犯不着花钱去买旁人的。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暖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夏初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灼人的力道,风里都带着麦田间的热气。
姜念禾守了快两个时辰,终于有个挎着篮子的大娘停在了摊子前。大娘脸上爬满了皱纹,是邻村的王大娘,之前原主还因为一只跑丢的鸡,跟她在村口吵过一架,此刻她抱着胳膊,眯着眼往陶坛里瞅,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你这坛子里装的啥?不就是菹菜?我看着和我们家腌的也差不多嘛,有什么不一样的?”
“大娘,天越来越热了,吃饭都没胃口,买些菹回去吧。” 姜念禾立刻笑着迎上去,掀开了坛口的麻布,鲜爽的咸香瞬间漫了出来,“我们家的菹可和旁人家的不同,没有半分苦涩味,脆嫩爽口,就麦饭、拌凉菜、熬粥都好吃,天热吃最解腻了。”
王大娘挑了挑眉,显然是不信,东扯西扯,绕了半天,就是不提买的事,眼睛却时不时往陶坛里瞟。
姜念禾心里门清,也不催,只笑着陪她聊了几句,末了拿起干净的竹片,舀了一小勺切得匀匀的菹菜,递到她面前:“大娘,我说得再好也没用,您尝尝就知道了。白给的,不要钱。”
白给的东西,哪有不吃的道理。王大娘也不客气,伸手拈起一根,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刚咬下第一口,她的眼睛瞬间就圆了,手里的篮子都差点滑下去。
和自家腌的又咸又苦的菹菜完全不一样,这菜入口先是淡淡的咸香,随即花椒的微麻和酒曲的清醇就在舌尖散开,连盐味都恰到好处,绝不会齁得慌,最是适配这燥热的天气。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菹。
“还真…… 真不太一样。” 王大娘嚼完了,又忍不住往坛子里瞅了瞅,才开口问,“你这菹,怎么卖?”
姜念禾笑着报了价。
可王大娘一听,立刻就撇了撇嘴,放下手里的篮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还回头嘟囔:“卖这么贵?抢钱呢!我们家自己腌,一文钱都不用花。”
姜念禾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心里泛起一阵失落。她知道农家过日子节俭,却没想到,哪怕味道天差地别,他们也舍不得花这几个闲钱。
日头渐渐西斜,乡聚里的人渐渐少了,大多都买完了东西,扛着担子往家走。姜念禾守了大半天,来问的人不少,免费试吃的也多,大半坛子的鲜菹都快被尝完了,可真正掏钱买的,只有两个带孩子的妇人,还是孩子尝了之后闹着要吃才买的。
夏初的日头也不容小觑,她的脸被烘得微微发烫。她缩了缩脖子,靠在槐树干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旁边的摊子。
旁边卖蜡烛的大哥手里摇着蒲扇,脑袋一点一点的,正打瞌睡。
姜念禾思忖了片刻,唤道:“大哥,醒醒。”
那人猛地惊醒,手里的蒲扇都差点掉在地上,揉了揉眼睛,见是旁边摆摊的女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咋了?要买蜡烛?”
姜念禾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陶坛,“大哥,你要不要尝尝我家的菹?不要钱,天热没胃口,就麦饼子吃最解腻了。”
刘大早就闻了一天的菹菜香,此刻听她这么说,立刻跃跃欲试,接过姜念禾递来的竹片,舀了一大勺,就着自己带来的麦饼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一口下去,他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女子,你这手艺绝了!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没吃过这么清爽的菹菜,比镇上酒馆里的酱菜都香。”
似乎是看在吃了她几勺预制菜的份上,有些良心不安,便好心提醒:“女子,咱这都是村里村户的,哪有什么钱,都是自家做腌菜,就算你这好吃些,也不会买。”
姜念禾闻言,心里的失落更重了,她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大哥说的是,是我想岔了。”
“那大哥觉得,我这菹菜到底好不好吃?” 她抬头,又问了一句。
男子笑道:“好吃是好吃,不过我也没有多余的铜钱来买它。”
姜念禾看到了男子面前的蜡烛,便道:“大哥,这烛火生意还可以啊?”
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嗯,家家户户都要用的,女子要不要买几枝?”
“好用是好用,不过我这菹也没卖出去,没有多余的铜钱来买它。”姜念禾极为失落。
看到姜念禾失落的神态,大哥心中一软,又或许是吃人家嘴短吧。便道:“这些吧女子,你将这坛菹予我,我赠你几枝烛火,你看咋样?”
姜念禾巴不得一声答应,面上却是犹犹豫豫。半响放到:“几枝呢?”
“五枝怎么样?够你家用段日子了。” 大哥很是爽快。
“大哥有所不知,我家真是急缺脂烛。” 姜念禾语气里满是真诚,眼底带着几分恳切,“您是不知,我们家有个正在读书的小叔,才十六岁,聪慧又用功,家里没钱买烛,他夜里只能就着月光读书,眼睛都熬红了。我身为长嫂,看着实在于心不忍。大哥您给我十枝怎么样?等下次集市,我做了新口味的菹菜,再给大哥尝尝。”
刘大看着她一个弱女子,摆摊养家,还处处想着读书的小叔子,心里更是触动,当即一拍大腿:“行,十枝就十枝!你这当嫂嫂的,真是有心了。我家那混小子,让他读书他都不读,你家小叔子,真是好福气。”
说着,他就拿起十枝蜡烛,递到姜念禾手里。姜念禾接过那包蜡烛,入手沉甸甸的,心里的失落瞬间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欢喜,连忙把剩下的整坛菹菜都搬到了刘大的摊子上,连带着剩下的小半罐试吃的,也一起塞给了他:“多谢大哥!下次集,我一定给你带新口味的!”
不远处的土路上,传来了几个少年的说笑声。
“阿允,那不是你嫂嫂吗?以前不是出了名的恶毒,苛待你不说,连你兄长都不放在眼里,怎么如今还有好心,给你换蜡烛读书用?”
“我看啊,怕只是拿你当幌子,自己想用罢了。”
“哎,话说回来,阿允,你兄长真是好福气啊!你这嫂嫂生得这般好看,就是咱这十里八乡,恐怕都难寻几个。”
最后一句话刚落,原本一直沉默着的张允,忽然抬眼扫了过去。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衫,脊背挺得笔直,十六岁的年纪,眼底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只一眼,就让三个同伴瞬间闭了嘴,浑身发毛。
“好好好,我说错话了!阿允你别这么看我,我给你赔不是!” 那说话的少年连忙摆手,连连道歉。
“你们先回吧。” 少年的声线清冽,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三个同伴你推我搡,挤眉弄眼地对视了一眼,也不敢多问,连忙先往村里走了。
眼底闯入了一双干净的布履,鞋面一尘不染,只有鞋边沾了少许路上的尘土。
少女猛地抬起头,撞进了少年深邃的眼底,惊讶地开口:“阿允?你怎么来了??”
少年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垂着眼,沉默地接过她手里的竹筐。又弯腰把地上剩下的麻布、竹片都收拾好。
旁边的刘大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姜念禾,笑着打趣道:“妹子,你可真是好福气,有这样好看又能干的夫君!小郎君,你夫人心灵手巧,勤劳肯干,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不,不是。”被这样误解,饶是现代姜念禾也十分羞赧,又怕张允恼羞成怒,不经意间看去,却见少年低垂着头,绯红已经爬满耳廓。
他不是能言善辩,这时候怎么不说话了。
“走了。”还没等她再开口解释,张允就抬了眼,低哑着嗓子,催了她一句:“走了。
姜念禾没办法,只能连忙又跟刘大道了好几声谢,才转身跟上了张允的脚步。
乡间的土路被晒了一天,暖融融的,路边的狗尾草长得正盛,田埂边的麦浪随风起伏,送来一阵阵麦香。
日头已经落了大半,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伴着远处田埂里的蛙声,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姜念禾一路走,一路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得失。菹菜没卖出去几个钱,说不失落是假的,可换了十枝脂烛,又觉得赚大了。算来算去,还是开心更多些。
“给你的。” 她笑着开口,眼里亮晶晶的,像盛着晚霞的光。
“都给我?” 少年停下脚步,迟迟没有伸手去接,声线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愣着做什么啊。” 姜念禾见他不接,索性直接拽过他的一只手掌,把那包蜡烛塞到了他的掌心之中。
她的手暖暖的,带着初夏的温度,不小心擦过他微凉的掌心,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似的,微微一颤。
姜念禾很快收回了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月光虽然亮,可太伤眼睛了,天热蚊虫又多,你夜里读书点上一枝,既能照亮,又能熏蚊子。你年纪轻轻的,若是读书读坏了眼睛,岂非得不偿失?这些烛火你就先用着,别熬太久。若是用完了,咱们再想办法就是了。”
她的声音被暖风送过来,温温柔柔的。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麻,可随即,那点触动就被他惯有的戒备压了下去。他从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旁人,包括这个三个月来性情大变的嫂嫂。
以前那个把他的书简烧毁、把他的口粮倒掉、连烛火都不肯给他用半分的人是她,如今用辛辛苦苦腌了七日的菹,给他换烛火的人也是她。
到底哪个,才是她?
莫不是近日里想通了,知道他不是池中之物,要把宝压在他身上?
“怎么不说话?” 姜念禾走了几步,见他没跟上来,回头望着他,笑着打趣道,“不用那么感动,只要你以后封侯拜相了,想着你嫂嫂我的好就行了。”
果然。他内心一声嗤笑。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除了他的兄长。
严格意义上,就连他兄长的好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只是期待他光耀门楣罢了。
他心中这样想,却还是接了她的话,“封侯拜相?嫂嫂以为我能封侯拜相”
“自然。” 侧前方的女子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晚霞落在她的脸上,笑容明媚灿烂,像把漫天的霞光都揉进了眼底,语气笃定得没有半分迟疑,“毫无疑问,你一定能。”
张允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活了十六年,听惯了旁人说他 “游手好闲”“不事生产”“痴心妄想”,就连最支持他的兄长,也只盼着他能读些书,日后当个先生,安稳度日。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笃定地说,他能封侯拜相。
那是他藏在心底,只敢在无数个蝉鸣阵阵的夏夜,对着竹简偷偷奢望的念头。丈夫在世,当建立功业,方不负此生。
他怕旁人笑他痴心妄想,连跟兄长都不曾说过,可她,却笑着说了出来,说得那么真诚,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奢望,而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他心里那些坚不可摧的恶意揣度,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姜念禾看着他愣在原地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对了,有个忙,你能不能帮我?” 她开口道,不等他回答,就接着往下说,“我把娘家带来的罗衫首饰卖了些了,这是今日换得的钱币,你能不能帮我买成大豆?“
他知道姜念禾是邻村的富户,娘家给的嫁妆并不算少,可是成婚之后,她却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嫁妆箱子。今日竟然换了那么多钱,只是为了买大豆。”
“你……”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到底要做什么,却又没问出口。
“对了,” 姜念禾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作为报酬,你可以从里面留一些钱。你出去交游、听先生讲课、买笔啊书啊,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少年的心,又是狠狠一颤。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替他考虑到这些。兄长只会给他攒口粮,却从来不知道,他出去交游,需要钱打点;去镇上听课,需要钱给先生束脩;买一本完整的兵书,更是需要不少钱。。
“为什么不找兄长?”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道。
姜念禾闻言,愣了一下。是啊,为什么不找张进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抵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是未来六出奇计、安邦定国的大汉丞相,他心思缜密,脑子活络,比只懂种地的张进,靠谱太多了。
可这话,她不能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夜空中刚升起来的星子,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又带着全然的信任:“你阿兄麦收前地里的活太忙了,天天泡在地里,抽不开身。而且,你读书多,认得人也多,比你阿兄懂这些。你帮我买,我放心。可以吗?”
夏初的晚风卷着麦香,吹进张允的耳朵里。
他看着她眼里的信任,攥着掌心里的脂烛,还有那包沉甸甸的半两钱,喉间的干涩越来越重,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从喉间挤出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