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心机 阿兄,别怪 ...
-
梦中是一张极为可怕的厉鬼面,是她的长嫂。
奇怪,现实中那姜氏明明长得尚可,梦中的她怎会是如此狰狞之貌?
“一天到晚抱着那堆破竹片子啃,能啃出半粒粟米来?” 她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尖酸的声音扎进少年张允的耳朵里,“我自来了你张家,洗衣做饭,是上辈子欠了你张家的?你阿兄下地累死累活,辛苦得来的粮食全喂了你这个吃白饭的废物!”
“我不是!”
少年倚着院中的那颗枣树,缓缓睁开眼睛,面色苍白,视线落在院中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正有些惊疑地望着他,一双美目睁得圆圆的,他也未将视线错开,寸寸在她脸上碾过。
如射姑仙人般的容貌,为何在梦中却了厉鬼?
是了,她如此恶毒之人,如何不是厉鬼呢。
近两日似乎与以往不同了,但不知又在想什么花招。
少年微微眯起眼睛,心中又有了计较。
“你怎么了,可是做噩梦…可是梦魇了?”姜念禾问道。
毕竟是长嫂嘛,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
她方才似乎听到了什么“我不是”,不是什么?大白天的还做噩梦?是多没安全感啊?
不料少年却不理她,继续看起了书。
张进第二天去旁人家帮工,说朝食和飧食都不在家中用了。
家中就俩人,还能谁做饭,肯定是她呗,姜念禾想。
她并非原身,自然不会去触男主的霉头,所以将饭量做得足足的。自己只盛了一小碗,剩下的都留给张允了。
希望男主吃饱喝足,别记恨她就好了。
用过了飧食,姜念禾在院中踱步,就当每日运动了,突然看到一条大黄狗,在院门口摇尾巴。
她前两天似乎看到过一只大黄狗在院门口一窜而过,今日怎么赖在这里不走了?
姜念禾素日里是喜欢小动物的,也未作他想,走过去抚摸大黄狗的脑袋:”大黄,大黄,这里有人认识的熟人嘛?”若是没有,他摇什么尾巴呢?
大抵是姜念禾顺毛的手法太好,她进院子,大黄狗便跟着进了院子,蹭着她不肯走。
她在张允常倚的那颗枣树下坐下来,将大黄狗搂过来,又顺起了毛。
缘分一场,她想喂它些什么。可是如今人吃的都成问题,哪里有余食喂畜生呢?
正想着,张允却从院门口进来了,见到她跟前的大黄,眸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姜念禾见他回来,问道:“你知道这是谁家的狗吗?今日怎么跑到了咱家门口。”
少年脚步一顿,“村头张阿妈家的,这畜生不认生,惯喜欢东奔西窜的。”
“噢。”少女应了一声,抚着大黄狗道:“不认生好啊,到处跑跑才能多找到些吃食,对不对呀。”
哪知说者无心,听着有意。
少年收回了刚要跨过门槛的腿,回头道:“方才在李婶儿的门前看到了张阿妈,正在寻她家的狗呢,嫂嫂还是不要拘着它在此的好。”
说罢,也不看她,转身进了屋子。
哎?哪里是她在拘着啊,是这大黄狗自己找着过来,如今又腻着不肯走的啊。
无奈。少女摸了摸大黄狗的头,道:“好啦好啦,你的主人找你了,快些回去吧。”
大黄狗不动。姜念禾只好起身带着它来在院门口,左右张望并不见人影。
为了避免大黄狗跟着她进院,只好硬着心肠将它关在了门外。
在最后一丝晚霞即将落尽之时,张进回来了。
姜念禾打了个招呼,却同他没什么好说的。
打算烧水洗漱了睡觉。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嘛,这古人的生活方式她适应起来倒也没什么难度。
“阿兄,你今日劳累,允去给你烧水吧。”张允在烛光中站起身。
姜念禾抬眼看去,只见烛火之下的少年,唇色惨白,心中有些惊疑,却未作他想。
“我不累,阿允你看你的书就好。”张进道。
张允向屋外走去,正好经过张进所站之地,此时姜念禾的不安达到极致。
似乎是验证她的想法一般,少年方才脚步虚浮,此时竟身子一软,往地上倒去。
张进哪里会令他的阿弟跌倒在地,忙伸手扶住,急声道:“阿允,你怎么了?“
“阿兄,我没事……”说罢竟晕了过去…
张进吓得魂都飞了,连忙把张允抱到炕上,掐人中喂凉水,折腾了好半天,少年才缓缓醒过来。
姜念禾万万没想到,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垂着眉眼替她“遮掩”:“兄长,别怪嫂嫂,家里粮紧,嫂嫂也是没办法,我少吃点没什么的。”
???少吃?她饿着他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张进瞬间红了眼。
似乎是在隐忍,又似乎想要发作。他刚要起身,就被张允拉住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族里的张让,带着两个族里的长辈,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这正是张允布下的最关键的一步。
往日里他最不耐与族中人周旋,什么宗族血缘,他们饿着肚子的时候,那些人可曾赠给他们一粥一饭?冬日里无衣时,他们可曾帮衬着一丝一缕的麻和棉了,不过是各自过各自的日子罢了。只是如今也要人尽其用了。
今天白日里张允找到了张让。
往日高傲的少年向张让躬身行礼,语气谦卑又委屈:“侄儿今日来,是想请教您一句,长嫂如母,小叔子当敬,可若是嫂嫂日日只给侄儿一顿稀粥,侄儿该怎么办?”
“侄儿不敢怨嫂嫂,只是怕饿坏了身子,没法帮兄长下地干活,没力气读书,无法光耀我张家门楣。还有村子里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嫂嫂的污蔑,觉得侄儿不事生产,损得是我张氏的名声。”
张让本就最恨苛待孤幼、败坏门风的人,闻言当即震怒,当场就说要亲自上门看看。
少年便言兄长会在傍晚时归家。
此时可不就刚好是傍晚么…
张让一进门,就看见脸色惨白的张允,还有眼红的张进,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叔翁,您怎么来了?”张进未料到张让会来,有些吃惊,更有些局促。
他们家这情况,想给人家找个坐的地方都难,平日村里稍微有头脸的人是少有人过来的。
张让却没回他的话,望着躺在床上的张允,敲着拐杖道:“这是怎么回事?阿进,自己兄弟怎么饿成了这般模样?!”
转而又看向姜念禾道:“姜氏,阿进不说你什么,我们便当没看到,如今我这侄儿人快饿死了。张家娶你回来,是让你持家过日子的,不是让你苛待孤幼的!长嫂如母,你这般苛待小叔子,就是失了德啊!”
姜念禾此时才意识到,这小子搞得这是连环计啊,就是让他兄长休妻的是吗?
如今这个世道,她这样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换做原身,此刻定会哭嚎撒泼,跟族老顶嘴,跟张进闹,最后彻底把自己逼入绝境。
可姜念禾不是原主,她不会按这个炮灰剧本走。
她也没哭,也没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里对着张让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叔翁息怒。” 姜念禾的声音平静,没有半分尖酸,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今日这事,是我的错。”
一句话,让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就连床上的张允,都抬起了眼。
他算准了姜氏会撒泼,会辩解,可是兄长会信他,族里的人也会站在他这边。
但他,唯独没算到,她会直接认错。
姜念禾没理会众人的惊讶,继续说道:“春荒粮紧,是我持家无方,没算计好用度,才让阿允饿成了这样。不管怎么说,他是张家的子弟,是我丈夫的亲阿弟,我这个做嫂嫂的,没照顾好他,就是我的不是。在这里,我给各位赔罪,给阿允赔罪。”
张允眉间微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眼前的姜氏,跟往日那个尖酸刻薄、蛮不讲理的女人,判若两人。
平日里,就算是她理亏,也要搅三分,从来不会低头认错,更别说对着他这个“吃白饭的废物”弯腰赔罪。
他心里瞬间警铃大作,眼底的错愕褪去,换成了深深的审视。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又要玩什么花样。
张让等人也愣了半天,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人家都认错了,态度还这么诚恳,他们总不能再揪着不放。
张让的脸色缓了缓,语气也柔和了些:“你能明白就好。持家以和为贵,长嫂当有容人之量,往后好好照顾阿进阿允,别再做这等的事,丢我们张家的脸。”
“叔翁说的是,我记下了。” 姜念禾乖乖应下。
送张让等人出门去,姜念禾轻呼出一口气。
随即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从瓮里舀出满满一升粟米,又拿了陶罐,转身进了厨房。
不过一刻钟,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进了屋子,递到张允面前:“你饿了这么久。趁热喝了吧。往后家里的粮食,我会按份分好,绝不会再少了你一口吃的。”
张允看着她递过来的粥,又抬头看向她的眼睛。
她的眼底很干净,没有往日的尖酸和厌恶,只有平静和诚恳,甚至还有一丝……
他设的这个局,最核心的一点,就是把姜氏钉在刻薄、撒泼、失德的耻辱柱上,让她在张进面前、在宗族面前,彻底失去信任,再也没有苛待他的底气。
可是她如今却以退为进…
他之前铺垫的所有闲话,所有受害者的姿态,瞬间就落了下乘,甚至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更让他心惊的是,她全程没有拆穿他的把戏。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姜氏,能做到这份上的,要么是大智若愚,要么是城府极深。
少年沉默了片刻,没有接那碗粥,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看穿:“嫂嫂今日,倒是与往日不同。”
姜念禾心里咯噔一下,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收回递粥的手,把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淡淡一笑:“人总是要长大的。之前是我糊涂,做了不少错事,往后不会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嗐!比装模作样谁不会呢?
她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里皆是坦荡:“阿允是个有大志向的人,我这个做嫂嫂的,就算不能帮你什么,也绝不会拖你的后腿。读书也好,交游也罢,你只管去做。”
她确实也需要这么一个契机,在张允面前,与原身之前的所有行为做切割。
她不能看着张允把所有对原身的怨与厌都转移到她身上。
姜念禾这句话,只是想告诉他: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不会挡你的路,你也别再用这些手段来对付我。
都是聪明人,这话总能听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