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林四季如春》山南星

2、孽缘

　　这不是林虞西第一次来警察局，也不是他第一次陪人做笔录。但被人认出来并叫出名字还是头一次。

　　“林虞西，你是林虞西吧。”眼前的小姑娘收了眼泪，笑出一个小酒窝，“我知道你，演了那个留洋归来的小少爷的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啊是《山河图》，我想起来了。”

　　“安静。”

　　这姑娘不知道是冷静下来了还是心太慌了，她坐在警察局调解室的椅子上，不断看拉她一把的恩人，然后认出了林虞西。这让他有点意外，更意外的是她居然还知道自己很久以前演的电视剧。

　　不过她嗓门有点高，正在做笔录的警察叔叔敲了桌子提醒她小声点，眼神还不忘往林虞西那边看。

　　林虞西出大厦前卸了妆，他素颜很立体，温润的脸庞，透着温柔的眉眼，鼻梁不是很高但也算挺立，把脸型拔高的很立体，身上随便穿了件纯白短袖，站在街头仔细一看确实帅的打眼。

　　不过警察叔叔并不关心太多娱乐明星，只是公事公办问黄潜潜怎么回事。

　　黄潜潜想起了正事，立刻嚷道要请律师，她要告那家黑心公司。原因是那家公司的总监职场骚扰，还偷窃她的劳动成果，以及pua。

　　被暂时留在外面的肉团似乎听到了黄潜潜的话，立刻尖声在外面嚷道：“她这是污蔑，我们公司还要告她侵犯公司名誉，有本事让她告，她是被我们公司开除的！”

　　黄潜潜一听就要往外跑，看架势要去揍人。

　　林虞西伸手把她拽坐在椅子上，警察看了看他，问：“你是他什么人。”林虞西立刻松开手，举手做投降状：“警察叔。。。不是，同志我就是路过的。”

　　他面容白净，眼睛里满是无辜，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惹事的书生模样。

　　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电脑，估计是查了大厦前的监控，相信了林虞西的话，于是又问黄潜潜：“你不要心急，你说的那些情况有没有证据？”

　　黄潜潜拿起手机激动地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放下，最后讷讷道：“没有。”

　　对面的警察看她一眼，默默站起来走了出去，不一会进来了一位女警，让林虞西出去，单独和黄潜潜聊了一会。林虞西站在门口，他长得挺高，过往的人员瞧了他好几眼，他有点不自在。

　　但送佛送上西，帮人帮到底。想起黄潜潜的为难的样子，他知道职场上有些道德底线有多低，又在和娱乐圈离得近的行业工作，多少沾点道德低下的潜质。

　　没多久女警就一脸为难的和黄潜潜沉默地出了房门。

　　在外面的警察见状严肃地瞪了一眼坐在一边座位上扇风的肉团，厉声道：“进来！”肉团冲黄潜潜哼了一声，趾高气昂地和警察叔叔进了调解室。

　　林虞西站在调解室大门口看了黄潜潜一眼，没说话，最后还是黄潜潜突然抬头道：“你是林虞西对吧。”

　　林虞西点点头。

　　“我就知道。我以前为爱发电，还给你剪过小视频。”

　　林虞西看她年纪不大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地油然生出这人是看自己的作品长大的沧桑感。

　　黄潜潜看他承认，握拳开心小声说了句“yes”，转了转眼珠子，抬头对林虞西道：“作为我曾经的偶像，你请我吃一顿吧。我早上都没吃饭。”

　　这话的冲击力很大，一是曾经两个字，二是那姑娘理所当然的语气，总之，等林虞西从这冲击力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和黄潜潜坐在了离警察局有五百米远的苍蝇面馆，眼前已经摆上了两碗面条，黄潜潜的那碗还加了煎蛋。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小姑娘还挺有礼貌，林虞西闷了一口白开水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

　　这姑娘也是心大。林虞西听她这么说也就不多问，又看了看外面的日头，折腾到这点，他打算结账走人，毕竟他只是一个过路人。

　　“你后来为什么没拍戏啦。”王潜潜努力咽下嘴里的牛肉问道。

　　“啊？”这下轮到林虞西惊讶了。

　　“你演的那部电视剧，我想想五。。。六。。。就是六年前你演了那场电视剧之后，我就没再看到你演的东西了，我还在大眼论坛和亲友讨论了好久呢。你看。”

　　黄潜潜一手夹着面，一手拿起手机，手速飞快点击屏幕，然后把手机凑到林虞西面前。

　　林虞西偏过头没看，也没回答。给她倒了杯水放在一边，说：“没什么事那我先走了。”

　　他起身准备离开，有事也不是什么客套的说辞，原先他跑龙套认识的人给他介绍了一个新工作，晚上他约好请人家吃饭顺便谈下具体的事情。

　　王潜潜在他身后怯怯问道　“那个，我是不是问错问题了。”

　　她看起来年轻但又不是不聪明，“对不起啊。我说话总是这样没脑子的。可能就是这样我才丢了工作，又和家里人处不好关系。”她说着开始抽噎。

　　林虞西听她压抑的哭声，叹口气又坐回了原地，顺手递了纸巾给她。

　　“你为什么不等录完笔录就走了。”

　　“因为。。。因为那个姐姐说这些东西不算证据。”

　　王潜潜低头擦眼泪，又把手机递到林虞西面前，林虞西这次接了手机，一看，是一张朋友圈的截图，上面写了一句颇有青春气息的话语，看起来很正常文字有点矫情，但看不出什么门道。

　　林虞西一头雾水。“这什么？”

　　“这是我发的朋友圈。是我自己写的。”

　　然后呢？林虞西静等她下一句解释。

　　“但我们那个总监居然把我的朋友圈发了自己的微博，还说是自己写的！这难道不是剽窃我的智慧嘛？”

　　原本也只有他们两个顾客的饭馆死寂一片，林虞西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停顿半响，迟疑道：“就这？”

　　所以什么职场骚扰，pua，什么剽窃成果就这？一条青春疼痛文学的酸句子？

　　黄潜潜认真地点点头。

　　林虞西舔了一下上虎牙，这是他生气时的下意识动作，他不是生黄潜潜的气，而是自己，他觉得自己简直傻逼到家了。

　　他甚至开始细想自己这二十六年来的人生做了多少没脑子的事才落到今天这个下场，最可怕的是他还没吸取教训，能健康平安勉强算快乐的长这么大简直就是菩萨保佑。

　　黄潜潜看他这样，连忙道：“其实还不止的。。。”

　　林虞西伸手阻止她，示意自己无法承受更多，他吞了一口气，支撑着桌面站起来，这次是真的要和眼前这位少女说再见了。

　　他站起身扫码准备走人，黄潜潜慌慌张张也跟着他站了起来，嘴里还鼓鼓囊囊的嚼着面条。

　　他不看她，径直走了出去，黄潜潜就跟在他身后一米远的位置。

　　林虞西腿长，他有心要甩开这姑娘，但小丫头片子个头不高，韧性倒是好，以前不知道是不是练过田径项目，愣是没跟丢。

　　林虞西当没看到，直到她跟着他下了公交，穿过乱七八糟的小巷一直快要到他租的出租屋。

　　他转身，冲躲在电线杆后的大只樱桃小丸子道：“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躲在老城区电线杆后面掩耳盗铃的黄潜潜捏着单肩包背带，低头走了出来。

　　“姑娘，生活不是言情小说，有困难请找警察叔叔。”

　　黄潜潜脸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通红，还是为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不好意思到通红：“我没工作了，钱也花完了。和家里人关系也不太好，那个。。。那个。。。那个你需要助理嘛？我可以给你免费做助理的，只要包吃包住。”

　　林虞西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指了指路边立着的电线杆柱子，上面贴了些招工租房小广告，“当代社会饿不死人的，真的。而且我自己一个半无业游民，雇不起助理，也不需要。”

　　黄潜潜有点手足无措的站在路边，林虞西看她一眼进了小巷子里的老出租屋。

　　正如黄潜潜所知道的那样，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荧幕上，一个学表演为生的人，没了荧幕也没有镜头就会变成一个圈外人，一个普通人，普通人要在这四九城里活下去需要很多钱和心力。

　　而他林虞西钱不多，勉强只能挣点给自己糊口，仅此而已。

　　一开始是在三环，后来是借住在朋友家，最后是到了靠近郊外的群租房。

　　他安慰自己：”梦想总是要付出代价。”

　　虽然好像他也没什么大梦想，以前他想着要拍出经典角色，和名导合作，俗套地幻想过一夜成名，后来又觉得能拍出家喻户晓的角色就好，再然后就是能继续演戏就好，演什么倒也无所谓，因为演戏让他开心，他爱热闹的片场，喜欢看不同的剧本，观察不同的人。每个人只有一生，但演员却可以拥有很多不同的人生，体会无数的可能，这简直是再美妙不过。

　　所以他去各个片场跑龙套，有的时候也会演点有台词能露面的角色，但马上就不会再合作，或者干脆角色也被一剪没。

　　然后他就开始演一些完全让人记不住脸的角色，一出场就盖着白布的角色，钱不多，所以也会做做模特改善生活，接的广告都是销售到偏远地区的冒牌货，拍的杂志倒是在四九城的街头能看到，要么是男性健康杂志，要么是青春少女杂志夹封，好歹也活了下来，还活的不错，煮泡面的时候起码还能加个蛋。

　　林虞西端着小饭锅，偶尔瞥一眼窗外，他租住在二楼，一眼就望到了楼下电线杆下站着的人影，他吸溜一口面，假装没看到。

　　老妈说得对，人要靠自己，没有底线的善良是一种拖累，是给自己人生设下的业障，是自寻苦恼。

　　天色快要黑了，他和人约好晚上八点在一个酒楼见面，这次接的角色不是完全跑龙套，有正面镜头，还有台词。他本来想直接去酒楼等，但下午弄了一身汗，不太体面，干脆回来捯饬一下自己。

　　和人谈事情，主要是客随主便，他约的那位就是个酒蒙子，喝开心了事情就好办了，所以还得吃点东西垫垫胃，先前在面馆他只顾黄潜潜的事情，面也没吃几口。

　　收拾了餐具，认真洗了个澡，把珍藏的高端护肤品小心翼翼挖了点抹在脸上，眉毛也修一下，收拾完毕，他又想了想，拿了车钥匙，打算开他那辆二手大众去，平时要是接的活远他也会开车，如果近就省点油钱坐地铁，倒公交着去，今天见的人也算有点地位，他决定开车去充个场面。

　　下楼的时候天完全黑了，从楼梯间的窗户看过去，黄潜潜还在路灯下站着呢。暗黄色的路灯照在这姑娘头顶，看起来马上能演一场卖火柴的小女孩。

　　林虞西简直没眼看她，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就被这人沾上了。估计再晾晾她就会被蚊子咬走了。

　　他把钥匙往空中一抛，打算去取车，还没迈步就看到三个挑染黄毛的男缩着肩膀插着裤兜，畏畏缩缩地走上去围住了黄潜潜。

　　这姑娘今天真是倒了霉了，不，应该说他林虞西今天真是倒了大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