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林四季如春》山南星

1、登场

　　从片场出来，林虞西控了控自己的耳朵，爆炸的地点离自己太近，炸弹扬起的沙土扬了一身，耳朵嗡嗡作响。

　　四周的工作人员忙中有序，他穿着一身破烂的群演服装，无人在意。他灵活避开人群，来到大院，好几个和他一样着装的人很热情同他打招呼，话语传到耳朵里像是隔着一层海水，模糊不清。他冲这些人点点头，热情道辛苦辛苦，下戏平安。

　　他拍的是年代剧，剧组租了一个西北小城的旧式老宅，宅子原本是开发了做旅游景点，但城市太偏远，渐渐荒废，基础设备破旧了也没什么人维修。剧组为了节省支出只修了拍戏的几处屋子，出了剧组的拍摄范围，一到晚上就黑黢黢一片，寒冷的北风一吹，枯黄的竹叶簌簌发抖，让人吓一跳，总觉得背后会有些不好的东西跟着。

　　场务里有个叫老张的，平时总喜欢在群里发一些西北怪谈说书合集，群演们都年轻，听风就是雨，还擅长自己吓自己，下戏也都是一群群地走，生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林虞西平时也和他们一块下，但今天拍的是爆炸戏，为了拍摄效果，导演要求他们提前给身上涂好各种黑灰，红色血浆，身上怎么脏怎么来，力求拍摄出被炸之后的狼狈。衣服穿的是一对烂棉絮，道具组用浆糊浆过，板硬，挺直，穿在身上扎的肉痛。

　　林虞西跑了几年龙套各种服装和颜料都适应了，但洁癖还是没能修炼出什么结果，再加上西北的天气到了十一二月寒风霜冻，导演严苛要求不让戴暖宝宝这些容易穿帮的东西，在寒风里跑来跑去跑了一天，实在是难受的很，他下了戏什么都不想，只想赶紧回酒店洗个澡。

　　他快速穿过一片枯了叶子的假山水园林，绕过一个鬼泣森森的佛堂，离开之前看了一眼佛堂上坐着的菩萨像，在心里拜拜。念叨几句：“保佑保佑。”

　　他倒也没什么所求，只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小时候他妈妈因为生他身体不太好，奶奶很是自责就在家里供了一尊菩萨像，逢初一十五一大清早就起来烧香拜佛做馒头来供香。也抱着林虞西一块拜，等他稍大些就自己像模像样的恭恭敬敬地拜。

　　他妈妈不是很信，总说生死有命，菩萨也很忙，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要靠自己，要活的开心，活的问心无愧。

　　可能是菩萨保佑，可能是心态好，他老妈现在虽然要吃药静养，但也活的挺好，天天在家和他爸吵架，每次都能把老头说到自闭，说不过了就捂着心脏说哎呀哎呀不行了，医生说要静养啊，要被你爸气到魂魄离体了。

　　不管怎么说，他老妈现在还是活蹦乱跳，他奶奶一把银白头发了还是依然初一十五拜菩萨，连带他也看到寺庙就拜拜佛，心诚但也无所求。

　　原本他还在这佛堂烧香拜拜的，但有天剧组群里发通知禁止在此处烧明火，怕有着火危险，而且还附上一张图，图里正是他早上去烧的香还剩下半截在空中半明灭呢。

　　不过后来他听剧组的人说其实是有人被吓到了，一座荒宅里的破旧佛堂突然冒出几根香火，就怕引来山精野怪，不吉利的很。

　　娱乐圈就是这样，拍的是破除迷信，拍完该封建迷信还是封建迷信。

　　从佛堂出来之后直走就到了大门口，宽大高耸的门楣上写着“与世无争”，林虞西刚进组的时候还拍了照片做留念，他小的时候学过一点书法，看到好看的字就喜欢收藏。

　　“与世无争”四个字不知道出自什么人的手笔，苍劲有力，争下面那一钩又轻飘灵逸，好似霸王坐上王座最终终老于园林，看着就让人心生喜欢。

　　光是一个门楣就看得出原本打造这个宅子的人颇有胸怀，听附近的当地人说这宅子其实是当地一户富庶人家的旧宅子，不过岁月变迁，后来交由政府做了处理。当地花钱进行了维修，但钱款不够也就只能偶尔出租给剧组拍拍影视剧，以做维修费用。

　　原先这宅子的大门是木头的，牌匾早就腐朽了，现在新造的门楣是用大理石堆砌的，门楣也换了，门楣上的字也是找的当地的石匠凿的。林虞西打算等剧拍完没活干了就去找找这石匠，请他凿一个石碑寄回去镇屋子。

　　晚上风刮得紧，他紧了紧衣服往外跑，外面人挺多，剧组在出口支了一个大功率的灯，方便车子进出。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停车场对面聚集了一堆高矮不一的人，他眯眼一看还都是姑娘家家，手上拿着横幅，顶着光也看不清写了什么。

　　最近剧组也没出什么事故吧。他寻思，他在的这个剧组也没什么大咖，小成本年代剧，导演杨国明常年拍这种糊剧，受众主要是老年人，年轻人都不爱看，这群小姑娘估计不能是来追星的吧。

　　刚从黑屋子里出来这亮堂堂的光太扎眼，他用手挡着点光从墙角根往自己的车边走。

　　车身全是泥点子的黑色大众停在场地边沿，车子装了防窥玻璃，看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

　　他跺跺脚驱寒，边用手敲了敲车窗，车窗往下一滑，露出王潜潜那张欠揍的脸，以及她正在刷的短视频里发出的夸张笑声。

　　“哥，你这么快就下戏了？这才几点？”她声音有点鼻音，看起来睡了一觉才醒，抬手一看手机，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她看一眼林虞西，手脚麻利地打开了车门。关了手机开始嘘寒问暖。

　　“哥，你累不，吃点东西，我刚去买的臊子面。热乎的。”她殷勤地递了一个塑料碗，碗里装了一坨半结块的面，面上撒了满满当当的韭菜，香菜和辣椒油。

　　林虞西盯着着这碗完全踩在他雷点的面，开始想解雇王潜潜会不会违反劳动法。

　　王潜潜还算机灵，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自己买的不对，但还好她有plan B。

　　“哥，包子。我放暖气口了。热的”

　　林虞西无力接了包子，他一整天没吃东西，在片场摸爬滚打，又被风吹着人都吹麻了，现在上了车，车里暖气足，也就不挑剔，接了包子狼吞虎咽。

　　“回酒店吧。”他咬了一口包子道。

　　“好咧。”王潜潜把安全带一拉，利落挂了档。

　　起码开车技术是相当可以。林虞西在心里安慰自己。

　　王潜潜是他进组前捡到的。说捡还不确切，应该是被碰瓷碰上的。

　　彼时他刚接了个活，给一个产品拍广告，产品是用来通下水道的一种日化品，很普通，但是受众广，没有牌子走的是国产口碑风，这种活虽然钱不多但好在拿钱快，他坐地铁又转公交，终于到了拍广告的公司。

　　公司在一个大厦里，工作日的上午人很多，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大厦广场前，一个圆脸少女，穿着背带裤，带着个小黄帽，像放大版樱桃小丸子。

　　她站成大字形，手上拉着个横幅，用楷体打印的，写着“黑心传媒，欠债还钱”八个大字。脚下还放了个喇叭，喇叭里估计是她自己录的口号语音版。

　　林虞西只看了一眼就进了大厦，到了广告公司门口听到有人在一起讨论，他才知道原来外面那个黑心传媒指的就是这家公司。他很敬业的完成了拍摄，和派遣公司商定了工资事宜，又确认了一遍合同才离开，离开前还很有心眼的和摄影师要了拍摄的样片，原本是不让人带走的，但他长的好，又惯会和人说话，兄弟长兄弟短的就拿到了手。

　　等他出了大厦，圆脸女孩的身边已经站了几个保安，保安清一水的年轻面孔，身穿黑色工装马甲，马甲背面印着端正的莫氏安保四个字，林虞西突然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几个字，抬头一看才发现这座大厦就叫莫氏大厦。

　　保安们站成一圈很是威严，但围着一个拉横幅的女孩子总不是很好，周围路人越来越多，林虞西看看四周，走了过去。

　　他喜欢观察字体，也喜欢观察路人，这是在礼仪上不合规矩的事情，但又是做演员的基本功，所以他很喜欢演员这份职业。

　　站在日头下的小姑娘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从他路过到他离开接近三个小时，她可能一直都站在那里，饱受好奇，蔑视或者同情的眼光，汗水直流，眼眶发红。

　　他在心里叹一口气，想着起码帮她举一下牌子吧。

　　就在他这口气刚叹出去的时候，一个微胖的身影从他身旁跑过去，带起一阵刺鼻的香风，林虞西打了一个喷嚏。下一秒就惊呆在了原地。

　　只见那个香喷喷的肉团挤进保安包围圈，不知道和那小姑娘说了什么就尖叫着要去抢她手上的牌子，哪知道那姑娘看着可爱乖巧，抬起来一脚就干净利落的把人踢翻在了地上，一时之间安静的广场一角热闹了起来，早就等机会出手的保安们抢牌子的，拉那姑娘的，拉那地上的“香包”的，阻止自己被人拽，被人挠的，搭配着不知道被谁踢出去二离地的高音喇叭里呼喊的：“黑心传媒，欠债还钱。”，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周围人早就拿起手机开始录屏，林虞西看了看四周和头顶的烈日，认命的走过去关了喇叭，一只手从人堆里拎出了眼泪终于倔强往下扑簌簌滚落的王潜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