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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求婚 他捏着那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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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帖是黄昏时分送到谢停云赁住的小院的,用的还是那株墨竹标记,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地点和时辰:明日巳时三刻,西城栖霞山脚,碧云观后山竹林。
谢停云接到这非同寻常的“邀约”时,正在书房整理今日查案所得的几份零散口供,试图拼凑出江南盐案背后,那几笔最大赃银的最终去向。连日来的朝堂博弈、明枪暗箭,以及那骤然刮起的、关于他与苏沅的恶毒流言,都让他心力交瘁,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他捏着那张素白却仿佛重逾千斤的拜帖,指节微微泛白。碧云观后山竹林……那是比梅岭更僻静、人迹更罕至的地方。在这个时候,苏沅竟然敢约他在那里见面?她到底想做什么?是走投无路寻求庇护?还是又一个深不可测的算计?
理智告诉他,不该去。流言已经将他二人紧紧绑在一起,任何私下接触都是火上浇油,足以成为政敌攻讦的致命把柄。更何况,苏沅此人,心思深沉难测,她所谓的“合作”与“援手”,背后代价几何,他尚未看清。
但……想起太液池畔她惊惶却清澈的眼,想起那封短信中隐含的智慧与决绝,想起她在父亲被构陷、家族濒危时的冷静应对,甚至想起那荒诞流言中隐含的、将她逼至绝境的狠毒……谢停云发现自己竟无法断然拒绝。
也许,他也需要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弄清楚这位苏小姐究竟是谁,想要什么,以及……他们是否真的有可能,在布满陷阱的悬崖边上,建立起某种基于共同利益的脆弱同盟。
“备车。”他最终对老仆吩咐,声音有些沙哑,“明日一早,去碧云观上香。”
次日,栖霞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春雾之中,山色空蒙。碧云观香火寥落,后山竹林更是幽深静谧,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谢停云让车夫和随从在山门外等候,只身一人,沿着青石板小径,走入竹林深处。晨露沾湿了他的袍角。
竹林深处有一小片空地,中央摆着一张简陋的石桌,两个石凳。苏沅已经到了。
她今日穿着极不起眼的灰蓝色布裙,未施粉黛,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脸上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背脊挺直,独自坐在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正望着竹梢出神。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既单薄脆弱,又透着一股异样的沉静与坚韧。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苏沅起身,敛衽一礼,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谢大人。”
谢停云拱手还礼:“苏小姐。”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试图从中找出慌乱、哀求或者算计,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不知苏小姐约谢某至此,有何指教?”
苏沅示意他坐下,亲手斟了一杯粗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冽,映着竹影。
“指教不敢当。”她开口,声音比这山间的晨雾还要清冷几分,“今日邀大人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亦是有一事相告。”
“苏小姐请讲。”
苏沅抬起眼,直视着他,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相求之事:请大人娶我。”
“噗——咳咳!”谢停云刚端起茶杯,闻言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贯沉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惊愕与荒谬。“苏小姐……你……”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人没有听错。”苏沅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我请求大人,与我缔结婚约。”
谢停云放下茶杯,胸膛微微起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苏小姐,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如今满城流言,污你清誉,你若此时提出婚约,岂非坐实了那些污蔑之词?且谢某一介寒门,官微言轻,自身尚且难保,如何能……”
“正是因为满城流言,这婚约才必须结。”苏沅打断他,逻辑清晰得近乎冷酷,“流言说我与大人私相授受,暗通款曲。辩解无用,只会越描越黑。唯有将‘私相授受’变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暗通款曲’变为‘光明正大、陛下赐婚’,流言才能不攻自破,至少,失去最锋利的刃。”
谢停云眉头紧锁:“陛下赐婚?苏小姐以为,陛下会同意?”
“事在人为。”苏沅眼中闪过一丝幽光,“苏家虽遭难,根基犹在。父亲官复原职,圣眷未绝。大人刚立新功,风头正劲,陛下或有褒奖。若此时,苏家主动提出与大人联姻,一则彰显苏家不计门第、只重品行的风骨,二则表明大人与苏家乃堂堂正正之谊,非流言所污之私情。陛下为平息物议,安抚忠良,未必不会顺水推舟,玉成此事。更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大人真以为,经江南盐案与家父被构陷一事,你我还能独善其身,各自为战吗?七皇子及其背后势力,已将你我视为一体,必欲除之而后快。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一纸婚约,看似将我二人绑得更紧,实则是将苏家残余之力、父亲在朝在野的人脉声望,与大人你的官职、你的刚直之名、你手中可能握有的证据线索,彻底捆绑在一起。唯有如此,我们才有足够的分量,与七皇子周旋,甚至……反击。”
谢停云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苏沅的分析一针见血,直指核心。这桩婚事,乍听荒谬,细思之下,竟是应对当前死局的一招险棋,甚至可能是唯一能同时保住她和他、乃至双方家族前程的出路。它将私人情感彻底剥离,变成赤裸裸的政治联盟与利益交换。
“那么,‘相告之事’又是什么?”谢停云缓缓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有预感,接下来的话,可能比求婚更加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