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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太液池畔 夏日的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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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蝉鸣鼓噪得人心烦意乱,江南盐案的三司会审却在这闷热中艰难地推进,像一锅黏稠的粥,搅不动,也泼不掉。被抓的地方盐官和豪商在刑部大牢里熬着,有的受不住刑,胡乱攀咬,有的骨头硬,死扛着不吐口。指向京城的线索时隐时现,如雾里看花,总差那最关键的一环。朝堂上为此争吵不休,清流要求彻查到底,以儆效尤;利益相关者则暗指谢停云小题大做,构陷忠良,甚至有御史弹劾谢停云“手段酷烈,有违仁道”、“未得明证而妄攀贵戚,动摇国本”。
承平帝被吵得头疼,对谢停云的观感也复杂起来。这柄他亲手掷出去的刀,似乎过于锋利,伤人的同时,也可能割伤执刀的手。他再次下旨申饬,要求三司“详查慎断,务必证据确凿”,同时,明里暗里示意,不必过于深究“贵戚”之事。
这无疑给那些躲在幕后的人,吃了一颗不大不小的定心丸。
苏沅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前世萧胤能上位,本就少不了与这些盐铁豪商、地方势力的暗中交易与妥协。如今谢停云想凭一己之力撼动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难如登天。他的价值,或许不在于真的能肃清盐政,而在于他敢捅这个马蜂窝,能吸引火力,搅乱局面,为她争取时间和空间。
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父亲苏明远从江南递来的家书中,除了报平安和叮嘱她小心之外,字里行间,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力。他所在的州府虽非盐务中心,但盐案风波席卷整个江南官场,人事倾轧,互相推诿,正常的政务几乎瘫痪。更令他心寒的是,他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给他使绊子,一些本不该出现的差错被放大,一些陈年旧账被翻出,虽未伤筋动骨,却恶心人得很。他怀疑,是京中有人指使。
苏沅几乎可以肯定,是萧胤。他动不了远在江南的父亲,却能指使依附于他的地方官员给父亲添堵,既是报复苏家不肯就范,也是警告。
不能再等了。父亲的处境,自己的危机,都要求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足够分量的“依靠”,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需要付出代价。
六月初六,是京城“荷香节”,皇家会在太液池畔开放部分苑囿,允许官员家眷入园赏荷。这算是一项半官方的活动,规模不小。
苏沅决定去。她知道,这种场合,萧胤必然会出席。而她,需要一场足够“轰动”、足够将某些事情摆在明面上的“偶遇”。
荷香节那日,太液池畔凉风习习,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仕女们衣着鲜亮,执扇轻摇,笑语嫣然。苏沅依旧穿着素雅,月白上襦配着水碧色的罗裙,只在鬓边簪了一朵新鲜的玉簪花,清丽脱俗。
她故意选了一条相对僻静、但景致极佳的临水回廊漫步,身后只跟着碧荷。她知道,萧胤习惯在应酬完主要官员后,会往人少清静处走走。
果然,没过多久,她便听到了熟悉的、带着刻意放缓的脚步声,以及随从低低的提醒声。她停下脚步,装作被池中一对并蒂莲吸引,微微俯身观赏。
“苏小姐好雅兴。”萧胤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听不出喜怒。
苏沅似乎吓了一跳,慌忙转身,屈膝行礼:“见过七殿下。”她抬眼,目光匆匆掠过萧胤,便垂下眼帘,脸色微微泛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一副紧张不安、欲言又止的模样。
萧胤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或许是盐案的焦灼让他看到了对手的“无能”,或许是觉得苏家父女近来“安分”了不少。他挥退随从,独自走近几步,目光在苏沅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比往日温和了些:“不必多礼。此处荷花甚好,苏小姐也喜欢?”
“是……是的。”苏沅声音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蒂莲……难得一见。”
“并蒂莲……”萧胤咀嚼着这个词,看着苏沅低垂的颈项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那股征服欲再次蠢蠢欲动。他觉得,或许经过前几次的挫败和最近施加的压力,这位苏小姐终于知道怕了,态度似乎有所软化。
“确实难得。”他顺着她的话说,语气放得更缓,“就像知音难觅,良缘难得。”话中带着明显的暗示。
苏沅的头垂得更低,耳根却慢慢红了起来,嗫嚅着,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殿下……谬赞了。臣女……当不起。”
这副羞怯慌乱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萧胤。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上前一步,离苏沅更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清浅的香气,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语调:“苏沅,你可知,本王对你……”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苏沅似乎被他突然的靠近惊到,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脚下却被回廊边缘略不平的石板一绊,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而她身后,就是微波荡漾的太液池!
“小姐!”碧荷吓得魂飞魄散,惊叫扑过来,却已来不及。
萧胤也是一惊,本能地伸手去拉——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斜刺里冲出,速度极快,在苏沅即将落水的刹那,一把揽住了她的腰,用力一带,将她险险拉回廊内。由于冲力,两人一起踉跄了几步,苏沅几乎整个人撞进来人怀中,头上的玉簪花掉落在地,发丝微乱。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待众人回过神来,只见苏沅被一个身着靛蓝直裰、面容清峻的男子护在怀中,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而那男子,赫然是应该在两淮巡查盐务的监察御史——谢停云!
萧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如刀,死死钉在谢停云揽在苏沅腰间的手上。
谢停云似乎也才意识到姿势不妥,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拱手道:“下官情急之下冒犯,望苏小姐恕罪。”他又转向萧胤,行礼,“参见七殿下。”
他的声音平稳,神色冷静,仿佛刚才那英雄救美的一幕只是寻常公务。
苏沅似乎这才从惊吓中恢复,腿一软,被碧荷扶住。她看着谢停云,眼中泪光点点,满是后怕与感激,声音哽咽:“多……多谢这位大人相救。”她又怯怯地看向萧胤,似乎才想起他的存在,慌忙行礼,“殿、殿下……”
萧胤没有理会苏沅,他的目光在谢停云和苏沅之间来回扫视,胸腔里怒火翻腾。谢停云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回京的?为何无人禀报?还有刚才那一幕……那么巧?苏沅差点落水,那么巧就被谢停云救了?还抱在了一起!
“谢御史?”萧胤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不是应该在两淮巡查盐务吗?未经诏命,擅自回京,该当何罪?”
谢停云不卑不亢:“回殿下,下官奉旨查案,现有紧要证据及案犯口供,需当面呈交三司及陛下,已得都察院急令回京禀报。今日入宫复命后,恰逢荷香节,王御史言陛下恩典,许我等一同赏荷,以解连日辛劳。下官方才与王御史在前方说话,听到惊叫声,这才赶来。”他解释得清楚明白,理由正当,且拉上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作证。
萧胤一噎,无法再以此问责。但他心中的疑窦却如野草疯长。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他看着苏沅那张楚楚可怜、似乎纯然无辜的脸,又看看谢停云那副公事公办、正气凛然的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地升起——难道他们早就认识?甚至……早有勾结?苏沅之前的种种抗拒,莫非不是因为清高,而是因为早已心有所属,属意的就是谢停云这个寒门小子?所以她才一次次坏自己的事,甚至可能暗中帮助谢停云查案?
这个想法让他几乎呕血。他萧胤,堂堂皇子,竟然被一个寒门御史比了下去?还是在他志在必得的女人身上?
“原来如此。”萧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阴鸷地在两人身上刮过,“谢御史倒是……身手敏捷,忠君体国。”他刻意加重了“忠君体国”四个字,讽刺意味明显。
谢停云仿若未闻:“保护无辜,乃臣子本分。”
苏沅似乎被萧胤冰冷的目光吓到,往碧荷身后缩了缩,小声道:“殿下,谢大人,臣女……臣女有些不适,想先告退了。”
萧胤看着苏沅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与方才在谢停云怀中“柔弱无依”的样子判若两人,心中怒火更炽。但他知道,此刻再多说,只会让自己更失态。
“去吧。”他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
苏沅如蒙大赦,在碧荷的搀扶下,匆匆离去,背影仓皇。
谢停云也拱手:“下官告退。”转身,朝着王御史所在的方向走去,步履沉稳,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胤独自站在回廊上,看着满池摇曳的荷花,只觉得无比刺眼。刚才苏沅差点落水时那瞬间的惊慌,被谢停云救起时那一刹那的贴近,还有她看向谢停云时眼中未曾对他流露过的、真实的依赖与感激(他认为)……一幕幕在他眼前回放,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生疼。
“谢、停、云……”他几乎是从齿缝里磨出这个名字。还有苏沅……好,很好。既然你们不识抬举,甚至敢联手戏耍于他,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他原本还想再耐心些,慢慢收服苏家。现在看来,没必要了。苏沅这颗棋子,既然不能为他所用,还可能与敌人联手,那就彻底毁掉!连带苏家,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谢停云,一起!
而匆匆离开太液池的苏沅,在登上马车、帘子落下的那一刻,脸上所有的惊慌、怯懦、苍白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沉静。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指尖冰凉。
“小姐,您没事吧?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碧荷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没事。”苏沅淡淡道,从袖中取出另一朵一模一样的玉簪花,重新簪在发间。方才掉落的那朵,不过是道具。
“谢大人……他怎么会刚好在那里?”碧荷疑惑。
“我让人,给王御史‘无意中’提了一句,太液池西边回廊的荷花景致最佳,且清静。”苏沅闭上眼,靠在车壁上。谢停云回京述职的消息,她通过隐秘渠道早已知晓。王御史赏识谢停云,带他一同赏荷顺理成章。而萧胤的行踪习惯,她了如指掌。剩下的,就是计算时间,制造一场“恰到好处”的意外。
风险很大。若谢停云反应稍慢,她可能真会落水。若萧胤疑心更重,当场发作,后果难料。
但她赌赢了。谢停云果然如她所料,正直且反应迅捷。而萧胤,果然被那“英雄救美”的刺眼一幕,彻底激怒了。
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也会让人暴露弱点。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萧胤必定将她与谢停云视为一党,恨之入骨。这固然危险,却也彻底断绝了他对她“温情脉脉”的招揽可能,将矛盾摆上了明面。同时,也等于将谢停云,更紧地绑在了她的战车上——至少在萧胤看来是如此。
至于谢停云怎么想……苏沅缓缓睁开眼。她利用了他,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他会愤怒吗?还是会觉得,这是一个联手对抗共同敌人的契机?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