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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公主 安阳长公主 ...

  •   冬去春来,京城的冰雪消融,护城河畔的柳枝抽出嫩黄的新芽,但朝堂之上,寒意未褪,反而因为江南的一封八百里加急奏报,骤然降至冰点。

      奏报是两淮巡盐监察御史谢停云呈上的,密折直抵天听。内容触目惊心:列举了近三年来,两淮盐区利用盐引漏洞、官商勾结走私盐斤、虚报损耗、侵吞盐课银两的详细证据链,涉及扬州、淮安等地盐官十数人,牵连当地豪商巨贾多家,更骇人听闻的是,部分赃银流向,隐约指向京中某位“贵戚”及几位职位不低的京官。谢停云在奏折末尾直言,盐政之弊已深入骨髓,非刮骨不能疗毒,请陛下圣裁,彻查到底。

      承平帝震怒。盐课乃朝廷命脉之一,历年亏空他并非不知,却没想到糜烂至此,且牵扯到了京城!他当即下旨,将奏折中列名的地方官员悉数锁拿进京,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同时,着都察院与户部派员,会同谢停云,继续深挖,务必查清赃银最终去向及所有涉案人员。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尤其是那些与盐务有千丝万缕联系、或心中有鬼的官员勋贵,顿时人心惶惶。三司会审的衙门口,一时间车马如龙,说情的、打探的、甚至暗中施加压力的,络绎不绝。

      这股风,自然也刮到了苏府。苏明远虽外放江南,但户部衙门里仍有他的故旧门生,消息断不了。沈氏忧心丈夫在盐政混乱之地为官,日夜难安,苏沅少不得温言宽慰,心中却明镜似的:这场风暴,谢停云是点燃引线的人,而真正将火药桶炸开的,或许是她“帮忙”送抵京城的那封密信里的关键证据。父亲所在之处,虽非盐务核心,但同在江南,难免被波及,需得提醒父亲万分小心,置身事外。

      然而,她更清楚,这场风暴的中心,很快就会从江南转移到京城,转移到那些被谢停云奏折中“贵戚”二字刺中神经的人身上。萧胤,绝不会坐以待毙。他要么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要么……就会想办法把水搅得更浑,甚至,将火引向他人。

      苏沅的预感很快应验。

      没过几日,京城里开始流传一种新的说法:谢停云一个寒门子弟,初到江南,人生地不熟,怎能如此迅速查到这般隐秘、牵涉如此之广的弊案?定是背后有人指点,甚至提供了大量内幕消息。而这背后之人,极有可能就是同样身在江南、又曾执掌过户部、对钱粮事务了如指掌的……前户部尚书苏明远!

      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苏明远外放,名为避祸,实则为谢停云暗中铺路,提供线索,意图借谢停云这把刀,清理盐政,扳倒朝中对手,为自己重回中枢积累资本。甚至有人暗示,苏明远对当年未能入阁始终耿耿于怀,此次是借机报复。

      这流言恶毒至极。不仅将苏家拖入泥潭,更将谢停云的“铁面无私”打成了“党同伐异”的阴谋工具,轻易就能瓦解他此案带来的正义性和冲击力。

      沈氏听到风声,又惊又怒,气得病倒了。苏沅一边侍奉汤药,一边冷静地分析。这手法,很像是萧胤的风格。一石二鸟,既打击可能威胁到他的谢停云(若谢停云背后真是苏明远,那其威胁性更大),又能将苏家拖下水,若运作得好,甚至可能让父亲身败名裂,再也无法成为他的障碍。

      苏沅知道,不能再被动等待。父亲远在江南,无法自辩。而她身在京城,必须想办法破局。

      她再次启用了那条隐秘的渠道,但这次不是传递消息,而是收集信息。她要查清,这流言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又是通过哪些渠道扩散,最好能找到一两个关键的推手。

      与此同时,她开始更加积极地出现在一些必要的社交场合——不再是之前那种封闭状态。借着探病、祈福等名义,她拜访了几位与母亲交好、且家中男子在都察院或翰林院任职的夫人。言谈间,她并不直接为父亲辩白,只是流露出对父亲身处是非之地的深深忧虑,以及作为女儿,深信父亲为人刚正、绝不会行此阴私之事的赤诚。她容貌出众,气质沉静,言语得体,那份担忧显得真切而无力,很容易博得同情。

      更重要的是,在一次兵部侍郎夫人举办的小型赏花宴上,她“偶然”与一位姓赵的御史夫人相邻而坐。赵御史恰好是此次三司会审的成员之一,素以刻板严厉著称。苏沅与赵夫人闲谈时,“无意间”提及:“听闻江南盐案复杂,牵涉甚广,家父书信中也常感叹地方积弊难除,办事艰难。只是不知,查案如谢御史这般不畏强权、一心为公的,如今却也被人妄加揣测,扣上朋党的帽子,实在令人心寒。若忠直之士皆因此受诬,往后还有谁肯为朝廷实心办事呢?”

      她说得轻声细语,仿佛只是女儿家的感慨,却恰恰说中了赵御史这类清流官员最在意的事情——朝堂风气,忠奸之辩。

      赵夫人回家后,难免与丈夫提起。赵御史本就对谢停云敢于捅破天的举动有几分欣赏(尽管觉得他过于激进),又听闻居然有人借此攻讦其背后有指使,甚至牵扯到远在江南、素有清名的苏明远,心中便先存了几分不喜。在后续的审案中,面对某些试图将案情引向“苏谢勾结”方向的暗示,他态度便格外强硬,要求拿出实证,否则便是诬陷朝臣。

      流言虽未立刻平息,但在真正的审案圈子内,这股暗流被稍稍遏制住了。

      然而,萧胤的手段显然不止于此。

      四月里,承平帝五十圣寿在即,各地贺表贡品陆续抵京。宫中筹备万寿庆典,京城也多了几分喜庆热闹,暂时冲淡了些朝堂上的紧张气氛。这日,苏沅接到了一份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请柬——安阳长公主府赏春宴。

      安阳长公主是今上胞妹,地位尊崇,且与已故的萧胤生母似乎有些故旧之情(虽然并不密切)。她的赏春宴,向来是京城顶级的社交盛会,受邀者非富即贵。苏沅作为户部尚书之女,在父亲离京前收到帖子不算稀奇,但在父亲卷入流言、且她本人深居简出多时后,这份请柬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送请柬的嬷嬷话也说得漂亮:“长公主殿下听闻苏小姐蕙质兰心,前次花宴因病未能得见,甚为遗憾。此次特命奴婢送来请柬,望小姐务必赏光,也好让殿下亲眼见见苏尚书家的明珠。”

      拒绝长公主,显然不明智。苏沅知道,这恐怕是萧胤通过长公主施加的又一次压力,或者说,一次近距离的“考察”和“试探”。她必须去,而且要做好万全准备。

      赏春宴那日,苏沅选了一身不出挑也不失礼的淡紫色绣折枝杏花长裙,梳了简单的垂鬟分肖髻,簪一支珍珠步摇,薄施粉黛,既符合闺秀身份,又不会过于耀眼引人注目。母亲沈氏病体未愈,她便只带了碧荷和另一个稳妥的丫鬟前往。

      长公主府邸园林精巧,春日里百花盛开,蝶舞莺啼,衣香鬓影,极尽繁华。苏沅低调地跟在几位相熟的官家小姐身后,并不多言,只是安静赏景,偶尔附和几句。

      宴席设在临水的大花厅,男女宾客分席而座,中间隔着轻纱屏风与一道曲水。丝竹悦耳,歌舞曼妙。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安阳长公主大约四十许人,保养得宜,气度雍容,目光扫过女宾席,最终落在了苏沅身上,含笑开口:“那位穿着淡紫衣裙的,可是苏尚书家的千金?”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过来。苏沅起身,敛衽行礼:“臣女苏沅,参见长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长公主笑容和煦,示意她坐下,“早听闻苏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苏尚书外放江南,为国操劳,留你一人在京,可还习惯?”

      “劳殿下垂询,臣女一切安好。父亲常教导,为人臣子,自当为君分忧,臣女虽不能为父亲分劳,亦当谨守本分,不让父亲挂心。”苏沅答得滴水不漏。

      长公主点点头,似随意道:“苏尚书清正,朝野皆知。近来江南那边颇不太平,听说盐案闹得厉害,苏尚书身处其间,想必不易。”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本宫记得,胤儿——就是七皇子,似乎对经济实务也颇有兴趣,前些日子还听他提起,说苏尚书离京前,曾多次指点于他。若是江南盐务上有什么难处,或许胤儿也能帮着在陛下面前说上几句话?毕竟,苏尚书这样的人才,若被些无谓的流言所扰,或是被地方琐事牵绊,也是朝廷的损失。”

      来了。果然提到了萧胤,而且将萧胤与父亲“请教学问”的来往,轻轻巧巧地提了出来,仿佛两人关系匪浅。更暗示萧胤可以“帮忙”,既卖了好,又将苏家与萧胤更紧地绑在一起,尤其是在眼下苏明远被流言所困的敏感时期。若苏沅应对不当,或流露出求助之意,便坐实了苏家与七皇子有所勾连,之前的流言恐怕会更难澄清。

      席间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苏沅。

      苏沅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解,她再次起身,福礼道:“殿下关怀,臣女感激涕零。只是……父亲离京前,确与七皇子殿下有过几次学问探讨,皆是臣子向皇子请教国政民生之理,父亲常言,七皇子殿下博闻强识,见解不凡,令他受益匪浅。至于江南盐务,”她微微蹙眉,显得纯然担忧,“臣女身处深闺,实在不知详情。父亲家书中也从不提及公务,只嘱咐臣女安心。父亲为人,殿下想必知晓,向来只知秉公办事,遵循朝廷法度。若真有事,父亲自会按律呈报上官,乃至奏达天听,绝不敢以私事烦扰殿下。殿下美意,臣女代父亲心领,但实不敢受。”

      她将萧胤与父亲的关系,严格限定在“皇子与臣子”的公事学问探讨范围内,撇清了私交。同时,强调父亲“秉公办事”、“遵循法度”,绝不会私下求助皇子,既维护了父亲清誉,也婉拒了长公主(实则是萧胤)的“好意”,更暗示父亲若有麻烦,自有朝廷公断,不需皇子插手。

      一番话,既守住了立场,又全了礼数,更将可能的陷阱轻轻推开。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容更深了些,让人看不出真实情绪:“苏小姐年纪轻轻,倒是懂事明理。苏尚书好福气。罢了,本宫也不过是白操心一句。”她不再纠缠,转而与其他命妇说笑起来。

      苏沅暗暗松了口气,坐回席间,后背却已渗出微微冷汗。她知道,方才那关算是过了,但长公主,或者说萧胤,绝不会就此罢手。

      果然,宴席散后,众人在园中自由赏玩时,苏沅“偶然”在一处开满紫藤的花架下,“巧遇”了正在与几位宗室子弟说话的萧胤。

      避无可避。

      苏沅只能上前见礼。萧胤今日穿着亲王常服,玉冠束发,比往日更显尊贵气度。他挥手让旁人暂且退开,花架下只剩下他与苏沅主仆。

      “苏小姐,好久不见。”萧胤的目光落在苏沅脸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听闻苏夫人身体欠安,小姐近日又要侍奉汤药,又要应付各种宴请,颇为辛劳。”

      “殿下言重,为人子女,份内之事。”苏沅垂眸。

      “份内之事……”萧胤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苏小姐的份内之事,似乎总是超出常人预料。梅岭救人,朝堂辩诬,甚至……在本王的姑母面前,也能应对得如此滴水不漏。苏小姐,你究竟还有多少‘份内之事’,是本王不知道的?”

      他果然怀疑梅岭之事与她有关!甚至可能已经查到了什么!

      苏沅心头一紧,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抬起眼,直视萧胤,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殿下此话,臣女不解。梅岭?朝堂辩诬?臣女久居深闺,每日不过是侍奉母亲,做些女红,读些闲书,何来殿下所说的这些事?殿下莫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误会了臣女?”

      她装傻。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误会”和“闲言碎语”。

      萧胤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苏沅的眼神太干净,太坦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谙世事、被皇子莫名责问而感到委屈的闺阁少女。

      半晌,萧胤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好,很好。苏小姐果然……非同一般。”他退后一步,恢复了皇子应有的距离和仪态,“或许是本王多心了。只是如今朝局纷乱,苏大人又远在江南,苏小姐一人在京,更需谨言慎行,远离是非才是。若有难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或许,可以想想,谁才是真正能帮你、也愿意帮你的人。一味的拒人千里,未必是明智之举。”

      这是最后的招揽,也是隐含的警告。

      苏沅起身:“殿下教诲,臣女铭记。父亲常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苏家满门,只知忠君爱国,恪守本分。除此之外,别无他想。臣女告退。”

      她再次划清界限,然后不再停留,带着碧荷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伐从容,没有一丝犹豫或慌乱。

      萧胤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淡紫色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扶疏之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阴沉。

      “苏沅……”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明明身处劣势,却总能找到办法化解他的攻势,甚至隐隐有反将一军的架势。她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真的只是苏明远吗?还是……另有其人?

      第一次,萧胤对一个女子,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混合着忌惮、愤怒与征服欲的复杂情绪。他原本只将她视为获取苏家支持的一枚漂亮棋子,如今却觉得,这枚棋子本身,或许就是一把能伤人的、淬了毒的匕首。

      不能让她再这样游离于掌控之外了。要么,彻底收服,要么……就毁了。

      而离开长公主府的苏沅,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紧闭双眼,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与萧胤的每一次交锋,都耗神费力,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她知道,今日之后,萧胤对她的耐心恐怕已经耗尽。接下来的,恐怕不再是试探和招揽,而是更直接、更凶狠的打击。

      她需要更强的力量,更需要一个……能让萧胤彻底死心、甚至感到威胁的“屏障”。

      谢停云远在两淮,且自身难保。父亲远在江南。

      京城之中,她还能倚仗谁?或者说,她能“制造”出谁?

      一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冷硬、刚直、如今正处在风暴眼另一端的寒门权臣,谢停云。

      若能与他建立更紧密、甚至无法分割的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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