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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试探 苏家是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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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苏明远的车马在秋日微凉的晨雾中驶离了京城。苏府门前车水马龙的景象骤然冷清下来,连带着府内的空气,都似乎沉淀了几分萧瑟与凝滞。沈氏红着眼眶送走了丈夫,回到内宅便有些打不起精神,加之担忧丈夫在外辛劳,身子也懒懒的,府中中馈琐事便大半落在了几位得力嬷嬷身上,苏沅乐得清静。
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假寐。萧胤绝不会因为父亲离京就放松对苏家的觊觎,反而可能认为阻碍减少,更加变本加厉。她需得在他再次出招前,尽可能地巩固自己的屏障,并埋下反击的引线。
苏沅以“为父祈福、静心养性”为由,将自己在府中的院落近乎封闭起来,除了母亲和几个贴身伺候的,少见外人。她开始有选择地翻阅苏家部分产业的账册——不是核心的田庄、商铺,而是一些相对边缘、分散,甚至看似不起眼的营生,比如城郊的几处果园、西市的笔墨铺子、南边两个小县的药材行。这些产业盈利不多,但胜在分散、不起眼,信息渠道却四通八达。
她通过碧荷和那个绝对隐秘的渠道,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这些产业的管事,安插或扶植更可靠、更善于收集信息的人。同时,她开始梳理记忆中未来几年京城乃至江南可能发生的大事、朝堂势力变迁的关键节点,以及……萧胤崛起路上,那些或明或暗的助力与敌人。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筹划中悄然滑过。转眼已入冬,京城落了第一场薄雪。
这日,苏沅正在暖阁里临摹一幅雪景寒林图,碧荷脚步匆匆地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压抑的紧张:“小姐,门房传话,七皇子……又递帖子来了。这次是说,得了几本罕见的江南地方风物志,知道老爷外放江南,想着小姐或许思念父亲,可以借与小姐翻阅解闷。人……人已经在门房候着了。”
苏沅笔下未停,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染黑了小半片“寒林”。她缓缓放下笔,用雪白的宣纸边角,轻轻吸去多余的墨渍。
“帖子呢?”
碧荷递上。烫金的帖子,措辞依旧谦和有礼,无可指摘。但这次,他不再通过父亲,而是直接以“慰藉思念”为由,将东西送到了她面前。甚至,人亲自到了门房等候,姿态放得更低,却也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咄咄逼人。
他知道父亲不在,母亲柔弱,苏沅一个闺阁小姐,于情于理,似乎都不该将一位“善意关怀”的皇子拒之门外太久。
“请殿下在前院花厅稍候,说我更衣后便来。”苏沅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小姐!”碧荷急了,“您真要见?夫人那边……”
“母亲身子不适,不必惊扰。”苏沅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镜整理了一下鬓发,簪上一支素银簪子,换了一身更显庄重老成的藕荷色缠枝纹袄裙,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去回话吧。”
前院花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萧胤坐在客位上,手边茶盏袅袅生烟。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外罩玄狐毛大氅,愈发衬得面如冠玉,气质温雅。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去。
苏沅扶着碧荷的手,缓缓步入花厅。她身形比春日时似乎更清减了些,脸色在温暖的厅堂里依旧透着几分苍白,但背脊挺直,步履从容。见到萧胤,她规矩地敛衽行礼,姿态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带着无可挑剔的疏离:“臣女苏沅,参见七皇子殿下。劳殿下久候,万望恕罪。”
声音清冷,如檐下冰凌相击。
萧胤起身虚扶,笑容和煦如春:“苏小姐不必多礼。是本王唐突来访,扰了小姐清净。”他目光落在苏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多日不见,小姐清减了些,可是冬日严寒,有些不适应?本王带了些温补的药材,还有这几本风物志,聊表心意,望小姐莫要推辞。”
他示意随从将东西奉上。除了几本装帧精美的书册,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剔红漆盒。
苏沅示意碧荷接过书册,对那漆盒却看也未看:“殿下厚意,臣女心领。书籍乃风雅之物,臣女拜读后定当妥善奉还。至于药材,”她微微抬眼,目光平静无波,“臣女年幼,虚不受补,且府中并不短缺。殿下厚赐,臣女愧不敢当。”
再次被拒绝。萧胤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他摆摆手,让随从退下,花厅内只剩下他与苏沅主仆二人(碧荷垂首站在苏沅身后半步)。
“苏小姐似乎……对本王颇有戒备?”萧胤叹了口气,语气带上几分无奈与真诚,“本王知小姐谨慎,亦知苏大人离京前必有叮嘱。本王此番,并无他意,只是……自春日花宴一见,小姐风姿,令人心折。后又闻小姐抱恙,心中着实挂念。苏大人乃国之栋梁,本王钦佩其学识为人,亦怜小姐孝心,故而多次叨扰,实是出于一片赤诚,想与苏家结个善缘。莫非……是本王何处言行不当,引得小姐误会?”
他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将一个心怀倾慕、又尊重对方家族、坦荡中略带委屈的皇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若苏沅真是十六岁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恐怕早已心旌摇曳,愧疚不安。
可惜,她不是。
苏沅抬起眼,第一次真正与萧胤的目光相对。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对方刻意营造的“赤诚”与“委屈”。
“殿下言重了。”苏沅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起波澜,“殿下天潢贵胄,身份尊贵,一举一动皆万众瞩目。臣女不过区区臣子之女,当不得殿下如此挂怀。父亲离京前确曾叮嘱,闺阁女子当时时谨记本分,远离是非,勿使家门蒙羞。殿下厚爱,臣女唯有惶恐。至于结缘……”
她顿了顿,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却没有丝毫暖意:“苏家世代忠君,只知效忠陛下,尽臣子本分。殿下乃陛下爱子,苏家对殿下,自然亦如对其他殿下一般,唯有恭敬。除此之外,臣女愚钝,实不知还有何种‘缘分’可结。殿下美意,臣女铭记,亦请殿下……体谅臣女处境,勿再使臣女为难。”
每一句都合乎礼法规矩,每一个字都滴水不漏,却将萧胤所有隐含的试探、示好、甚至隐隐的胁迫,都挡了回去,并划下了一条清晰到冷酷的界限:苏家是皇帝的臣子,对你,只有臣子对皇子的恭敬,别无其他。请你,不要再来打扰。
萧胤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盯着苏沅,目光渐渐锐利,像是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清内里到底藏着什么。他从未在一个女子身上感受过如此彻底、如此冰冷的拒绝,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疏离?仿佛他那些精心设计的姿态、话语,在她眼中都如同跳梁小丑。
一种被冒犯、被轻视的怒意,混合着更加强烈的征服欲,在他心底升腾。
“苏小姐,”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褪去了伪装的温和,露出内里的冷硬,“好口才,好定力。苏尚书教女有方。”他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只是,这世间之事,并非总能如小姐所愿,泾渭分明。苏家树大根深,固然是好事,可树大招风,也需有坚实的依傍,方能屹立不倒。小姐以为,紧闭门户,就能独善其身么?”
这是近乎赤裸的威胁了。暗示苏家看似显赫,实则危机四伏,需要寻找靠山。
苏沅迎着他迫人的目光,半步未退,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殿下教诲的是。”她声音依旧清冷,“正因树大招风,才更需根基牢固,枝干正直,不偏不倚,方能不畏风雨。旁门左道的依傍,或可逞一时之快,终究是空中楼阁,遇风即倒。苏家百年清誉,靠的从不是攀附,而是忠君爱国,持身以正。这一点,父亲离家前,亦再三叮嘱臣女。”
她将“忠君爱国”、“持身以正”咬得清晰,再次将萧胤暗示的“结盟”与“攀附”撇清,并搬出了父亲和家族声誉作为挡箭牌。
萧胤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动了真怒。他盯着苏沅看了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好,好一个‘忠君爱国,持身以正’。苏小姐心志之坚,令本王刮目相看。”他后退一步,恢复了皇子雍容的气度,只是眼神依旧冰冷,“今日叨扰了。书,小姐留着慢慢看罢。但愿苏小姐……永远能如此清醒明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玄狐大氅在门口带起一阵冷风。
碧荷直到萧胤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才腿一软,险些站不住,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小、小姐……您这样……会不会太……”
“太得罪他了?”苏沅走到桌边,拿起那几本风物志,随意翻了翻,确是珍本。“不得罪他,他就会放过苏家,放过我吗?”她将书丢回桌上,语气淡漠,“他只会觉得有机可乘,变本加厉。撕破脸,让他知道此路不通,反而能让他暂时收敛,另想他法。而我们,也能看清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碧荷似懂非懂,只是心有余悸。
苏沅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尚未融化的薄雪。萧胤最后那个眼神,她读懂了。那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绝,以及被挑衅后更强烈的掠夺欲。
他不会放弃。但他接下来的手段,可能会更加隐秘,更加凶狠。或许,不再局限于“追求”,而是会从其他方面对苏家施压,寻找突破口。
她需要知道,他下一步会瞄向哪里。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苏沅正在查看一份江南送来的药材行简报,碧荷神色有些古怪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小姐,门房刚收到的,指名给您。送信的是个小孩,说是有人给糖吃让他送的。”
苏沅接过。信封是最普通的黄麻纸。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用略显潦草、并非她所知的任何笔迹写着一行字:“西郊,梅岭,清泉庵后山,未时三刻。事关令尊,与近日江南盐案。”
落款处,画了一个极简的、扭曲的蛇形图案。
苏沅瞳孔微缩。父亲?江南盐案?谢停云正在两淮巡查盐务,难道父亲刚到任上就卷入了什么?还是说,这只是个针对她的拙劣陷阱?
梅岭清泉庵,她知道,是京郊一处香火不算旺盛的尼庵,后山颇为僻静。
去,还是不去?
风险极大。可能是萧胤设的局,引她出府,图谋不轨。也可能是其他势力,想利用她或苏家做些什么。
但“事关令父”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父亲刚到江南,人生地不熟,若真被卷入盐案风波……她不敢冒险。
“碧荷,”苏沅放下信纸,眼神沉凝,“去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广济寺上香还愿。多带几个护卫,从后门悄悄走。另外,让‘墨韵斋’的掌柜,立刻去查,最近京城有没有关于江南盐案、或者我父亲的新消息或流言,任何蛛丝马迹都要。”
“小姐,您真要……”碧荷脸色发白。
“不一定。”苏沅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但得做好准备。如果真是关乎父亲……我不能不去看一眼。”
她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这封信的真伪。同时,她也需要布置一些后手。
这一夜,苏沅房中灯亮至很晚。
次日一早,苏沅以去广济寺还愿为名,禀明了母亲。沈氏不疑有他,只嘱咐多带人手,早去早回。
马车从苏府后门悄无声息地驶出,除了明面上的护卫和丫鬟,还有两个身手利落、相貌普通的仆妇跟在车后,她们是苏沅通过隐秘渠道雇佣的,据说有些江湖经验,关键时刻或能派上用场。
广济寺与梅岭清泉庵并非同一方向,但出了城,路径便有岔开的机会。苏沅在车内换了身更朴素不起眼的青布棉裙,用灰褐色的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
“碧荷,你带着空车和大部分人,照常去广济寺,上香,捐香油,停留一个时辰后,若我未归,便自行回府,对母亲只说我在寺后禅房听经,晚些自会回去。”苏沅冷静吩咐,“你们两个,”她对车外跟随的仆妇道,“随我改道,去梅岭。”
“小姐,太危险了!”碧荷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照我说的做。”苏沅语气不容置疑,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若未时三刻我未曾出现与你们会合,你们回府后,立即将此物交给我母亲。”她将一个密封的小竹筒递给碧荷,里面是她连夜写下的、关于萧胤可能对苏家不利的警示,以及一些应急的安排。“记住,事关重大,谨慎行事。”
安排妥当后,在一个岔路口,苏沅带着两名仆妇悄然下车,钻进另一辆事先安排好的、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朝着梅岭方向驶去。碧荷则强忍担忧,带着大队人马继续前往广济寺。
梅岭离城有二十余里,山路崎岖。冬日山景萧瑟,人迹罕至。清泉庵坐落在半山腰,庵后是一片幽深的竹林,通往更偏僻的后山。
苏沅让马车停在离庵堂还有一段距离的山道旁,给了车夫一串钱让他等候,自己带着两名仆妇,徒步往庵后走去。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她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却异常稳定。手拢在袖中,握着一把冰冷锋利的匕首——那是她昨夜从父亲书房暗格里取出的旧物,用来防身。
竹林幽深,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越往里走,越是寂静,只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约定的“未时三刻”将近。
就在苏沅警惕地四处张望时,前方竹林深处,隐约传来一阵压低的争执声,伴随着一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苏沅心头一紧,示意两名仆妇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透过稀疏的竹影,她看到一片不大的空地。地上倒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车夫打扮的男子,额角有血,似乎昏了过去。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个是劲装结束、面露凶光的汉子,手里提着棍棒。另一个被他们堵在中间、背对着苏沅方向的,是个身形单薄、穿着半旧棉袍的年轻人,看背影……
苏沅眯起眼,是谢停云那个姓陈的随从?他离京时,苏沅远远望见过一眼。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被打晕了一个同伴?
“小子,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一个汉子恶狠狠地道,棍子指向那年轻人。
那年轻人似乎受了伤,脚步有些不稳,但背脊挺直,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却带着一股倔强:“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我……我身上没什么东西!”
“少废话!有人看见姓谢的让你带了密信回京!交出来!”另一个汉子不耐烦,举棍就要打。
密信?谢停云从两淮送回京的密信?苏沅心中剧震。谢停云果然在那边有所动作,而且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甚至派人拦截他的信使!这伙人,是萧胤派来的?还是三皇子?或者其他盐案利益相关方?
眼看棍子就要落下,那年轻人躲闪不及——
“住手!”
清冷的女子声音响起,打破了竹林的寂静。
两个汉子猛然回头,看到从竹丛后走出的苏沅和两名仆妇,都是一愣。显然没料到这种地方会出现旁人,还是女子。
苏沅走上前,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车夫和那面带惊惶的年轻随从,最后落在两个汉子身上,语气镇定:“你们是何人?在此行凶,不怕王法吗?”
“王法?”一个汉子回过神来,狞笑一声,“小娘子,少管闲事!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他看苏沅衣着朴素,只带了两个仆妇,并未放在眼里。
另一个汉子却盯着苏沅的脸(尽管包着头巾,仍能看出轮廓清丽),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大哥,这女的……好像有点眼熟……”
苏沅心下一沉。对方可能认出她了。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确认或传消息。
她不再废话,对身后两名仆妇使了个眼色。这两人虽是女子,却毫不畏惧,身形一动,便挡在了苏沅身前,摆出了戒备的架势,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练家子。
两个汉子见状,知道遇上了硬茬,对视一眼,凶光毕露:“找死!”挥舞着棍棒冲了上来。
两名仆妇迎上,一人对付一个,招式并不华丽,却精准狠辣,专攻关节要害,显然是实用的搏击术。空地上顿时响起拳脚相交和闷哼声。
苏沅趁机快步走到那年轻随从身边,压低声音快速问道:“你是谢停云谢大人的人?信呢?”
那随从惊魂未定,看着苏沅,又看看打斗的几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信!谢大人让你带回京的信!是不是关于江南盐案的?很重要!”苏沅语气急促。
随从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眼中充满警惕。
苏沅知道时间紧迫,不容多说:“想活命,想保住信,就听我的!跟我的人走!”她指向打斗圈外一个方向,对一名暂时逼退对手的仆妇喊道:“带他先走!去我们停车的地方!快!”
那仆妇会意,虚晃一招,抽身过来,一把抓住年轻随从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竹林外拖。随从挣扎了一下,看到另一个仆妇独斗两人渐落下风(毕竟对方是成年男子,力气体能占优),又看看苏沅沉静决断的眼神,一咬牙,跟着仆妇跑了。
剩下那个汉子想去追,被苏沅捡起地上车夫掉落的马鞭,狠狠一鞭抽在腿上,阻了一阻。另一名仆妇压力稍减,奋力缠住两人。
苏沅知道不能再恋战,她们人少,且目的是救人拿信,不是擒敌。她对那仆妇喊道:“撤!”
两人且战且退,向竹林另一个方向退去。两个汉子想追,但腿脚受伤,又忌惮对方身手,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主要目标(信使)已经跑了,犹豫了一下,竟没有死命追赶,只是对着她们退走的方向骂了几句,转身去查看地上昏迷的同伙(车夫)。
苏沅和仆妇不敢停留,在竹林中疾走,绕了好大一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小心翼翼地向停车的地方摸去。
到了地方,只见那年轻随从和先出来的仆妇已经等在车边,车夫一脸紧张。见苏沅她们安全回来,才松了口气。
“上车,立刻回城!”苏沅果断下令。
马车沿着山道疾驰而下,扬起一路雪尘。车内,气氛凝重。年轻随从缩在角落,紧紧捂着胸口,惊疑不定地看着苏沅。
苏沅摘掉头巾,露出苍白却镇定的脸。“现在安全了。我叫苏沅,户部尚书苏明远之女。谢停云谢大人离京前,与我……有些渊源。你可以相信我。信,是不是谢大人让你送回京,交给某位大人的?”
随从听到苏明远的名字,眼神动了动,又听到她说与谢停云有渊源,犹豫再三,看着苏沅清澈坚定的目光,以及方才救他于危难的行径,终于慢慢松开了紧捂胸口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递了过去,声音沙哑:“是……是谢大人让小的务必亲手交给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的密信。谢大人说,事关重大,沿途恐有拦截,让小的扮作寻常商旅,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多、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苏沅接过竹筒,触手冰凉沉重。她没有拆开,也知道不能拆。这封信是谢停云拼了命送出来的证据或线索,必须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你们是在哪里被发现的?对方是什么人?可有什么特征?”苏沅问。
随从心有余悸:“快到京城时,在官道旁的茶寮歇脚,就觉得有人盯梢。我们本想绕小路进城,没想到在梅岭附近还是被他们堵住了。他们……他们好像早知道我们的路线。口音有点杂,不像是纯粹的京城人,动手狠辣,像……像是道上混的,或者大户人家养的护卫打手。”
苏沅心中了然。对方蓄谋已久,势力不小。这封信,如今成了烫手山芋。原本交给王御史是最稳妥的,但对方既然能在半路拦截,难保不会在都察院或者王御史府附近也有眼线。直接送去,风险依然很大。
而且,她今日出现在梅岭,虽然蒙面,但未必没有留下破绽。对方若顺藤摸瓜……
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形。
“这封信,不能直接送到王御史府上。”苏沅看着手中的竹筒,眼神锐利,“对方既然拦截,必然有所防备。我们需要换个方式,确保它既能安全送达,又能……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它已经送达,并且,送信的过程,出了‘意外’。”
年轻随从和两名仆妇都疑惑地看着她。
苏沅对车夫道:“不回苏府。去西城,‘墨韵斋’后巷。”
然后,她看向那年轻随从:“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的叫陈石。”
“好,陈石。听着,我要你和我演一场戏。”苏沅压低声音,快速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陈石听得脸色变幻,但想到谢大人的嘱托和方才的惊险,最终还是重重点头:“小的听小姐安排!”
马车在傍晚时分驶入喧闹的西城,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当天夜里,一则流言如同滴入油锅的水,悄无声息地在京城某些隐秘的渠道里扩散开来:谢停云谢大人从两淮派回京送密信的信使,在京郊遭遇不明身份匪徒袭击,信使重伤,密信……据说被恰好路过的某位勋贵家眷所救,但信使昏迷前只来得及说出“信……王……”便不省人事,密信下落不明。
而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府上,则在次日清晨,于角门处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沾着泥污和疑似血迹的破旧包袱,里面除了一些散碎银两和干粮,别无他物。门房上报后,王大人亲自查看,在包袱夹层极隐秘处,摸到了一个用厚蜡密封、完好无损的小小竹筒。
几乎在同一时间,七皇子萧胤在王府书房里,听到了手下关于“拦截失败、信使被救、密信可能已落入王御史手中”的禀报。
“废物!”萧胤一掌拍在书案上,脸色铁青。他确实派人盯着谢停云那边,也收到了谢停云可能有密信回京的消息,本想半路截下,看看里面是什么,或者干脆毁掉,没想到功亏一篑!更麻烦的是,信可能已经到了王老头手里!那老家伙是块硬骨头,又是帝党,若真拿到什么关键证据……
“救人的是谁?查清楚了吗?”萧胤厉声问。
“回殿下,当时场面混乱,那伙人只说是几个女子,衣着普通,但身手不弱,救下人后很快就消失了。梅岭附近本就偏僻,一时……难以追查。不过,据下面人报,当日苏尚书家的那位小姐,曾以去广济寺还愿为名出城,时辰和方向……似乎有些巧合。”
“苏沅?”萧胤眼神骤然冰冷如刀。又是她!怎么哪里都有她!广济寺和梅岭并非同一方向,但若是有心绕路……难道真是她?
她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是巧合,还是……她早就和谢停云有联系?甚至,这次信使被救,根本就是她和谢停云演的一出戏?
联想到苏沅此前对他种种拒人千里的态度,以及她超出常人的冷静和见识,萧胤心中的疑窦如同野草般疯长。
如果苏家和谢停云暗中联手……那对他而言,绝不是一个好消息。苏家的财力人脉,加上谢停云的官职(虽然不高)和那股不要命的劲头,以及他们在江南可能抓住的把柄……
“继续查!一定要查清楚,救人的到底是不是苏沅!还有,给我死死盯住都察院和王御史府,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萧胤咬牙道,心中第一次对苏沅这个“不识抬举”的女子,生出了真正的忌惮和杀意。
而此刻的苏沅,已经回到了苏府,仿佛只是寻常地去了趟广济寺上香。她将那把沾了泥的匕首仔细清洗干净,放回原处。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面色依旧苍白的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梅岭之行,冒险,但值得。她拿到了谢停云的关键信件(虽然转手送出了),搅乱了萧胤的拦截计划,可能还让他和盐案背后的势力更加焦头烂额。更重要的是,她很可能已经引起了萧胤更深的怀疑和忌惮。
但这还不够。
她需要更强大的盟友,更稳固的根基,更锋利的刀刃。
谢停云远在两淮,鞭长莫及。父亲在江南,亦需小心谨慎。她在京城,看似处于漩涡边缘,实则危机四伏。
她看着镜中的女子,那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