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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广济寺 何为“应做 ...


  •   苏明远在前院书房接待了萧胤。隔着庭院深深,苏沅站在自己绣楼二层的窗前,只能望见书房飞檐的一角,以及廊下来回谨慎走动的仆从身影。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闷地发疼,并非旧情难忘的悸动,而是恨意与警惕交织成的钝痛。她知道萧胤的来意,绝不止于“请教漕运税法”那么简单。父亲苏明远执掌户部,管着大周的钱袋子,又是清流中颇有声望的人物,若能得他青眼甚至暗中支持,对萧胤而言,不啻于打开了一扇通往权力核心的捷径。

      “小姐,” 碧荷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端着刚沏好的明前龙井,压低声音,“老爷房里的庆祥刚才偷偷递了话出来,说七殿下态度谦和得很,对老爷执弟子礼,问的问题也确实都在点子上,老爷……瞧着挺受用。”

      苏沅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眼神却比杯中的茶水更凉。“父亲为人端方,最喜勤学好问、务实的年轻人。” 尤其是,这个年轻人还顶着皇子的身份,却毫无骄矜之气。萧胤太懂得如何投其所好了。

      “还有……” 碧荷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庆祥说,七殿下言语间,似乎……似乎不经意提起了小姐,赞小姐兰心蕙质,有大家风范。”

      果然。苏沅心底冷笑一声。迂回战术,先从她身边最亲近、也最难攻破的父亲入手。上一世,萧胤也是这般,先赢得了父亲的欣赏,再“顺理成章”地与她“偶遇”、“相知”。父亲后来虽不太赞同她卷入皇子之争,但见萧胤“真心”待她,又“颇有才干”,最终也默许,甚至在关键时刻提供了助力。

      绝不能重蹈覆辙。

      “我知道了。” 苏沅啜了一口茶,清香微苦,让她心神稍定,“碧荷,你去盯着,等七皇子一走,立刻请父亲过来一趟,就说我新得了两幅前朝的字帖,有些拿不准,想请父亲鉴赏。”

      碧荷应声退下。

      约莫一个时辰后,苏明远来到了女儿的院子。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目光炯炯,一身家常的靛蓝直裰,透着儒雅与威严。见到女儿,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沅儿,这么急着叫为父来看字帖?可是又淘到什么宝贝了?”

      苏沅迎上前,挽住父亲的手臂,引他到书案前。案上确实铺着两幅字,却并非什么前朝孤本,只是她近日的临摹习作。“爹爹快帮我瞧瞧,这两笔枯锋,我总也写不出那种苍劲的韵味。”

      苏明远仔细看了片刻,指点了几句用笔的关窍,目光落在女儿略显苍白的脸上,关切道:“你身子可大好了?前几日花宴回来就说不适,如今瞧着气色还是欠佳。若是累了,这些闲趣暂且放放,好生将养才是。”

      “女儿只是春日里有些懒散,并无大碍,劳爹爹挂心了。” 苏沅顺势道,话锋却轻轻一转,“方才听下人说,有贵客来访?可是打扰爹爹处理公务了?”

      苏明远捋了捋胡须,语气平常:“是七皇子殿下。来请教一些漕运改制的细则。这位殿下,倒是个肯用心实务的,问的问题颇有见地,不像有些宗室子弟,只知夸夸其谈。”

      苏沅心中警铃微作。父亲果然对他印象不错。

      “七皇子?” 她微微偏头,露出恰到好处的一丝疑惑与疏离,“女儿在花宴上似乎远远见过一眼。天潢贵胄,自有威仪。只是……” 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苏明远看向女儿。

      “只是女儿听一些闺中姐妹隐约提起,说七皇子生母早逝,在宫中似乎……处境有些微妙。” 苏沅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少女特有的、对复杂局面的畏惧与谨慎,“爹爹与他论政无妨,只是……如今几位皇子年岁渐长,朝中风云不定,女儿只是担心,过于密切,恐惹无端猜忌,于爹爹、于苏家清誉有碍。”

      她点到即止,没有说萧胤一句坏话,只是摆出一个担忧父亲、担忧家族的女儿姿态,将萧胤背后可能带来的风险,轻描淡写地提了出来。

      苏明远神色微动。女儿的话,恰恰说中了他心底一丝隐忧。他赏识萧胤的才干和态度不假,但皇子就是皇子,身份敏感。当今陛下虽正值盛年,但对皇子们,尤其是年长又有能力的皇子,猜忌之心从未少过。与皇子交往过密,尤其是与一位母族不显、看似弱势却隐隐有进取之心的皇子交往过密,的确可能是一步险棋。他苏明远能做到户部尚书,靠的是能力,更是谨慎。苏家百年清誉,不能行差踏错。

      “女儿虑的是。” 苏明远缓缓点头,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为父心中有数。不过是寻常学问探讨,不会逾越分寸。你安心养病,不必忧心这些。”

      看着父亲眼中多了几分深思与审慎,苏沅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至少,在父亲心里埋下了一根警惕的刺。萧胤想轻易拿下父亲这座靠山,没那么容易了。

      送走父亲,苏沅并没有感到轻松。阻止萧胤接近父亲只是第一步。以萧胤的性子,此路不通,必会另寻他途。而她,也不能只是被动防御。

      “碧荷,” 她沉吟片刻,“我记得,过几日是广济寺一年一度的浴佛节法会?”

      “是的小姐,就在三日后。夫人往年都会去上香祈福,捐些香油钱。”

      “嗯。” 苏沅走到书案边,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她在回忆。回忆前世关于谢停云的点点滴滴。萧胤厌恶他,忌惮他,却也评价他“清廉刚直,油盐不进,唯重实务与民生”。谢停云后来推行的一些新政,触动了太多权贵利益,但也确实缓解了当时朝廷的财政危机和部分民困。此人志向,似乎并非单纯权位,而是……想做些实事。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苏沅心中逐渐成型。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她要主动去会一会这位未来的首辅大人,这位萧胤的“劲敌”。

      三日后,广济寺。

      浴佛节法会,香客如织,摩肩接踵。沈氏带着苏沅,在知客僧的引导下,前往大殿敬香。苏沅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绸衫,裙摆绣着淡青的缠枝莲,头上只簪一支碧玉簪,面上覆了一层轻薄的面纱,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她心不在焉地跟着母亲跪拜祈福,目光却透过缭绕的香烟,悄然扫视着周围。按照她前世模糊的记忆和这几日让碧荷设法打听来的消息,谢停云虽不信佛,但其寡母笃信佛法,每年浴佛节,只要在京中,必会陪同母亲前来。他通常会先将母亲送至大殿附近,然后自己在外围等候,或去寺中僻静处走走,不喜与权贵香客扎堆。

      果然,在大殿侧后方一株高大的银杏树下,苏沅看到了那个靛蓝色的身影。谢停云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正微微仰头,看着树上嫩绿的新叶,侧脸沉静,与周遭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苏沅轻轻拉了一下母亲的衣袖,低声道:“母亲,这里人多气闷,女儿想去后面放生池那边透透气,片刻就回。”

      沈氏正与一位相熟的夫人寒暄,不疑有他,只嘱咐碧荷跟好小姐。

      苏沅带着碧荷,看似随意地绕过大殿,朝着放生池的方向走去。路径正好要经过那棵银杏树。

      走到近前,她脚下似乎被石子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

      “小姐小心!” 碧荷急忙搀扶。

      树下的谢停云闻声转过头来。目光相触,苏沅迅速站稳,隔着面纱,对他微微颔首,算是致谢,也是打招呼。然后,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眼看了看那棵银杏树,仿佛自言自语,声音轻缓,却足以让几步之外的人听清:

      “这株银杏,怕是已有数百年树龄了吧。春发新叶,秋落金黄,见证人间多少轮回更迭,悲欢聚散。只是不知,它是否记得,每一片落叶归根处,是否还是来时沃土。”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带着与她年龄打扮不甚相符的苍凉与深意。

      谢停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不由得多看了这位带着面纱、气度不凡的小姐一眼。他记性极好,立刻认出这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正是那日在忠勇伯府花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苏家小姐。

      “古树有灵,或许记得。” 他出于礼节,接了一句,声音平稳,“只是草木无情,轮回有序,归根何处,或许并非它所在意。能在四季更替中屹立不倒,荫蔽一方,已是功德。”

      苏沅转过头,目光透过面纱,直直地看向他。那双眼睛里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探究:“大人此言,是认为坚守本心,顺势而为,比执着于因果旧地更为重要?”

      谢停云微微蹙眉。这位苏小姐的话,句句似乎都意有所指,透着与闺阁女子截然不同的敏锐甚至……沧桑?他摸不准她的意图,但这话本身,却暗合他的一些想法。

      “顺势而为,并非随波逐流。” 他谨慎地答道,“如同治水,堵不如疏。认清时势,坚守为人为臣的本分与底线,做应做之事,或许比强求某些虚无的‘因果’或‘归根’,更能留下些实在的东西。”

      “应做之事……” 苏沅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芒,似嘲讽,似悲凉,又似有一点点微弱的共鸣。她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而是忽然问:“听闻大人近日在翰林院,参与编修前朝盐铁志?”

      谢停云又是一怔。编修盐铁志并非什么热点,这位深闺小姐如何得知?且问得如此具体。“确有此事。苏小姐对此也有兴趣?”

      “家父曾任地方盐道,偶有提及旧事,故而知晓一二。” 苏沅简单带过,话锋却陡然锐利起来,尽管声音依然轻缓,“前朝盐政之败,始于纲纪松弛,官商勾结,最终民怨沸腾,国本动摇。而观当今盐务,各地盐引泛滥,私盐猖獗,朝廷盐课年年亏空,其中症结,与旧史何其相似。不知大人修史之时,可曾有感?又可曾想过,何为‘应做之事’?”

      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闺阁女子甚至普通官员的见识范畴,直指朝廷当下敏感的财政弊政!尤其涉及到盐务,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漩涡!

      谢停云心中震动,看向苏沅的目光彻底变了,充满了审视与难以置信。她是在试探什么?还是代表苏家,或者……其他势力,来传递某种信息?

      “苏小姐见识不凡。” 他缓缓道,语气比方才慎重了十倍,“盐政积弊,确如所言。然积重难返,牵涉甚广,非一朝一夕可撼动。修史者,以史为鉴,如实记载,警示后人,便是职责所在。”

      “如实记载,警示后人……” 苏沅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隔着面纱,有些飘忽,“若后人身在局中,明知是火坑,仍不得不跳,甚至推着更多人跳下去,这警示,又有何用?” 她不等谢停云回答,或者说,她本就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道:“史笔如铁,有时却也软弱。真正能刺破脓疮的,或许不是笔,而是拿笔的人,有没有将它变成刀的勇气和决心。”

      说完这句近乎尖锐的话,苏沅仿佛耗尽了力气,或者觉得已经说得太多。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小女子妄言,大人见谅。今日机缘巧合,偶遇大人,想起父亲曾赞大人学问扎实,心系实务,故有此一问。打扰了。”

      她不再停留,带着面露惊疑、显然没太听懂却知道小姐说了了不得之事的碧荷,转身朝着放生池方向走去,背影依旧娉婷,却仿佛笼着一层孤绝的寒霜。

      谢停云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春风拂过,银杏树叶沙沙作响。

      刚才那番对话,信息量太大,太不寻常。苏沅的话,像是一把看似随意挥出的匕首,却精准地划开了他心中关于朝政、关于抱负、关于现实困境的层层思虑。她是在鼓励他去做那“拿笔为刀”的人?她凭什么?苏家又是什么态度?还是说,这只是她个人的惊人之语?

      一个深闺少女,怎会对朝政弊端有如此深刻甚至痛切的认识?那眼神中的苍凉与恨意,又是从何而来?

      谢停云第一次,对这位仅有两面之缘的苏家小姐,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与深深的疑虑。他知道,自己恐怕已经不自觉地被卷入了一个莫测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就是那个带着面纱、眼神如冰的女子。

      与此同时,苏沅走到放生池边,看着池中龟鱼游弋,心中并无半分轻松。她在冒险,在谢停云这颗棋子上,押下了重注。她揭开了自己非同寻常的一面,必然会引起他的警惕与探究。但这或许是她唯一能快速引起他注意、并建立某种非常规联系的方式。她需要盟友,需要一把能刺向萧胤心脏的利刃。谢停云,是目前看来最合适的人选。

      “小姐,您刚才……跟那位谢大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碧荷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

      苏沅没有回答,只是摘下面纱,任由微风吹拂脸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碧荷,” 她轻声说,像是自语,“你说,如果明知前方是悬崖,是有人一步步精心铺好了路,引着你走过去,你是该回头,还是该……把那铺路的人,先推下去?”

      碧荷听得毛骨悚然,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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