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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若有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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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彻骨的寒,顺着四肢百骸爬上来,冻结了血液,也冻僵了呼吸。
苏沅躺在冰冷刺骨的宫殿砖地上,视线已经模糊,只能看见头顶彩绘藻井扭曲旋转,那些祥云仙鹤,此刻看来都成了讥讽的鬼影。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像有无数根钢针在反复穿刺,每一次吞咽都是凌迟。她张了张嘴,却只溢出一丝微弱的气音,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毒,是鸩毒。宫里处置嫔妃最“体面”的方式。
真可笑。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满心欢喜,以为他终于记起了今日是她的生辰,特意赐下这盏“御酒”。十年夫妻,十年辅佐,从他还是个无人问津、在冷宫挣扎求存的落魄皇子开始,她赌上一切,倾尽所有——苏家累世的巨富、父亲的人脉、她自己的心血谋算,甚至,背上算计姐妹、气死父亲的恶名,才将他一步步推上这九五至尊的宝座。
到头来,一杯毒酒,了断所有。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明黄的袍角扫过门槛,那样耀眼,刺得她残存的意识微微一痛。她被两个内侍粗暴地架起,像丢弃一块破布般扔到阶下。视野晃动,勉强聚焦,落入一双金线密织的龙纹靴,再往上,是龙袍下摆威严的十二章纹。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脸。萧胤。她的夫君,大周的皇帝。
没有悲伤,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张曾经对她温言细语、海誓山盟的脸,此刻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还有一种……终于摆脱了什么的、不易察觉的轻松。
“苏氏,”
他的声音平稳得令人心寒。
“善妒成性,屡犯宫规,更有谋害皇嗣之嫌。念在往日情分,赐你全尸,已是朕格外开恩。”
往日情分?
苏沅想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温热的,却暖不了半分身体。善妒?谋害皇嗣?他指的是谁?是那个她从未碰过一指头的、新晋得宠的柳昭仪?还是那个她根本不知其存在的、据说“意外”小产的宫女?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只是挡了他的路,碍了他的眼。苏家富可敌国,在朝野影响深远,她的父亲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他龙椅坐稳了,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她这“功高震主”的皇后,这曾掌握他太多不堪过往的发妻!
视线越来越模糊,萧胤的脸在她眼中渐渐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片令人作呕的暗影。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拼尽最后力气,死死瞪向那双无情的眼睛。
恨。滔天的恨意,如岩浆般在冰冷的躯壳里奔涌咆哮,却冲不破这死亡的禁锢。
若苍天有眼……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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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儿?沅儿?你这孩子,怎么说着话又走神了?”温和中带着一丝嗔怪的女声,将苏沅从无边黑暗的沉沦中猛地拽回。
眼前骤然亮起的光线,让苏沅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入目是熟悉的茜素红撒花软帘,鼻尖萦绕着母亲房里特有的、清雅的百合香。她正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玫瑰椅上,手边小几上一盏雨过天青的瓷盏,茶水温热。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指纤长,肌肤细腻,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不是那双在冷宫最后岁月里,因忧思操劳而变得粗糙、染上风霜的手。
“沅儿?”母亲沈氏担忧的面容探了过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可是昨夜没睡好?怎么脸色这样白?若是身子不适,明日忠勇伯府的花宴,咱们便不去了罢。”
忠勇伯府……花宴……
苏沅脑子里“嗡”地一声,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冲刷着她残存的恨意与恍惚。她记起来了!这是承平十四年,她十六岁那年的春天!父亲苏明远还是户部尚书,苏家正如日中天。忠勇伯府的花宴……就是在那次宴会上,她“偶然”遇见了当时还是七皇子的萧胤!命运齿轮开始错位咬合的地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不是梦,那冰冷刺骨的死亡,那穿肠烂肚的毒药,那深入骨髓的恨意,都真实得可怕。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开始,她还能握紧自己命运的时候!
狂喜、后怕、汹涌的恨意、劫后余生的战栗……种种情绪激烈碰撞,几乎让她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她死死掐住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镇定下来。
“母亲,我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平稳,“只是……只是突然想起昨日看到的一本杂记,里面有些骇人的故事,一时魇住了。”
沈氏松了口气,抚着胸口:“你这孩子,尽看些没用的。罢了,既然无事,明日花宴还是去吧。你父亲的意思,你也到了年纪,该多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世面,也好……”沈氏话未说尽,但眼中殷切的期盼苏沅看得懂。苏家嫡女,容貌才情俱是上乘,自然要为家族谋一门最显赫的姻缘。
上一世,她也怀着这样隐秘的期待去了,然后,遇见了萧胤,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次……
苏沅抬起眼,目光掠过窗外明媚的春光,那眼底深处,却似有经年不化的寒冰在悄然凝结。
“母亲说的是。”她缓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带来真实的暖意,也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幻觉,“女儿会去的。”
不仅要去,还要好好看看,那些魑魅魍魉,是如何登台唱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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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勇伯府的花宴,向来是京城春日里最热闹的交际场之一。仕女如云,环佩叮当,衣香鬓影间,暗流涌动。
苏沅穿着一身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清新淡雅,在一众争奇斗艳的贵女中,反而格外显眼。她安静地跟在母亲沈氏身侧,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却沉静如古井,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遭。
来了。
隔着假山玲珑的孔洞,和一片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她看到了那个身影。萧胤。此时的他还不是后来那个阴鸷深沉的帝王,一身竹青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容俊朗,眉宇间刻意流露出几分温和与隐约的忧郁,正与几位宗室子弟站在水榭边“谈诗论画”。他姿态摆得极好,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落,言谈间偶尔流露出的、对于边塞风光或民生疾苦的“浅见”,引得旁人频频点头。
多么完美的伪装。落魄皇子,心怀天下,温文尔雅,怀才不遇。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层伪装迷了心窍,自以为窥见了他内心的柔软与抱负,一头栽了进去。
“沅妹妹,你看那七皇子,听说他生母早逝,在宫里很是艰难呢。”身旁传来压低的声音,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一脸同情与好奇。
苏沅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海棠花瓣,声音轻得像风:“天家之事,岂是我等可以随意置喙的。姐姐慎言。”
那小姐讪讪住了口。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侍女“不小心”将茶盏打翻,些许茶水溅到了苏沅裙摆上。侍女慌忙跪下请罪,沈氏微微蹙眉。不远处“恰巧”走过的萧胤闻声侧目,立刻温言解围,并吩咐随从取来干净的帕子,亲自……哦不,是示意随从递给苏沅的丫鬟。
“小姐受惊了。”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手段,分毫不差。
苏沅垂下眼帘,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轻轻擦拭裙摆,动作优雅从容。再抬眼时,脸上已无半分异样,只有属于世家贵女的、矜持而疏离的礼貌:“多谢殿下关怀,无碍。”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神更是清澈见底,没有预料中的羞怯、好奇,或是受宠若惊。就像对待一个寻常的、甚至有些多余的帮助者。
萧胤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这反应,似乎与他设想的不同。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笑容依旧温和:“苏小姐雅量。”又寒暄两句,便彬彬有礼地告辞,并未多做纠缠。
看着萧胤融入人群的背影,苏沅心底冷笑。欲擒故纵?不,她只是连与他虚与委蛇的兴趣,都没有了。
花宴渐入高潮,夫人小姐们移步临水的敞轩听戏。苏沅推说有些气闷,带着贴身丫鬟碧荷,沿着曲折的回廊慢慢散步,想寻个清静处透口气。
刚绕过一座太湖石垒成的假山,前面树影掩映的凉亭里,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殿下放心,苏家那边,下官已探过口风,苏尚书对殿下近日在朝堂上关于漕运的建言,颇为赞赏……”
“苏小姐那边……今日似乎……态度有些淡?”
“无妨。女子心思,细腻善变。苏家此女,乃是关键。苏明远爱女如命,若能得其芳心,何愁苏家财力人脉不为我所用?听闻她性喜诗词,尤爱前朝孤本……”
声音断断续续,但足以让苏沅听清。是萧胤和他那个如今还不显山露水、日后却会成为他左膀右臂的谋士,姓孙的那个。
果然,从一开始,就是精心设计的局。每一句“偶遇”,每一个“巧合”,每一次“共鸣”,都是投她所好的饵。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刻出血痕。比起前世被毒杀时的痛,这点皮肉之苦,根本微不足道,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她没有惊动亭中人,悄无声息地后退,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履平稳,只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心底汹涌的恨意与冰冷。
刚走出不远,迎面差点撞上一人。
“苏小姐?”来人声音清越,带着一丝讶异。
苏沅抬头,撞入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眸。来人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身形挺拔,气质清峻,面容算不得顶俊美,但眉宇间自有一股磊落疏朗之气,仿佛山间明月,林下清风。是……谢停云。
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出身寒微,却凭真才实学连中三元,名动京城。更重要的是,苏沅记得,此人后来官至首辅,是萧胤在位后期最为忌惮、也最想除之而后重的权臣。萧胤曾多次在她面前咬牙切齿地提起这个名字,说他“油盐不进,难以驾驭”,是推行新政、巩固皇权的最大绊脚石。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忠勇伯府的花宴,向来是勋贵皇亲的圈子,谢停云这样的新晋寒门官员,出现在此有些突兀。但转念一想,忠勇伯似乎有意拉拢这批前途无量的年轻臣子,也在情理之中。
“谢大人。”苏沅迅速收敛心神,敛衽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却也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谢停云拱手还礼,目光在她微湿的裙摆上掠过,又迅速移开,并无半分冒犯之意。“惊扰小姐了。谢某见此处清幽,本想寻个僻静处等候伯爷召见,不想唐突了小姐。”他言辞恳切,态度不卑不亢。
“无妨。”苏沅不欲多言,微微颔首,便准备离开。
“苏小姐,”谢停云却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春日风仍带寒,裙裾沾湿,易受风寒。前方暖阁无人,可暂避风尘。”
他指的是不远处一间供人歇脚的小暖阁。
苏沅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明,似乎真的只是出于礼节性的提醒,并无他意。
一个萧胤处心积虑想要笼络、最终却成为其心腹大患的人……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划过苏沅被恨意浸透的心湖。
“多谢大人提醒。”苏沅拂了拂身,这次,眼底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丝极细微的缝隙,露出一点真实的、带着审视与估量的光。她没有去暖阁,而是转身,朝着母亲所在的敞轩方向走去。
谢停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浅碧色的身影娉婷远去,消失在花木扶疏之后。他微微蹙了蹙眉。方才惊鸿一瞥,这位名满京城的苏家嫡女,容颜确如传闻中昳丽,只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湖,与她的年龄格格不入。还有,她方才过来的方向……是假山那边?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异样,抬步向忠勇伯的书房方向走去。这些高门贵女的心思,与他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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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里,沈氏握着苏沅的手,低声问:“沅儿,今日……你觉得七皇子如何?”
苏沅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似乎有些疲倦。“龙子凤孙,自有气度。”她答得滴水不漏。
“我瞧着他,对你倒是有些留意。”沈氏斟酌着道,“他虽出身差些,但近来在陛下面前似乎也得了几回脸,人瞧着也稳重知礼……”
“母亲,”苏沅睁开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沈氏,“女儿还小,还想多陪父亲母亲几年。况且,天家富贵,看着耀眼,内里如何,谁又说得清呢?女儿宁愿寻一个门第相当、家世清白的寻常人家,安稳度日。”
沈氏讶然。她这女儿,自幼心高气傲,眼界极高,往日谈及婚事,虽不明确,但隐隐也是向往那至高之处的。今日怎的……转了性子?莫非是听说了七皇子生母卑微、处境艰难,生了怯意?
“你能这样想,也好。”沈氏拍拍她的手,不再多言。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只要女儿平安喜乐,富贵权势,倒也在其次。
接下来的日子,苏沅称病,推掉了几乎所有需要出门的宴请。她将自己关在房里,却并非养病。
她需要重新梳理前世的记忆,尤其是关于朝堂局势、各家势力、未来几年会发生的大事。那些曾经被萧胤当作“夫妻密语”告知她、或是她通过苏家渠道暗中查知的消息,此刻都成了她最宝贵的筹码。
萧胤的野心绝不止于一个皇子之位。他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军权。苏家的财富是他最初、也是最稳固的基石。除此之外,他还暗中联络了谁?掌握了哪些把柄?下一步,他会怎么做?
苏沅铺开宣纸,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一点点记录、推演。偶尔,她会想起花宴上那双沉静的眼眸——谢停云。
此人后来与萧胤斗得你死我活,最终似乎还占了上风,只是她死得太早,不知结局。但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盟友?至少,是一枚可以搅乱萧胤布局的棋子。
她需要更了解这个人。他的软肋是什么?他的志向是什么?如何才能……让他为她所用?
正当苏沅潜心布局之时,苏府的门房,收到了一张名帖。
七皇子萧胤,递帖拜访户部尚书苏明远,理由是“请教漕运税法之疑难”。
苏沅得到消息时,正在临窗写字。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洇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阴霾。
来了。这么快,就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