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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停云 静心养病 ...


  •   从广济寺回来后,苏沅似乎真的静心养病了。她推掉了所有帖子,连府中女眷常去的后花园也甚少踏足,整日多半待在自己的小院里,看书、习字、偶尔抚琴,琴音也多是清冷孤峭的调子。苏沅编借口,那日落了水受了惊吓,需要时间恢复。沈氏关心女儿,又见她气色确实比先前红润了些,便也由着她。

      广济寺与谢停云那番对话,无疑是一次冒险的试探。结果未知,但她已经递出了信号——一种超越闺阁女子、甚至超越当前朝堂格局的“见识”与“暗示”。她在等,等谢停云的反应。也在等,等萧胤的下一步。

      萧胤果然没有放弃。虽然苏明远因女儿那日的提醒,对萧胤的来访保持了更谨慎、更公事公办的态度,但萧胤并未气馁,反而来得更勤了些。理由也从最初的请教漕运,扩展到农田水利、边关互市,甚至偶尔会带来一些“偶然”寻得的、苏明远喜欢的孤本典籍或字画残片。

      苏明远是纯粹的文人,对学识和珍本缺乏抵抗力。萧胤的功课做得极足,每次带来的东西,总能搔到苏明远的痒处。虽然苏明远牢记女儿的提醒,绝不深谈朝局,只论学问,但几次下来,对萧胤的才学、见识和“诚意”,评价不免又高了几分。只是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始终绷着。

      这一日,萧胤又来访。两人在书房谈了约莫半个时辰,萧胤告辞。苏明远亲自送至二门外,看着萧胤谦逊有礼地躬身离去,这才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往回走。

      经过女儿院落附近时,他脚步顿了顿,拐了进去。

      苏沅正在窗前临摹一幅古画,听到脚步声,放下笔迎出来:“爹爹。”

      苏明远打量女儿,见她气色尚可,眉眼间沉静安然,心下稍慰。进了屋,看着书案上摊开的画作和字帖,苏明远随口问道:“今日临的是李思训的山水?”

      “是,女儿笔力浅薄,只得其形,难摹其神韵万一。”苏沅奉上茶。

      苏明远坐下,抿了口茶,沉吟片刻,还是开了口:“沅儿,前次你提醒为父之事,为父一直记在心上。七皇子……近日倒是常来。”

      苏沅心中微紧,面色却不变,只静静听着。

      “他于经济实务一道,确有几分天赋,眼光也准。带来的几本前朝地理志论,版本珍稀,见解独到,为父受益匪浅。”苏明远语气复杂,“此人……若只为学问往来,倒是难得的良师益友。”

      苏沅听出父亲话里的动摇。萧胤太会做戏,水滴石穿,父亲终究是动了惜才之心,甚至可能生出一丝“明珠蒙尘”的感慨。

      “爹爹爱才,女儿明白。”苏沅柔声道,话锋却轻轻一转,“只是女儿近日读史,看到前朝一桩旧事,心中有些感慨。”

      “哦?什么旧事?”

      “前朝有位皇子,也是自幼聪慧,勤奋好学,礼贤下士,在仕林中声誉极佳。当时的皇帝起初也很赏识他,许他参与朝政。这位皇子便借此机会,结交大臣,广布恩惠,暗中积蓄力量。”苏沅声音平缓,如同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后来,老皇帝病重,这位皇子便联合几位掌握实权的大臣,发动宫变,逼宫篡位。事成之后,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大臣,尤其是知道他早年隐忍、暗中谋划的大臣,或明升暗降,或寻由头罢黜,甚至……有几位‘意外’身亡。史书评价,此人工于心计,善于伪装,刻薄寡恩。”

      苏沅抬起眼,看向父亲:“女儿就在想,一个人若能将真实意图隐藏得如此之深,数年如一日地扮演另一个人,那他的心性,该是何等坚韧,或者说……何等可怕。与他交往,犹如与虎谋皮,须得时刻警惕,他今日的谦恭礼遇,会不会是明日翻脸无情的伏笔?毕竟,对于立志登上至高之位的人来说,一切皆可利用,一切皆可舍弃,亲情尚且不顾,何况外人?”

      苏明远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女儿没有明指萧胤,但话中之意,再清楚不过。前朝那桩夺嫡旧事,他也熟知。仔细想来,萧胤如今的做派,勤学、谦逊、礼贤下士,甚至有意无意展现的“怀才不遇”,与史书中那位皇子的早年行径,确有几分神似。

      更深一层想,萧胤如此刻意地接近自己,真的只是仰慕学问吗?他苏明远身居户部要职,苏家富甲天下,人脉广阔……这些,对于一个有野心的皇子而言,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沅儿……”苏明远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清明,“你是说,七皇子可能有夺嫡之心,刻意接近为父,意在苏家势力?”

      “女儿不敢妄测天家之事。”苏沅垂下眼帘,“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父亲为官清正,苏家树大招风,如今几位皇子渐渐长成,朝局微妙。女儿只是觉得,与任何一位皇子交往,都需格外谨慎,保持距离,方是保全之道。尤其……是这位看似弱势,却处处显露不凡的七皇子。”

      苏明远沉默了。书房里只剩下袅袅茶香和窗外隐约的鸟鸣。许久,他重重放下茶杯,发出“咔”一声轻响。

      “女儿说得对。”苏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凛然,“是为父近来有些松懈了。只看到他才学,险些忘了他的身份和可能的心思。”他看向女儿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我的沅儿,长大了,看事情比爹爹还要透彻清醒。”

      “女儿只是关心则乱。”苏沅低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恨意。她成功地再次给父亲敲响了警钟,甚至比上一次更深刻。至少短期内,萧胤想通过父亲这条捷径获得苏家全力支持,难度倍增。

      然而,萧胤的难缠,远超苏沅预料。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苏沅用罢晚膳,正倚在榻上翻看一本地方志,碧荷脸色有些古怪地进来禀报:“小姐,门房那边……刚递进来一个东西。”她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锦盒。

      “谁送的?”苏沅合上书。

      碧荷压低声音:“没留名帖,是一个眼生的小厮送到侧门的,只说务必交到小姐手中。守门的王伯本想盘问,那小厮放下盒子就跑了。王伯不敢擅专,又看这盒子精致,不像寻常物事,就赶紧报了上来。”

      苏沅坐起身,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紫檀木质地,边缘镶嵌着螺钿,雕工精细,价值不菲。她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打开。”

      碧荷小心地打开盒盖。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卷画轴,静静地躺在柔软的丝绸衬垫上。

      苏沅示意碧荷展开。画轴缓缓铺开,是一幅设色工笔人物画。画面中央,一位身着浅碧色襦裙的少女,正微微俯身,指尖轻触一朵绽放的白海棠。少女侧颜精致,神态娴静专注,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晕。背景是熟悉的庭院一角,正是苏府后园那株老海棠树下。

      画中人的衣着、发饰、姿态,甚至那日佩戴的碧玉簪,都与苏沅在忠勇伯府花宴那日一模一样。画技极为高超,不仅形似,更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少女与花相对时,那种清新脱俗、静谧美好的神韵。

      碧荷倒吸一口凉气:“小姐,这……这画的是您啊!在咱们府里!谁……谁能画得这么像?还送到府上来?”

      苏沅盯着那幅画,指尖冰凉。画是好画,甚至堪称珍品。但这份“礼物”背后透出的信息,却让她心底寒气直冒。

      萧胤。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他不仅派人暗中观察她,记住了她当日的穿戴细节,甚至可能买通了苏府的下人,窥探过她的日常,才能将这庭院景致、她的姿态神情,描绘得如此栩栩如生,如此……私密。

      这不是仰慕,这是示威,是宣告,是一种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欲。他在告诉她:我看得到你,我记得你,我了解你,甚至……我可以进入你的世界。

      更可怕的是,这份“礼物”无法声张。没有署名,无从查起。她若拿着画去找父亲,如何解释萧胤为何会送这样一幅充满私密暗示的画给她?反而可能让父亲疑心他们之间是否真有私相授受。她若置之不理,萧胤便知她忌惮,气焰恐怕会更盛。

      “小姐,这……”碧荷也意识到了不妥,脸色发白。

      苏沅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与愤怒。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沉静。“烧了。”她声音平淡无波。

      “烧了?”碧荷一愣。

      “对,现在,就在这里,用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烬,一片纸角都不许留下。”苏沅一字一句道,语气不容置疑,“烧完之后,把灰烬埋到院角那丛竹子底下。今日之事,对任何人都不许提起,包括夫人。门房王伯那里,你去打点一下,就说是不知谁送的晦气东西,小姐见了生气,已经处理了,让他把嘴闭紧。”

      碧荷被小姐眼中的寒意慑住,连忙应下,手忙脚乱地去取火盆。

      橘红色的火舌很快吞噬了精美的画纸,画中少女的身影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片片飞灰,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余烬。苏沅一直静静地看着,直到最后一星火光熄灭。

      画可以烧掉,但萧胤传递过来的信号,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苏沅的心里。他的手段,远比她记忆中更早、也更无所顾忌。前世他需要苏家的全力支持,尚且对她有几分表面温存,循序渐进。这一世,或许是因为她最初的冷淡引起了“兴趣”,或许是他察觉到了某种“阻碍”,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征服欲和掌控欲。

      被动防御,看来是不够的了。

      她需要更主动地出击,需要尽快建立起自己的屏障,甚至……反击的武器。

      谢停云那边,还没有任何动静。她不能把希望全押在一处。

      几天后,一个消息悄然在京城某些圈子里流传开来:户部尚书苏明远之女苏沅,因幼时体弱,曾得高人批命,言其命中带贵,然十八岁前不宜早定姻缘,否则恐有妨害,需静心修养,多行善事以积福。苏家爱女心切,已决定近期婉拒所有提亲议婚之事,待小姐年满十八,再行考虑。

      消息来源隐晦,却言之凿凿。很快,连三皇子生母,宫里的贵妃娘娘召沈氏说话时,都“不经意”地问起了此事。沈氏虽然讶异,但想到女儿近来确实多病,性子也变得沉静,又联想到丈夫近日对女儿婚事的含糊态度,便顺水推舟,默认了这个说法。

      一时间,原本对苏家嫡女虎视眈眈的各路人马,都暂时按下了心思。毕竟,“命中带贵”这种说法很微妙,谁也不想在这个敏感时期,去触“妨害”的霉头,尤其对方是圣眷正隆的户部尚书之女。

      苏沅听到碧荷打听来的外界反应,只是淡淡一笑。这谣言自然是她通过一个绝对可靠、且与她自身利益毫无关联的隐秘渠道放出去的。目的是为自己争取至少一年的缓冲时间,挡住那些明里暗里的觊觎,尤其是萧胤可能采取的更直接的手段。

      萧胤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自己王府的书房里,听谋士孙先生汇报。

      “殿下,苏家放出的这个风声,颇为蹊跷。属下打听过,苏小姐此前并无此等批命之说传出。怕是……推脱之词。”孙先生低声道。

      萧胤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面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推脱?苏沅……她到底在想什么?”花宴上的冷淡回避,苏明远近来若即若离的态度,还有那幅石沉大海、毫无回应的画……一切都与他预期的不同。这个苏沅,似乎完全脱离了他的剧本。

      “殿下,苏小姐毕竟是闺阁女子,或许只是羞涩,或听了些闲言碎语,对殿下有所误解。又或者,是苏尚书另有打算。”孙先生分析道,“不过,既然苏家已放出此等风声,短期内不宜再直接针对苏小姐有所动作,以免落人口实,引起苏家反感。”

      萧胤沉默片刻,缓缓道:“苏明远这条路,看来要走得更耐心些了。不过,苏家这步棋,不能放弃。”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既然苏沅这里暂时不好入手,那便从别处着手。苏家不是富甲天下吗?江南盐课亏空的事,父皇正为此烦恼。听说,苏家有几支商队,常年往来南北……”

      孙先生立刻领会:“殿下英明。若能找到苏家些微错处,或可借此与苏尚书有更‘深入’的交谈契机。只是需万分小心,苏明远为人谨慎,苏家生意也素来规矩。”

      “再规矩的生意,做得大了,总有疏漏。仔细去查,尤其是……与边境有关的。”萧胤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神幽深,“另外,谢停云那边,近来有什么动静?”

      “谢停云依旧每日去翰林院点卯,编修盐铁志,偶尔与几位清流官员诗文唱和,并无特别。只是前几日浴佛节,有人见他在广济寺,似与一戴面纱的女子有过短暂交谈,距离甚远,未能看清是谁。”

      “女子?”萧胤眉梢微挑,随即又松开,“罢了,不必理会。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掀不起大浪。眼下紧要的是稳住我们在朝中的人,还有……盯紧三皇子那边的动作。”

      “是。”

      萧胤挥退谋士,独自走到窗前。暮色四合,王府的庭院渐渐沉入阴影。他想起那幅画,画中少女低眉赏花的静谧模样,确实极美。可惜,似乎并不怎么听话。

      不过,越是难以掌控的棋子,用起来才越有意思,不是吗?苏沅,苏家……迟早都会是他的囊中之物。至于那所谓的“批命”,他从来不信这些。命运,是掌握在强者手中的。

      他相信,自己才是那个最强的棋手。

      然而,萧胤不知道的是,他眼中那颗不听话的棋子,此刻正站在苏府绣楼的窗前,望着同一片渐渐沉落的夜色,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旧玉佩,眼神冰冷而决绝。

      一年的时间。这是她为自己争来的缓冲期。她要在这段时间里,织一张更大的网,网住所有该得到报应的人。

      首先,得让谢停云,尽快“动”起来。

      她转身走回书案,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吹干墨迹,装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信封。

      “碧荷,”她唤来心腹丫鬟,将信递给她,“明日一早,你亲自去西市‘墨韵斋’,找掌柜的,就说上次托他寻的松烟墨到了,请他按老价钱结算。把这封信,夹在银票里给他。”

      碧荷接过信,手心有些出汗。她知道“墨韵斋”是小姐暗中经营的一处不起眼的产业,也是小姐传递一些隐秘消息的渠道之一。这次的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让她感到紧张。

      “小姐,这信……”

      “照做便是。”苏沅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从容些,就像平常一样。”

      “是。”

      碧荷退下后,苏沅重新看向窗外。夜色已浓,星子稀疏。

      谢停云,我递出的刀,你,敢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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