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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婚 夜色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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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京城,秋高气爽,桂子飘香。这一日,天公作美,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洒在蜿蜒铺开的红妆队伍上,映得那十里红绸愈发鲜艳夺目,晃得人眼花。
苏家嫁女,嫁的是圣上金口赐婚、新近擢升的都察院佥都御史谢停云。尽管苏尚书远在江南未能归家主婚,尽管谢家门第清寒聘礼简薄,但这桩婚事的排场与热闹,却丝毫不逊于任何一场王公贵戚的联姻。原因无他,天子赐婚,便是最大的体面。前来观礼、送嫁的宾客络绎不绝,文官清流、武将勋贵,乃至几位皇子都派人送来了厚礼(七皇子府的礼物格外“丰厚”,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客气),将不算宽敞的谢府门前挤得水泄不通,也引得无数百姓夹道围观,啧啧称羡。
苏沅身穿繁复华丽的大红织金凤穿牡丹嫁衣,头戴沉重的赤金点翠凤冠,眼前垂着细密的珍珠流苏,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在喜娘和碧荷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苏府大门,迈进那顶八人抬的、装饰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华美花轿。鞭炮震天响,锣鼓唢呐喧闹,人群的欢呼与议论声浪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纱。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轿内狭小昏暗,弥漫着新木和油漆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男子的清冽气息——那是谢停云方才在苏府门前迎亲时,靠近她身边留下的。苏沅端坐在轿中,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凤冠压得她脖颈酸涩,嫁衣厚重闷热,但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瓷娃娃。
花轿起行,颠簸摇晃。透过轿帘的缝隙,可以瞥见外面流动的人群和刺目的红色。苏沅缓缓闭上眼。前世大婚的场景,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同样是喧天的喜乐,同样是满目的红,她坐在轿中,心如擂鼓,满是对未来、对那个温文尔雅的夫君的甜蜜憧憬与羞涩期待……
尖锐的刺痛骤然袭上心头,不是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麻木的钝痛。她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封的清明。那些虚幻的泡沫早已破碎,留下的只有淬毒的恨意和冰冷的算计。
这一世,没有期待,只有交易。
轿子停了。谢府到了。
繁琐的礼仪按部就班地进行:下轿,跨火盆,踩瓦片……每一步都有人高声唱喏,周围是无数双或好奇、或打量、或隐含深意的眼睛。苏沅隔着流苏,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却能感受到那些视线,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她厚重的嫁衣上。
终于,她被引到了喜堂。透过晃动的珠帘,她看到那个穿着大红吉服、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谢停云。他同样戴着新郎冠,侧脸线条在红烛映照下显得比平日柔和些许,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古井,看不出多少新婚的喜气,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肃然。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苏沅依礼下拜,动作标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在与谢停云相对而拜时,她垂下的眼帘下,目光似乎与他的有一瞬的交汇,冰冷,平静,毫无波澜,仿佛两个漠然的陌生人,在执行一项与己无关的仪式。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与道贺声再次响起。苏沅被簇拥着,送入后院早已布置妥当的新房。
新房设在谢府东侧一个独立的小院,不大,但收拾得整洁干净,窗棂上贴着大红的“囍”字,桌案上龙凤喜烛高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果品的甜香。比起苏府的锦绣堆叠,这里显得简朴而冷清。
碧荷和谢家指派的两个丫鬟伺候苏沅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沿坐下,说了些吉祥话,便悄然退到外间等候。房门关上,隔绝了前院的喧嚣,新房内骤然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只有红烛偶尔爆出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苏沅依旧端坐着,没有掀开盖头,也没有动。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下去,前院的宴饮声隐约传来,推杯换盏,似乎正酣。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酒气。
苏沅的心,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隔着那层红绸,落在她身上。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用一柄裹着红绸的玉如意,轻轻挑起了她头上的大红盖头。
流苏晃动,光线涌入。苏沅下意识地抬眸。
谢停云就站在她面前,一身红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脸上的酒意很淡,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也更加复杂。他看着她,看着这个盛装华服、妆容精致、美丽得有些不真实的“新娘”,目光里没有惊艳,没有温情,只有深深的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四目相对,寂静无声。
红烛高烧,映着两人同样没什么表情的脸,将这喜庆的洞房,映照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对峙般的氛围。
最终,是谢停云先移开了目光。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端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苏沅。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却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艰涩,“礼已成。这杯酒……”
苏沅站起身,接过酒杯。她的手指依旧冰凉,触到他温热的指尖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大人。”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从今日起,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杯酒,愿盟约如旧,各取所需。”
她没有说任何关于“夫妻”的吉祥话,只提“盟约”与“各取所需”,将这场婚姻的本质,赤裸裸地摊开在彼此面前。
谢停云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似是叹息,又似是释然。他举起酒杯,与她手臂交缠。
“愿盟约如旧,各取所需。”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低沉。
两人同时仰头,饮尽了杯中辛辣的液体。酒液灼烧着喉咙,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清醒。
合卺酒毕,最后的仪式完成。
新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尴尬的,冰冷的沉默。
苏沅放下酒杯,走到梳妆台前,开始自行拆卸头上沉重的凤冠和繁琐的发饰。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谢停云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那身华丽嫁衣下包裹的,是怎样一个充满仇恨与秘密的灵魂?他们之间的“盟约”,真的能如这婚礼一般,顺利进行下去吗?
“你……”他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问她是否累了?问她今后有何打算?似乎都显得多余而虚伪。
苏沅将最后一支金簪取下,青丝如瀑般散落肩头。她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铜镜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凉意:“夜深了,明日还需早起敬茶(虽然并无高堂),大人也早些安歇吧。外间有榻,我已让碧荷铺好。”
这便是划清了界限。同处一室,却不同榻而眠。
谢停云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道:“好。”
他转身,走向外间。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室。
苏沅对着镜中卸去华饰、苍白依旧的脸,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似乎稍稍松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与空洞。
没有喜悦,没有羞涩,没有对未来的惶恐或期待。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脱,以及冰冷的、清晰的认知——她已迈出了复仇路上,最关键,也最无法回头的一步。
从今往后,她是谢苏氏,是谢停云的妻子,是他最忌惮的权臣的枕边人(虽然只是名义上)。
也是萧胤,最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她吹熄了内室的烛火,只留下外间一点微弱的光亮。和衣躺在那铺着大红锦被、却冰冷陌生的婚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帐幔上模糊的鸳鸯戏水图案。
这一夜,注定无眠。
外间,谢停云同样没有睡意。他躺在临时铺设的榻上,听着内室彻底没了动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巷的更鼓声。
娶妻了。妻子是苏沅。
这个认知,直到此刻,才真切地砸在他心头,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荒谬又真实的分量。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这场始于算计、毫无温情可言的婚姻,会将他们带向何方?是携手攀上权力的高峰,还是共同坠入万丈深渊?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将彻底与这个名叫苏沅的女子,捆绑在一起,荣辱与共,生死相连。
夜色渐深,红烛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