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大婚次日的晨 大婚次日的 ...

  •   大婚次日的晨光,透过窗棂上残存的“囍”字剪纸,斑驳地洒进新房。外间的谢停云早已起身,穿戴整齐,正襟危坐于外间小厅,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沉肃,仿佛昨夜不过是寻常值宿。内室的苏沅,也已由碧荷伺候着梳洗完毕,褪去了昨日的大红嫁衣,换上了一身相对素净、却仍不失新妇身份的藕荷色绣缠枝莲纹褶裙,长发绾成妇人髻,簪一支简洁的碧玉簪,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夜不成寐的苍白。

      两人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碰面,目光一触即分,彼此眼中都只有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静。

      “早。”谢停云颔首。

      “大人早。”苏沅敛衽还礼,姿态标准得像对着一位需要敬重的上官。

      没有新婚夫妇应有的羞涩或温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碧荷在一旁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简单用过早膳(谢府仆役不多,饮食也简单),谢停云道:“今日需入宫谢恩。你……可要同去?”

      “自然。”苏沅放下筷子,用丝帕轻轻拭了拭唇角,“礼不可废。”

      “好。”谢停云并不多言,起身向外走去。苏沅稍后一步跟上,碧荷和谢家一名老仆妇跟在最后。

      马车驶向皇城。车厢内空间狭小,两人各据一端,沉默无言。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入宫后,谨言慎行。”谢停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陛下面前,不必多言。皇后与诸位娘娘若有赏赐或问话,依礼应答即可。”

      “妾身明白。”苏沅应道,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妾身……这个自称,让她心底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涟漪。

      宫门口递了牌子,内侍引着他们前往御书房觐见。承平帝今日似乎心情不错,见了这对新婚夫妇,脸上带着些许和煦的笑意,说了几句“佳儿佳妇”、“和睦同心”、“为国效力”之类的场面话,又赏下些绸缎金银。谢停云与苏沅恭敬谢恩,应答得体,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从御书房出来,又去拜见了皇后及几位高位嫔妃。皇后端庄温和,赏了首饰;德妃(三皇子生母)笑容亲切,话里话外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李昭仪(因兄长之事对谢停云恐怕心怀芥蒂)干脆称病未见。一圈走下来,苏沅只觉得脸上维持的得体微笑都有些僵硬,后背却始终挺直。

      直到走出最后一座宫门,重新坐上回府的马车,苏沅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宫闱深深,步步惊心,比她预想的更耗费心神。

      “累了?”谢停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

      “尚可。”苏沅淡淡道,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宫墙。

      又是一阵沉默。

      “府中中馈,你若愿意,可接手。”谢停云再次开口,像是终于想起一件该交代的“公务”,“谢家人丁单薄,产业微薄,事务简单。若觉繁琐,或身体不适,亦可由原先的老仆暂时打理。”

      “妾身既已入门,理当为大人分忧。”苏沅转过脸,看向他,“中馈之事,妾身会尽快熟悉。”

      “随你。”谢停云不再多说。

      回到谢府,已是午后。谢停云换了官服,径直去了都察院衙门,仿佛这大婚与谢恩,不过是繁忙公务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苏沅站在略显空荡的庭院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脸上那层得体的平静缓缓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与一丝茫然。

      这就是她选择的路。一个冷冰冰的“盟友”,一个简朴得近乎寒酸的家,一个需要她立刻接手、却全然陌生的“主母”身份。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新婚燕尔,只有分工明确的合作与互不干涉的疏离。

      也好。她本就不需要那些虚假的温情。

      “碧荷,”她唤道,“去请府中管事的嬷嬷和账房先生来见我。还有,将府中所有下人的名册、近三年的账目、以及各处产业的契书,一并取来。”

      “是,小姐。”碧荷连忙应下,又迟疑道,“您刚回来,不先歇歇?”

      “不必。”苏沅转身,走向昨日还是新房、今日便已恢复冷清的正屋,“时间不多。”

      她需要尽快掌控谢府内部,理清手中可用的资源。这不仅仅是履行一个“主母”的职责,更是为了她和谢停云的“盟约”能更稳固地运行下去。谢府再小,也是一个独立的门户,是她暂时安身立命、也是未来可能暗中运作的基地。

      谢府的管事嬷嬷是个姓宋的寡居妇人,面容严肃,眼神精明,是谢停云母亲当年的陪嫁,对谢家忠心耿耿。账房先生则是个头发花白、不苟言笑的老者,姓孙,据说记账极严,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

      苏沅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听宋嬷嬷禀报府中人员情况、日常用度规矩;又花了整整两个晚上,在灯下一页页翻阅孙先生送来的账册和契书。

      谢家的清贫,远超她想象。除了这座皇帝赏赐的、不算大的宅子,城外只有两处薄田,年收租米仅够府中数月嚼用。谢停云的俸禄是主要收入来源,但他在朝中交际、打点下属、乃至暗中查案所需的花费,也非小数。账目清晰,几乎没有冗余开支,但也几乎没有结余。

      苏沅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揉了揉酸涩的眉心。谢停云这个官,做得真是两袖清风,甚至有些捉襟见肘。难怪他那日说“产业微薄”。

      但这恰恰是她可以入手的地方。谢停云需要钱,需要更灵通的消息渠道,需要一些台面之下的力量。而这些,苏家可以给,她也知道如何给得不露痕迹。

      她没有动谢家原有的产业和账目,只是在仔细核对后,将几处明显可以节省的日常用度指给宋嬷嬷看,叮嘱她以后按新规矩来。宋嬷嬷起初有些犹疑,但见苏沅指出之处皆在情理之中,且态度客气却不容置疑,便也依言照办。

      然后,苏沅从自己嫁妆里,划出了一部分现银和两个位置不错、收益稳定的铺面,单独立了账,交给碧荷和一个她从苏家带过来的、懂些账目的陪房媳妇共同管理。她对谢停云的解释是:“妾身既掌中馈,自当贴补家用。这些是妾身嫁妆所得,权当家用,大人不必挂心。”

      谢停云看着那张写得清楚明白的贴补单子,沉默片刻,只道:“有劳。”并未推拒,也未曾多问。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不过问对方钱财的具体来源与去向,只要目标一致。

      除了理家,苏沅开始有选择地出席一些京城官眷之间的聚会。以谢停云新婚妻子的身份,她收到的帖子比在闺中时多了不少,虽大多品级不高,却涵盖了各个衙门、各种圈子。她每次只选一两家,打扮得体而不张扬,言语谨慎,多以倾听为主,偶尔恰到好处地接几句话,既不显得孤傲,也不过分热络。很快,谢夫人“端庄沉静、持家有方”的名声便悄然传开,与她婚前那些不堪的流言形成鲜明对比,也让人难以将眼前这个低调温婉的妇人,与之前那个传闻中“狐媚阴私”的苏小姐联系起来。

      在一次兵部某位郎中夫人的赏菊宴上,苏沅“偶然”听到几位夫人议论北境即将到来的战事,言语间对粮草转运的迟缓、边军冬衣的短缺颇为担忧。她记在心里,回去后便通过碧荷,联系了嫁妆里那几个靠近北境的田庄货栈新换的掌柜,让他们暗中留意边关市集的粮价、皮货价格波动,并尽可能结交一些往来边境的商队头领和底层军吏,无需探听机密,只需了解些市井流言和寻常动向。

      这些动作细微而琐碎,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她并未向谢停云详细禀报,谢停云也忙于朝务,很少回后宅,两人见面多在晨昏定省的短暂时刻,交谈仅限于必要的家务通报和几句关于朝局风向的、极其简略的提醒(多是谢停云告知她需注意避嫌的人或事)。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节奏中滑过。秋意渐深,枫叶染红。

      这日,谢停云回府比平日早些,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苏沅正坐在窗前核对一批新添的冬衣料子账目,见他神色有异,示意碧荷退下。

      “大人今日似乎有心事?”她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谢停云接过,没有喝,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吟道:“北境军报,戎狄前锋已与边军有小规模接战,互有伤亡。陛下已下旨,命镇北侯为主帅,抽调京营及附近州府兵马,即日开拔增援。”

      苏沅心头一凛。大战,终于开始了。

      “粮草辎重,由户部与兵部协同督运。”谢停云继续道,声音压低,“押运官的人选……争执得很厉害。”

      苏沅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押运粮草,看似苦差,实则是肥缺,更是接触军队、安插人手、甚至影响战局走向的关键位置。各方势力必然要争抢。

      “七皇子那边……”她轻声问。

      “他推荐了两人,一个是兵部他那一系的郎中,另一个是威远侯府(三皇子外家)的一个旁支子弟。”谢停云冷笑,“打得倒是好算盘,既想插手,又不想显得吃相太难看,还把三皇子那边也拉上。”

      “大人有何打算?”

      谢停云看向苏沅,目光锐利:“此等要害之位,绝不能落入居心叵测者手中。我已联络几位御史同僚,准备上疏,力荐一位出身寒微、但熟知北地情势、为人刚直的兵部员外郎。此人曾在我查案时提供过帮助,可信。”

      苏沅心念电转。谢停云要推自己的人上去,这很好。但仅凭几位御史的“力荐”,在皇子与勋贵的夹击下,分量恐怕不够。需要更有力的推动,或者……制造一些障碍,让萧胤和三皇子的人选,自己出问题。

      “大人所言甚是。”她缓缓道,“妾身近日听一些夫人闲聊,似乎那位威远侯府的旁支公子,在京中风评并不甚佳,尤好……金石古玩,出手阔绰。”

      谢停云眸光一闪:“哦?”

      “听说前阵子,还在城西‘博古斋’,与人争抢一方前朝古砚,一掷千金。”苏沅语气平淡,“威远侯府虽是勋贵,但近年开销甚大,田庄收益平平。这位公子如此豪阔,不知银钱从何而来?若在此时,被人旧事重提,或是有‘苦主’哭诉其强买强卖、拖欠货款……不知是否会影响其‘清廉干练、堪当重任’的考评?”

      谢停云深深看了苏沅一眼。她的话,看似随意提起的闲话,却精准地指向了对手可能的软肋。消息来源?自然是她那些“夫人闲谈”。但时机把握得如此之巧,由不得他不多想。

      “苏小姐消息灵通。”他淡淡道。

      “不过是些后宅妇人的无聊谈资,让大人见笑了。”苏沅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妾身只是觉得,非常时期,用人当选贤与能,德行有亏者,恐误大事。”

      谢停云不再追问,点了点头:“此事我心中有数。”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谢停云便起身去了书房。

      苏沅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她提供的线索,谢停云自然会去查证、利用。而她要做的,远不止这些。

      她铺开信纸,用只有自己和那个隐秘渠道才懂的密语,写了一封短信。信中提及北境粮草转运路线上某几个关键隘口和城镇,提醒对方近期需格外留意这些地方的粮价、民情,以及有无可疑人员或大规模货物异常流动。尤其是,注意与京城某些“贵戚”有关的商队。

      信送出去后,她又将碧荷唤来,低声吩咐:“让我们在北边那几个庄子的掌柜,想办法,和押运队伍途经之地的驿站小吏、地方乡绅搭上关系,不必深交,混个脸熟即可。若有闲钱,不妨收购些当地易于储存的粗粮、肉干,不必多,但要快。”

      碧荷虽不解,但见小姐神色凝重,连忙应下。

      苏沅走到廊下,秋风吹起她的衣袂。北境的战火,终究会烧到京城,烧到这场皇权与仇恨的棋局之中。

      她能做的,便是在火起之前,尽量多布下几颗棋子,多准备几桶水,或者……多备几捆干柴。

      谢停云在朝堂上为他的清廉人选据理力争,她在后宅与市井之间,编织着更隐晦的网。

      夫妻一体?或许吧。至少在对抗共同敌人这件事上,他们的目标空前一致。

      只是不知,当这艘由利益与仇恨驱动的船,终于驶入惊涛骇浪的核心时,船上这对名为夫妻、实为盟友的陌生人,是否还能保持此刻这份冰冷的“默契”?

      秋风萧瑟,寒意渐浓。北境的战鼓,已然隐约可闻。而京城上空的乌云,也正在悄然汇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