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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气急败坏的萧胤 明日,大婚 ...

  •   皇帝赐婚的旨意,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由宫中最体面的内侍总管,带着全套仪仗,浩浩荡荡送到了苏府门前的。

      彼时苏沅正坐在母亲床前,轻声读着一卷诗集。沈氏的病反反复复,听闻外面喧嚣,正欲询问,碧荷已经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涨得通红,激动得语无伦次:“圣、圣旨!小姐!夫人!宫里来圣旨了!赐婚!是赐婚!”

      沈氏猛地坐起,又因眩晕靠了回去,脸上血色褪尽又涌上:“赐……赐婚?沅儿,难道……”

      苏沅放下诗集,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稳稳扶住母亲,声音异常平静:“母亲莫急,女儿扶您起身接旨。”

      苏府中门大开,香案高设。阖府上下,从病弱的沈氏到最末等的仆役,皆屏息跪伏在地。内侍总管展开明黄卷轴,尖细而庄重的声音响彻庭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户部尚书苏明远之女苏沅,娴雅端方,品貌出众;都察院佥都御史谢停云,忠勤敏达,才德兼优。二人年岁相宜,堪称良配。朕闻之甚悦,为成佳人之美,特赐婚于二人。择吉日完婚,钦此——”

      “臣妇(臣女)领旨,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氏在苏沅的搀扶下颤巍巍接过圣旨,仍觉得像在做梦。前一刻还因恶毒流言病骨支离,下一刻竟得天家赐婚,对象还是那位名声赫赫、救了丈夫的谢御史!这突如其来的荣耀与转折,让她头晕目眩,悲喜交加,泪水止不住地流。

      苏沅扶母亲回房,又妥善打赏了宣旨的内侍和随从,整个过程神色沉静,举止得体,唯有指尖的冰凉,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赐婚的旨意如同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前一刻还在沸沸扬扬的污秽流言,在这煌煌天威之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谁敢非议皇帝金口玉言赐下的“良配”?谁敢再嚼那位即将成为五品御史夫人的苏家小姐的舌根?之前的种种揣测、污蔑,此刻都成了笑话,甚至成了对圣意的忤逆。

      街头巷尾的议论风向一夜之间彻底逆转。人们转而盛赞皇帝圣明,体恤臣子,成人之美;感慨苏家小姐守得云开见月明,终得良缘;惊叹谢停云不畏权贵,敢作敢当,竟真能赢得尚书千金的芳心(尽管在众人看来,这更像是皇帝对忠臣的抚慰与对清流的嘉奖)。

      苏府门前,那些徘徊窥探的魑魅魍魉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络绎不绝前来道贺的马车。有苏明远的故交同僚,有沈氏的娘家亲戚,更多的是闻风而动、想要攀附未来谢夫人(以及她背后的苏家和圣眷)的各路官员家眷。苏沅以母亲病重需要静养、且父亲不在京中为由,闭门谢客,只收下贺礼,由管家出面婉拒了大部分拜访,唯有几位至亲长辈和谢停云那边派来商量婚事细节的嬷嬷,才得以入门。

      与苏府的“低调”处理不同,赐婚的另一个主角——谢停云,则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祝贺者有之,羡慕者有之,暗中嫉恨、咬牙切齿者更甚。他在都察院的衙署,一时间门庭若市,又很快被他以“公务繁忙”为由冷处理。皇帝在赐婚后的第一次常朝上,特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温言勉励了谢停云几句,赞其“公忠体国,私德亦修”,这无疑是最高规格的背书,彻底奠定了这桩婚事的“正统”与“荣耀”。

      然而,暗流并未真正平息,只是在皇权的重压下,暂时转入了更幽深的水底。

      七皇子府,书房。

      “哗啦——!”

      上好的官窑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茶叶和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萧胤胸口剧烈起伏,英俊的面孔扭曲得近乎狰狞。

      赐婚!皇帝竟然亲自下旨,给苏沅和谢停云赐婚!

      这不仅仅是打他的脸,更是将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念想、所有的尊严,都踩在了脚下!他萧胤看中的女人,千方百计想要弄到手的棋子,竟然就这么名正言顺、风光无限地成了他死对头的未婚妻!还是皇帝钦点!

      “好……好一个谢停云!好一个苏沅!”萧胤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浸着毒汁,“好一个……我的好父皇!”

      他早该想到的!从太液池那场“意外”开始,不,或许更早,从苏沅一次次拒绝他开始,从谢停云一次次坏他好事开始,这两个人就已经勾搭上了!他们联手做戏,步步为营,最终竟骗得了父皇的赐婚!

      什么“私德有亏”,什么“情之所钟”,全是鬼话!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他萧胤的、精心策划的阴谋与羞辱!

      “殿下息怒!”谋士孙先生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声音发颤,“如今圣旨已下,木已成舟,万不可再轻举妄动,触怒天颜啊!”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萧胤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盯着谋士,“本王筹划多年,眼看苏家这块肥肉就要到手,却硬生生被谢停云那个寒门贱种截了胡!还搭上了苏沅那个贱人!他们让我成了满京城的笑柄!你让我息怒?”

      孙先生冷汗涔涔,急声道:“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陛下此番赐婚,用意深远,既是对苏家的安抚,也是对谢停云的笼络,更是……对殿下您,以及其他几位皇子的敲打啊!此时若再对苏家或谢停云出手,便是明着违逆圣意,陛下会如何想?”

      萧胤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孙先生说得对,父皇这步棋,一石数鸟。他不能再明着来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他不甘地低吼。

      “自然不能。”孙先生抬起头,眼中闪过精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婚事已成定局,但日子还长着呢。谢停云树敌无数,江南盐案的尾巴还没清干净,李国舅那条线更是敏感。苏明远远在江南,也不是铁板一块。苏沅一个内宅女子,又能掀起多大风浪?我们只需耐心等待,暗中布置,总能找到机会……”

      他压低声音:“殿下,当务之急,是北境。冬月将至,戎狄寇边在即。兵部、户部调拨钱粮,选派将领,这才是重中之重!若能在此事上有所作为,掌握部分军权,或是安插得力人手,何愁将来没有机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提到北境军权,萧胤眼中的怒火稍稍被野心取代。是了,相比儿女情长和一时意气,实实在在的兵权,才是通往那个位置的基石。苏家、谢停云……暂且让你们得意几天。等本王手握重兵,再看你们如何嚣张!

      “传令下去,”萧胤缓缓坐回椅中,声音恢复了冰冷,“江南那边,对苏明远的‘关照’暂且停下,不必再刻意刁难,但需盯紧他的一举一动。盐案和李国舅案的后续,给本王盯死了谢停云,他查到哪里,就把水给我搅到哪里,必要的时候……让该闭嘴的人,永远闭嘴。”

      “至于苏沅……”他顿了顿,“她不是要嫁了吗?好好给她备一份‘新婚贺礼’。记得,要‘别致’些。”

      “是!”孙先生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萧胤粗重的呼吸声。他看着地上破碎的瓷片,仿佛看到了苏沅和谢停云并肩而立、接受众人祝贺的场景,那画面刺得他眼睛生疼。

      “苏沅……谢停云……”他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名字,五指缓缓收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殷红的血丝。

      “咱们,来日方长。”

      赐婚的旨意也快马加鞭送到了江南苏明远手中。苏明远跪接圣旨后,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半日。再出来时,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提笔给女儿回信,只寥寥数语:“天意如此,吾儿珍重。谢子秉性刚直,汝既择之,当同心同德,谨言慎行。为父在任,万事皆安,勿念。”

      他又单独给谢停云去了一封信,内容无人得知。但自此,江南官场对苏明远的那些无形排挤与小动作,悄然减少了许多。

      婚事有条不紊地筹备着。因苏明远未能回京,许多仪程从简。谢家贫寒,聘礼不多,但样样精挑细选,诚意十足。苏沅的嫁妆则由沈氏撑着病体,与几位可靠的老仆一起清点筹备,虽因时间仓促不及往日豪门嫁女那般十里红妆,但也丰厚体面,且多是易于变现的田产铺面与金银细软,显见是为女儿未来生活打算。

      在这段忙碌而喧嚣的备婚期里,苏沅与谢停云未曾再私下见面,一切交流皆通过两府管家及嬷嬷按礼制进行,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唯有夜深人静时,苏沅会站在绣楼窗前,望着谢府的方向(其实根本看不见),眼神幽深难测。

      这桩始于算计与利益交换的婚姻,真的能成为她复仇的阶梯吗?谢停云……这个被迫与她绑在一起的“盟友”,在卸下“求娶”的伪装后,又会如何看待她这个满心仇恨、不择手段的“妻子”?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婚期定在了秋八月,据说是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而随着夏日暑气渐消,北境传来的消息也一日紧过一日——戎狄各部秣马厉兵,边关烽燧日夜警戒,大战,一触即发。

      朝堂的目光,渐渐从一桩令人津津乐道的赐婚,转向了关系国运的边疆战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户部与兵部的衙门,灯火彻夜通明。各方势力围绕粮饷调配、将领人选,展开了新一轮更加激烈、也更加隐秘的角逐。

      在这山雨欲来的氛围中,苏沅与谢停云的婚礼,悄然临近。

      大婚前夕,苏沅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嫁妆单子,目光落在其中一项上——那是父亲早年置下、位于北境附近某处州府的两个不大不小的田庄和相连的货栈。地理位置不算顶好,但靠近边境商路。

      她沉吟片刻,提笔在这项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行:“此地掌柜伙计,需全部更换为可靠之人,尤需熟知北地情势、与边军有些门路者。”

      然后,她将单子交给碧荷,吩咐道:“明日出嫁前,将这个交给母亲身边的周嬷嬷,就说是我特意嘱咐,这两处产业,需尽快按此办理。”

      碧荷应下,虽不解其意,但不敢多问。

      苏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庭中桂花开了,暗香浮动。

      明日,她就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绣楼,踏入另一个完全未知的府邸,成为另一个人的妻子。

      前世,她满怀憧憬与爱意嫁给萧胤,最终魂断冷宫。

      这一世,她带着刻骨仇恨与冰冷算计嫁给谢停云,前路是深渊还是坦途?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太液池畔冰冷的湖水,记得父亲被构陷时母亲的眼泪,记得流言如刀时府门前那些窥探的眼睛。

      更记得,那杯穿肠烂肚的鸩酒,和萧胤那双冷漠无情的眼。

      欠她的,总要还。

      而明日,将是讨债之路,正式启程的第一步。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苏沅缓缓关上窗户,将那一室桂香与无边夜色,都关在了外面。

      帐幔低垂,红烛高烧,映着她没有一丝表情的、苍白而美丽的脸庞。

      明日,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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