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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承平帝的赐婚 而萧胤得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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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掌为盟后,苏沅开始冷静地编织她的网。第一步,便是稳住后方,取得父亲的同意。
给苏明远的家信,她写得极其谨慎。没有提及谢停云半个字,更没有透露“重生”这等骇人之秘。她只是以担忧的口吻,详述了母亲因流言病重、自己在京中举步维艰、以及七皇子步步紧逼、苏家产业屡遭暗算的困境。她写道,如今苏家看似度过一劫,实则危机四伏,萧胤睚眦必报,绝不会善罢甘休。为今之计,需寻一稳固同盟,方能抵御风雨。
然后,她笔锋一转,提及谢停云。“谢御史刚正不阿,于盐案中明察秋毫,更于父亲蒙冤时仗义执言,其品行能力,朝野有目共睹。女儿冷眼旁观,谢御史与七皇子及其党羽,已势同水火。苏家若欲求存,或可引谢御史为援。然寻常往来,恐落人口实,亦难显诚意。”
最后,她隐约暗示:“女儿闻,古有‘秦晋之好’,乃结两姓之谊,共御外侮。父亲以为,此法于今时今日之苏家,可否一虑?女儿自知婚事当由父母做主,然身处危局,不得不思非常之策。若父亲觉得谢御史堪为良配,女儿……愿为家族,勉力一试。”
信送出去后,便是焦灼的等待。江南与京城,书信往返至少半月。这半个月里,苏沅一面细心照料病情反复的母亲,一面通过碧荷和那条隐秘渠道,更加密切地关注着朝堂动向和萧胤一系的动静。
流言并未因她的沉默而平息,反而因萧胤暗中推波助澜,愈演愈烈,甚至开始有下作的俚曲小调在市井流传,极尽污蔑之能事。苏府门前,偶尔会有不三不四的人徘徊窥探。苏沅下令紧闭门户,对外一切采买交由最可靠的老人,府中下人稍有异动,立刻打发出去。
她在等,等父亲的回信,也在等谢停云那边的“动静”。
谢停云果然没有闲着。回京述职后,他并未如一些人期待的那样被高高挂起或再次外放,反而因在盐案中“勇于任事、查明弊情”(皇帝语),被擢升为都察院正五品佥都御史,仍旧协理盐案后续,并开始参与核查其他几项陈年积弊。官位虽只升半级,但职权和影响力却不可同日而语,俨然成了都察院里一颗不容忽视的新星,也是清流年轻官员中一面鲜明的旗帜。
他行事越发低调谨慎,但该查的案子,手腕却越发强硬。数名与盐案有牵连的中低级官员被迅速定罪流放,几家涉事豪商被抄没家产。每动一处,都像在萧胤及其盟友精心织就的利益网上,扯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朝堂之上,针对他的攻讦从未停止,弹劾他“滥用职权”、“罗织罪名”、“结交奸商”(暗指苏家)的奏折隔三差五就有,但皇帝态度微妙,往往留中不发,或轻描淡写申饬几句了事,查案的权力始终握在谢停云及其支持者手中。
苏沅冷眼看着,知道这是皇帝在平衡,也是在观察。谢停云这把刀,皇帝用得还算顺手,只要不过分伤及自身和根本,皇帝乐得用他来砍掉一些冗枝烂叶,敲打不安分的皇子与外戚。
就在苏明远的回信终于送到苏沅手中时,一个“意外”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京城的舆论——宫中颇得圣心的李昭仪(育有年幼的十一皇子),其娘家兄长,一个在户部挂闲职的国舅爷,被谢停云查出在数年前的一宗皇家采买中以次充好、虚报价格,贪墨数额巨大。证据确凿,已呈报御前。
这案子本身不算特大,但涉及宫眷亲族,敏感非常。更重要的是,这位李昭仪,据说与三皇子的生母德妃娘娘走得颇近,而德妃的娘家威远侯府,正是江南盐案中被谢停云咬住不放的“贵戚”之一。
一时间,朝野侧目。谢停云这是不想活了吗?刚得罪完七皇子,又去捅三皇子母妃相关的马蜂窝?
然而,紧接着传出的消息,更让人瞠目结舌:谢停云上疏自辩,言明查办此案乃职责所在,并非针对任何人。但同时,他在奏疏中“不经意”地提及,在调查李国舅贪墨案时,发现其部分赃银流向不明,经追查,竟与之前江南盐案中某条被截断的赃银线索,有交汇之处!他恳请陛下,准许并案深查,以肃清蠹虫,彰显天威。
这无异于将两颗看似不相关的雷,用一根若隐若现的引线连在了一起!一旦引爆,威力难以估量。
承平帝在御书房里,对着谢停云的奏疏,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朱笔批下两个字:“准奏”。但同时,派了心腹太监,私下“提醒”谢停云:“查案务必扎实,不可牵连过广,动摇国本。”
皇帝的默许与警告,谢停云心领神会。他知道,自己又往悬崖边迈进了一步,但手中的筹码,也似乎多了一点。
苏沅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看父亲的信。苏明远的回信很长,字迹略显潦草,显然心情极不平静。他先是对女儿在京中受苦、妻子病重深感愧疚自责,痛斥流言无耻,忧心萧胤报复。对于谢停云,他评价复杂,既欣赏其才干胆魄与仗义之举,又对其行事激进、树敌过多感到忧虑。
至于女儿的暗示……苏明远沉吟再三,写道:“谢停云此人,如出鞘利剑,锋芒过盛,易折。然观其心性,似非奸邪,且有救国济民之志。我苏家如今如履薄冰,确需盟友。若以婚姻为纽带,结两家之好,共度时艰……虽涉险,却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他并未明确赞同,但话里话外,已松了口,将决定权很大程度上交给了女儿,只反复叮嘱:“此事关乎你终身,务必慎之又慎。若真有意,需谋定后动,万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落人话柄。为父在江南,纵有心,亦难周全,一切……靠你自己斟酌了。”
这便是默许了。苏沅握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感到了更沉重的压力。
父亲的信,谢停云的动作,几乎同时到来。时机,似乎正在向她期望的方向倾斜。
她需要再加一把火。
几日后,苏沅“病体稍愈”,在母亲沈氏精神略好时,屏退左右,亲自侍奉汤药。喂完药,她握着母亲枯瘦的手,眼中含泪,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坚强。
“母亲,女儿不孝,让您受累了。”
沈氏虚弱地摇头,眼中满是怜惜与痛楚:“是爹娘没用,护不住你,让你受那些腌臜气……”
“母亲,流言如刀,杀人不见血。”苏沅垂下眼帘,声音低缓,“女儿清者自清,本不在意。可他们污蔑女儿事小,却借此攀诬父亲,败坏苏家百年清誉,甚至想将苏家逼入绝境。女儿……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沈氏一惊:“沅儿,你想做什么?可千万别做傻事!”
“女儿不会做傻事。”苏沅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透着一种异样的决心,“女儿只是想,或许……该给自己、给苏家,寻一个真正的倚仗了。”
沈氏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变了变:“你是说……婚事?可如今这般境况,谁家还敢……”
“有一人,或许敢。”苏沅轻声打断,吐出一个名字,“都察院佥都御史,谢停云,谢大人。”
沈氏怔住。谢停云的名字,她近日也听了不少,知道是救了丈夫、也救了苏家的人,但更多听到的,是此人如何孤直强硬,如何得罪权贵,如何身处漩涡中心。将女儿许配给这样一个人……
“母亲,”苏沅握着母亲的手紧了紧,声音恳切,“谢大人虽出身寒微,但品行高洁,能力出众,更难得的是,他不畏权贵,心怀正气。父亲此次蒙难,若非谢大人仗义执言,后果不堪设想。女儿冷眼旁观,谢大人与那散布流言、构陷父亲的七皇子,早已势不两立。苏家若与谢家联姻,便是向世人宣告,我们站在公道正义一边,绝不同流合污。此其一。”
“其二,”她继续分析,逻辑清晰,“谢大人圣眷正隆,官声清越,前途不可限量。苏家与他结亲,可借其力,稳固自身,抵御七皇子一系的报复。而他,也可借苏家之财势人脉,更好地施展抱负,肃清朝纲。此乃两利之事。”
“其三,”苏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少女应有的羞怯与无奈,却更显真实,“女儿……女儿对谢大人,虽无男女私情,但感佩其为人,敬重其风骨。若能为家族,也为自身,觅得如此一位君子为偶,女儿……心中是愿意的。至少,比嫁入那些看似显赫、实则勾心斗角、甚至可能对苏家心怀叵测的高门,要好上千百倍。”
她将利弊得失、家族安危、个人心意,娓娓道来,既有理性的算计,又不乏情感的触动,将一个为家族牺牲、又对良人有所期待的深闺女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沈氏听着,泪水涟涟。她心疼女儿,也知道女儿说得在理。苏家如今风雨飘摇,寻常高门避之唯恐不及,肯雪中送炭、且有能力庇护苏家的,恐怕真只有谢停云这种同样身处险境、却敢于硬碰硬的“孤臣”了。女儿能想到这一层,并主动提出,其中包含了多少无奈与决绝,她这个做母亲的,岂会不知?
“闺女……”沈氏将苏沅搂入怀中,泣不成声,“苦了你了……是爹娘对不住你……”
“母亲莫哭,女儿不苦。”苏沅靠在母亲肩头,眼神却越过母亲的肩膀,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冰冷而坚定,“只要能为父亲分忧,为苏家求得一线生机,女儿做什么都愿意。”
沈氏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她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长叹一声:“此事……你父亲可知?”
“女儿已去信与父亲商议,父亲回信,让女儿……自行斟酌。”苏沅低声答。
沈氏又是一阵沉默,最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点了点头:“既是你父亲也……你也愿意,那……便依你吧。只是,那谢家寒微,聘礼礼仪怕是……”
“母亲,”苏沅抬起头,擦去母亲脸上的泪痕,露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些虚礼,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桩婚事,必须尽快、且光明正大地定下来,让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尘埃落定,流言才能彻底失去根基。只有木已成舟,萧胤的某些念想,才能被彻底斩断。
说服了母亲,内部最大的障碍已然扫清。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桩婚事,推到台前,并且,要推得巧妙,推得让皇帝“不得不”乐见其成,甚至“主动”成全。
苏沅将目光,投向了因李国舅案与江南盐案隐隐勾连而再次暗流涌动的朝堂。谢停云这次看似莽撞的连番动作,或许,正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合适时机”。
她铺开信纸,再次用那株墨竹标记,写了一封只有一句话的短信:“时机将至,可愿以‘请罪’为名,求见天颜,坦言‘倾慕’之苦?”
这封信,在她与谢停云击掌为盟的竹林外,由那个神秘的中年文士,再次送到了谢停云手中。
谢停云看着信上那句话,眉头深锁。以“请罪”为名?坦言“倾慕”?苏沅这是要他将两人的“私情”(尽管是子虚乌有)主动捅到皇帝面前?还要以这种近乎自污的方式?
风险太大了。皇帝会如何反应?震怒?觉得他恃宠而骄,德行有亏?还是……顺势而为?
但想到苏沅信中“时机将至”四个字,想到近日朝堂因李国舅案与盐案勾连而愈发诡异的气氛,想到皇帝那暧昧不明的态度……谢停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或许,这又是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将两人的“关系”主动暴露在皇帝面前,看似授人以柄,实则可能化被动为主动。皇帝若早有耳闻流言,此刻见他“坦诚”,或许反而会觉得他磊落,且……或许可以利用这桩婚事,来平衡某些局面?
他思忖良久,最终,提笔在那张信纸的背面,只写了一个字:“可。”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数日后,一次常朝结束,众臣退去。谢停云并未离开,而是整理衣冠,跪在了通往御书房的宫道旁,手捧一份请罪奏疏,高声请求面圣。
值守太监不敢怠慢这位风头正劲的御史,连忙通禀。不久,皇帝宣召。
御书房内,承平帝看着跪在下方、面色沉静的谢停云,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谢卿有何要事,需此时单独面奏?”
谢停云以头触地,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哦?何罪之有?”
“臣……臣私德有亏。”谢停云抬起头,目光坦然中带着愧色,“臣与户部尚书苏明远大人之女苏沅小姐,虽发乎情,止乎礼,然私下确有钦慕之心,且因机缘巧合,数次相见,未能恪守男女大防之礼,以至惹来满城流言,污及苏小姐清誉,更损朝廷体面。此皆臣之过也。臣愿领任何责罚,只求陛下明鉴,此事皆因臣而起,苏小姐冰清玉洁,实乃无辜受谤。”
他没有辩解流言是假,反而“承认”了彼此“钦慕”,将责任一力承担。这出乎意料的“坦诚”,让承平帝都愣了一下。
皇帝眯起眼睛,打量着谢停云。这个年轻人,他近来颇为关注。能力出众,胆魄过人,用起来顺手,但也确实能惹事。关于他和苏家女的流言,他自然早就听闻,甚至乐见其成——这能让这把过于锋利的刀,稍微有点“把柄”和“牵挂”,或许更好掌控。只是没想到,谢停云会以这种方式,主动捅破。
“你与苏家女……”承平帝缓缓开口,“倒是有趣。苏明远可知?”
“苏尚书远在江南,应尚未知晓。然苏夫人病重,苏小姐处境艰难,臣……实在于心不忍,更不愿因臣之故,令忠良之后蒙羞。”谢停云语气恳切,“臣自知出身寒微,不敢高攀。然情之所钟,难以自抑。今日斗胆禀明陛下,一为请罪,二亦……恳请陛下,若能垂怜,或可……成全臣一片痴心,亦免苏小姐再受流言之苦。”
他将一个深陷情网、又心怀愧疚、更担忧所爱之人处境、不得已向最高权威祈求庇护的臣子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承平帝手指轻轻敲着御案,久久不语。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成全?如何成全?赐婚吗?
谢停云与苏家联姻……承平帝脑中飞快权衡。苏明远是能臣,虽有小过(盐案牵连),但已敲打过,可用。其女若嫁与谢停云,等于将苏家这棵还有根基的大树,与谢停云这把锋利的刀绑在一起。谢停云有了苏家这门姻亲,根基会更稳,但也会被苏家一定程度上牵制。而苏家,有了谢停云这个皇帝近臣、清流代表做女婿,也能更快从低谷中恢复,继续为他效力。
同时,这桩婚事一旦由他赐下,等于皇帝亲自为流言定调——非但不是什么“私相授受”、“暗通款曲”,反而是他皇帝陛下玉成的“良缘佳话”!既能彰显皇恩浩荡,抚慰忠良,又能狠狠打那些散布流言、心怀叵测之人(尤其是他那几个不安分的儿子)的脸,还能顺势将谢停云和苏家更紧地拢在手中,平衡朝局……
似乎,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谢停云所谓的“私德有亏”……在帝王心术面前,这点“瑕疵”算得了什么?反而显得他“重情”,更好拿捏。
良久,承平帝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
“谢卿,”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敢作敢当。”
谢停云伏地不语。
“罢了。”皇帝摆摆手,“少年慕艾,人之常情。你与苏家女既然彼此有意,又皆是忠良之后,朕……便成全你们这份心意。”
谢停云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适时的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感激:“陛下!”
“朕会下旨,为你与苏氏女赐婚。”承平帝金口玉言,一锤定音,“苏明远尚在任上,婚事细节,可由两家自行商议,待其回京后再行完婚。至于那些流言蜚语……”皇帝冷哼一声,“朕倒要看看,谁还敢再嚼舌根!”
“臣,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谢停云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激动的颤抖。
走出御书房时,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谢停云微微眯起眼,看着巍峨的宫墙。
成了。
以退为进,险中求胜。苏沅算计得精准,皇帝的心思,也被她料中了七八分。
这一纸赐婚,不仅堵住了悠悠众口,更为他们这个脆弱的联盟,披上了一层金光闪闪、无可指摘的合法外衣。
从今日起,他谢停云与苏沅,便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他们的命运,将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共同面对前方更猛烈的惊涛骇浪。
而萧胤得知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