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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主来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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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歇的第三日,天放了晴。
淮水褪去,留下满滩泥泞,风裹着水汽吹过,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沈砚攥紧了怀里的布包,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布包里是几卷磨得边角发白的经义,还有半块干硬的麦饼,是他一路北上的口粮。
北上的路,漫长而艰辛。
风餐露宿,晓行夜宿。沿途所见,皆是流民。田地荒芜,龟裂的土地里插着几株枯黄的稻禾,像是濒死者伸出的手。
道旁的榆树皮被扒得干干净净,偶有饿殍倒在沟壑里,无人收殓,只等着野狗来啃噬。沈砚看着这些景象,心中的悲愤,愈发浓烈。
他将布包又攥紧了些,指节泛白,愈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一定要考取功名,一定要推行新法,一定要改变这世道。
这日,行至汴梁城外。
汴梁是大雍的都城,繁华无比。
朱门高墙连绵不绝,街道上车水马龙,香车宝马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商铺林立,绫罗绸缎、珠宝玉器琳琅满目,酒楼茶肆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人声鼎沸,恍若仙境。
可这繁华的背后,却藏着无尽的腐朽。街角的阴影里,蜷缩着面黄肌瘦的乞丐,伸出枯枝般的手,向路过的贵人乞讨,换来的却是嫌恶的驱赶。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沈砚看着那些身着绫罗绸缎的权贵,看着那些衣不蔽体的乞丐,心中五味杂陈。
他低下头,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一步步往城外的客栈走去。他知道,这汴梁城看着繁花似锦,实则步步皆是门槛,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在城外的一处客栈住下后,离大比还有一个月。客栈狭小逼仄,一屋住了六个赶考的学子,空气中弥漫着汗味与墨香交织的气息。
沈砚每日在昏黄的油灯下苦读,废寝忘食。饿了,就啃一口干硬的麦饼;困了,就用冷水泼醒脸。
窗外的丝竹声、欢笑声,都与他无关。他的眼里,只有经义策论,只有那些关乎民生的字句。
白日里,他也会寻个僻静角落,听往来学子议论朝局,将那些门阀姓氏、官员派系暗暗记在心里——他深知,寒窗苦读只是敲门砖,这朝堂之上的风雨,比濠州的洪水更难揣测。
暮色四合,檐角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
沈砚拣了个临窗的角落坐下像往日一样。
邻桌的少年看了他许久,终于按捺不住,端着自己的食案走了过来,拱手笑道:“兄台可是濠州来的沈砚?”
沈砚抬眸,见那少年身着月白锦缎儒衫,腰间系着一枚莹润的羊脂玉珏,眉目温润,笑容明朗,全无半分纨绔子弟的骄矜之气。他连忙起身回礼:“正是在下。兄台如何识得我?”
“在下温珩,江南平江府人氏。”少年将食案搁在沈砚对面,笑着坐下,“方才在客栈门口,听兄台与掌柜问路,提及濠州,又听闻兄台行囊里揣着一卷治水策论,便猜着了。”
他顿了顿,又道:“实不相瞒,前日我在渡口偶遇一位濠州流民,听他说起濠州大水,百姓流离,却有个少年书生,十年磨一剑,写就一卷治水策,竟被那昏聩刺史掷在地上。我当时便想,若能结识这般人物,也算不虚此行。”
沈砚闻言,心头微动。他自离了濠州,一路所见皆是冷眼,何曾有人这般记挂着他的策论?他望着温珩澄澈的眼神,坦诚道:“些许拙作,不值一提。”
沈砚沉默片刻,将那卷《濠州治水策》推到温珩面前。
窗外的风掠过檐角,吹动灯笼摇晃,光影落在策论的字里行间,也落在温珩渐渐凝重的脸上。
“兄台此言差矣。”温珩敛了笑容,语气郑重,“我朝科举,虽有门阀掣肘,却也不乏识才之人。况且,以兄台的经世之才,岂是那些寻章摘句的腐儒能比的?”
他见沈砚碗中的粟米粥已然见底,便招手唤来掌柜,添了两碟酱肉、一壶清酒,笑道:“相逢即是有缘,今日我做东,与兄台痛饮一杯。”
温珩说起自家家世,原是平江府盐商,世代经营漕运,家资殷实,却因商贾身份,不得入朝为官。家父常叹,商人逐利,终是末流,故而才送他赴京赶考,盼他能博取功名,以儒补商。
“我自幼便知,民安则商兴。”温珩呷了一口酒,目光灼灼,“若天下流民四起,百业凋敝,纵使有万贯家财,又有何用?兄台的新法,若能推行,于国于民,于商于农,皆是幸事。”
酒过三巡,温珩握着沈砚的手,恳切道:“沈兄,我在城中赁了一处宅院,清静雅致,正适合备考。你若不嫌弃,便与我同住如何?也好相互切磋学问。”
沈砚看着温珩真诚的眼神,又想起自己囊中羞涩,若是住客栈,不消几日便会盘缠告罄。他沉吟片刻,起身对着温珩深深一揖:“如此,便叨扰温兄了。”
温珩连忙扶起他,笑容如窗外的月华般明朗:“你我兄弟相称,何谈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