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和柳》应忱星

2、最后九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喂……”

　　被一卷书骤然敲击自己后脑勺时柳翊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书轴，回首无辜望向捉弄他的人，“梅公子可否手下留情，待我学完今日老师所留课业再同你出府闲游？”

　　梅映风大咧咧往他身侧一座，颇好笑般斜倚在几案边，“你果然没听我在说什么。”

　　柳翊眼睫都未动一下，似是已经习惯这位人前守礼端庄人后恣意洒脱姿态的梅府大公子，重新执起书卷后半晌，说道：“无非又是些戏言罢了。”

　　衣袖处被力道牵扯，带着柳翊一只手不得不离开书卷，他迫不得已将视线顺着转移，对上那双潋滟着笑意的眸子。

　　“你可真是在寺院里修行久了，性子和那些出家人一般古板无趣啊……”尾音拖长了语调，那人支着颔懒懒看他，缓缓补充道，“青青。”

　　柳翊被这道目光刺得不自觉缩了下手，连忙看回书卷，逃避道：“不知道在叫谁。”

　　梅映风作势环顾四周，讶然反问：“难道此处除你我外还有第三人？”

　　这是在柳翊远在京郊的瑞王府中，府内下人精简统共十几人各司其职，的确是没什么人会来书房特意叨扰他们二位。

　　“梅公子从梅府远道而来，确实是我照顾不周。”

　　“好说，”梅映风不以为意道，“只要青青愿意今晚同我共游元宵灯会，不论多远我都会来。”

　　柳翊不再看他，略不自在地整了整衣冠坐正了，答非所问道：“为何唤我‘青青’？”

　　梅映风却已懒懒起身，打定主意待人学完今日课业就将其“掳走”。

　　柳翊望着他出去的背影，悠悠飘来了没个正形的一句——

　　“方才已在你耳边说过了，没听到可是你的损失，本公子决定的事向来不说第二遍。”

　　柳翊笑叹着摇了摇头，垂首看一眼书卷，拾笔蘸墨，奋笔挥洒。

　　几道苍遒有力的笔锋浸透纸背，四周簇拥起来看热闹的人瞬间一齐鼓掌称好。

　　“咻——”

　　噼里啪啦的烟火在深沉天幕上绣出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炸开的声响顺着夜里寒风送至每一个于街上闲逛的才子佳人耳中，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

　　“恭喜这位郎君！如此轻易就赢得了本次猜灯谜的魁首，奖励便是这盏灯王！”

　　柳翊看着梅映风示意他快接过的眼神，无奈又好笑地上前取下了这盏人人艳羡的繁复花灯。

　　四周响起不少女子扼腕叹息的跺脚声。

　　柳翊强压下不自觉弯起的嘴角，拽着无知无觉已然成了众多男子公敌的梅映风迅速跑出人群。

　　风声过耳，梅映风虽不明白他们这么着急跑什么，仍是心情愉悦地大声发问：“怎么样，本公子既说了能帮你赢下这盏灯王便说到做到，你喜不喜欢？”

　　跑动时的耳中杂音轰轰然，柳翊一手小心护着怀中花灯，一手拉着梅映风仔细避过人群，嘈杂间只能听到梅映风话语末尾的“喜不喜欢”。

　　耳中鼓动声好似越来越吵了，最终他慌不择路带着梅映风穿梭过一波又一波人群，略过一道又一道诧异眼光，在不知哪条街坊处停了下来。

　　柳翊还兀自喘着气平复呼吸，梅映风玩味盯了他一阵，又打眼瞧了瞧四周：

　　“竟是跑到清远楼附近来了。”

　　柳翊随着他的话音抬起头，望见了不远处的皇城第一高楼清远楼。

　　梅映风在一边慢条斯理笑道：“今晚元宵宫内本设夜宴，本公子好不容易推脱了阿姊，只想着带你瞧一瞧这民间灯会的热闹，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兜兜转转还是被你带到了皇宫这边。”

　　话毕抬了抬颔，问道：“今夜无云，正是赏月好时间，要不要随我一同上清远楼观月？”

　　柳翊顺着梅映风的目光向那飞檐危楼遥望，他虽身为皇子，却从未上过这清远楼。月亮倒是常见，可不论阴晴圆缺总是伴着记忆中不变的低矮瓦檐与庭中那株梅树的枝干，将他恒久地封印在天幕之下，脱身不得。

　　是以他迫不及待地应了声“好”。

　　于是梅映风便带着他踏上这高楼之巅，明月不再如枷锁，月华淡淡地弥漫开来，在柳翊身上、在梅映风身上，流淌出自由的意味。

　　高楼之上风大渐迷人眼，柳翊小心翼翼地将花灯置放在某处角落，与梅映风一同眺望下方灯明如昼的皇城。

　　良久，柳翊开口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他们的目光都没有移向对方，梅映风欣赏着夜景，淡然道：“愿闻其详。”

　　柳翊略微踌躇，在眼前最后一朵烟花绽放过后，他细声道：“我想知道，堂堂梅相之子，为何独独对我另眼相待。”

　　“另眼相待吗……”梅映风沉吟片刻，低笑一声，“那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对你，瑞王殿下？”

　　柳翊沉默稍许，“比如，大皇子对我。”

　　梅映风瞬间黑了脸。

　　柳翊余光没有错漏，从善如流改口，“比如，我父皇对我？”

　　观对方又不动声色，柳翊只好缓缓补充：“像父皇一样，平日对我不闻不问，该有的表面礼数皆有。”

　　他看一眼身侧芝兰玉树的梅大公子，“以你的身份，照理来说就该如此对我。”

　　梅映风悠悠叹一口气，“以我的身份？青青，你我之间有何不同吗？何故将我比作如此薄情寡义之人啊。”

　　柳翊知道他嘴里又开始没个正经了，也学着他叹气，以打趣的口吻回应：“若说你我之间有何不同，非要细论的话那只有——”

　　梅映风好奇地凑近了些，等他的后半句。

　　“云泥之别。”

　　梅映风凑近的身形打了个趔趄，随即猛地后退站稳，惆怅摇头道：“青青之言，实伤我心。”

　　柳翊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笑望着他。

　　真心话以戏言出口，梅映风瞬间了悟，略收一收满身的散漫，将目光放得更远。

　　二人一时无话，就这样立于阑干处静静观赏皇都火树银花的夜景。

　　高楼夜风寒凉，将片刻前还在梅映风毛领处的月光吹至柳翊肩头。皓皓银辉撒落天地，衬得柳翊那张清瘦的脸愈加素白。

　　羸弱身形之下，隐约有副倔骨。

　　远处灯火星星落落，就在柳翊以为他们就会这样无言到下清远楼时，那道温润如玉的嗓音适时在耳畔响起：

　　“与人相交，莫过于投缘二字。”

　　“若是投缘，那便不问出身，不拘小节。倘若还能性情相投、意趣相投……”

　　“那欣赏你便是认可我，你为我之志，又有何人敢说你与我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