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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十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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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殿下……瑞王殿下?”
侍候的宫女一连低唤了好几句,柳翊才从恍然中醒神。
他的目光怔怔从前方不远处收回,垂眸扫了一眼身旁这个自派来他身边后一贯低眉顺眼的宫女朱颜,淡声道:“回去吧。”
缓缓步回寝宫的路途中,柳翊神思不属地想到,这是他第几次偶然撞见梅映风和柳晴袅独处了?
说来也无奈,从第一次见到梅映风于私下无人处对他这个从民间寻回来的皇妹关怀备至时的愤怒,到现在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时的平静与无力,柳翊只能在心中默默唾弃自己。
他是当朝皇帝最不受宠的一个皇子,乃是皇帝某次前往寺院祈福时与宫人的一夜荒唐所致。直到他出生,他的生母也只是后宫之中位份最低的那类,平日里饱受磋磨。
在柳翊六岁之前,他就是个资质平庸毫无大志和存在感的皇子。六岁之后,缠绵病榻毫无恩宠的生母撒手而去,他也因皇帝的不喜,被送至皇寺潜心修养,此后只有重大国宴之时才被恩准回宫赴宴,得以凭皇子的身份回到人前。
他与梅映风就是在他十二岁那年皇后诞下嫡子大摆宫宴的年关初见的。
梅映风,梅相嫡子,皇后的胞弟。自一出生便是天之骄子,十六七岁的少年郎盛名早已响誉整个京城。
连远在京郊寺院修心的柳翊也在这屈指可数的几次重回红尘间时听闻过梅映风的名字——
如此的光芒耀眼,如此的遥不可及。
他根本没有想过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居然会向泥潭中的自己施以援手。
一杯酒水毫无征兆的投掷到他身上,冬夜的风刮过,吹透了他单薄的外衣,湿意慢慢沿着后背凝结成冰,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冷意。
不急不慢地回过身,看清了是大皇子和在宴席上偶尔见过几面却不知是哪家的侯府世子,柳翊心中淡淡哂然,微微欠身:
“皇兄可是找我有事?”
面上已有明显醉意的大皇子闻言重重一哼,拂袖甩开一旁拽着他连连低劝的世子,奋手一指:“你!下等出身的货色,连宫里都没进过几次,有什么好得意的?”
柳翊读懂了他的未尽之意,偏头问道:“皇兄指的是父皇为庆贺六弟诞生大赦天下后同时赐予我等的亲王封号吗?”
未等大皇子开口,柳翊接着诚恳说道:“大皇兄你又何须介怀,即便同有封号,我们兄弟几人位于京城的府邸、府役及俸禄皆不同,父皇看重我等的态度也截然不同,三弟从不敢以此自居。”
然而如此诚恳自谦的一席话并未为柳翊讨得半分好处,大皇子不知被他的哪句勾得愈发怒火中烧,面上尽是森然:
“不敢自居?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真能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的目光巡视过身侧不知何时被宫人拾起置于托盘上的酒杯,酒意侵蚀大脑,挥袖将其再度扫下,冷谑看向柳翊:“今晚发生的这一切均因三皇子无故冲撞了本王,扫了本王同燕世子赏梅的雅兴。本王已念其在宫外多年不懂礼数不愿怪罪,只要求三皇子将他打落的酒杯重拾于本王,三皇子是否理应借此好好赔罪呢?”
一旁原本劝阻大皇子莫惹事的燕世子闻言默默收回手,这一下也将他拉下了水,他只等着看此次三皇子能否忍气妥协。
事实是这一通为难在柳翊眼中实在不算什么,弯腰捡一个东西而已,人在屋檐下,他早已学会低头保护自己。
拾起酒杯不过一瞬间的事,就在柳翊五指轻轻扫过地上薄雪正欲直起上身之时,忽听一声暗沉的“啪嗒”,随即紧跟着就是面前巨物倒塌的闷响。
柳翊错愕的同时脚步灵巧后退,生怕那堵人墙会砸上自己。
“峋王殿下!”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顿时乱作一团。
柳翊呆了一瞬,垂眸望了望自己的双手,确定自己刚才应该并没有对大皇子做什么才对。
而后耳边就传来一声轻快的笑。
“当然不是你干的。”
声音极清朗,清泠泠的,像在柳翊心间滚落一串断线的念珠。
好像很熟悉,他是……
“梅映风?!”逐字从嘴里挤出来的名字暗含着大皇子一整晚的敢怒不敢言,被石子击中小腿无力跌坐在地的瞬间便锁定了从暗处走出的某人,看清对方的面容后大皇子更是如鲠在喉,除了连名带姓咬牙道出来人姓名,他不敢再多说什么。
梅映风看都未看他一眼,只微微抬颔,“是我,”目光仍盯住柳翊,“颠倒黑白之事让你认下,为何要照做?”略微停顿扫视柳翊一二,补充道,“你不是刚封了瑞王吗?”
言下之意是即使彼时再不受重视,柳翊如今与同为亲王的几位皇子站在一起,他们到底不敢真拿他怎么样,为何如此怕事委曲求全。
柳翊迟缓地眨了眨眼,“我……”
“不必说了。”梅映风出口打断,是他冲动了。
随即像是终于想起刚刚教训过的大皇子,侧过身抱臂居高临下冷眼俯视他几秒,道:
“他如果是下等出身,那你又算什么?”
柳翊眨眼的动作停滞,与大皇子不约而同想到:
是啊,论起出身,他们几个谁能比及一出生便被册封为太子的六皇弟。
论起出身,他们虽是皇子,却谁都不敢触逆朝中如日中天的梅相最疼爱的嫡子。
在梅映风面前谈出身,谁配?
后来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柳翊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在大皇子恼羞成怒吵嚷的背景音下,在越来越静最后只留站在原地的他和梅映风无言对视的天地间。
柳翊想到,至少他和他有印象中的初见是如此美好,美好到他后退第一步时脑中已然是铺天盖地般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