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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最后八步 ...

  •   几缕水沉香香烟绕于桌案袅袅而上,柳翊心烦意乱地批复了笔下陈词滥调的奏章,指使朱颜将香撤走。

      寝殿内一时阒静,没有宫人敢在此时仍守在原地触瑞王殿下的霉头。

      少顷之后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迭起,柳翊正欲蹙眉,仔细听了几声后眉眼逐渐松懈,握笔的手却愈发收紧了。

      待到来人施施然立于案前,柳翊不紧不慢放下朱笔,抬眼望去。

      嘴角牵起一丝不明显的弧度,“梅相大人,寻我何事?”

      年纪轻轻便担了“梅相”名头的,正是先梅相之子、前皇后之弟,梅府嫡公子梅映风。

      听到如此生疏的一句问话他也未恼,再自然不过往自己平日位子上一座,以手支颔同柳翊对视了片刻,不疾不徐说道:

      “我听闻今日你见着我与九公主在一处议事时有些失态,所以来看看你。”

      闻言柳翊这回是真的轻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我知朱颜是你的人,但你是否卖她卖得太快了?”

      梅映风略调整了一下坐姿,状似讶然,“我也知你知朱颜是我的人却仍旧留她在身边侍奉,既如此我又何必卖关子呢。”

      柳翊心中自嘲一声,没忍住道:“我本并不在意她是谁的人,我原以为……”

      原以为他们二人心意相通,梅映风在他身侧安插人手,其实是为了保护他。

      “你以为的没错。”

      梅映风给了他想要的答复,柳翊却还是有些开心不起来。

      曾经无论梅映风说什么自己都会无条件相信的。

      而现在他们之间产生的裂痕,究竟从何时而起?

      柳翊看着梅映风起身走近,照常为他倒了杯茶。这个动作梅映风为他做过无数次,可此时他却突兀想到,不久之前这个人也为他的九妹倒了杯茶,并且相谈甚欢。

      深感无力地靠回座椅闭上双眸,柳翊疲惫极了,淡淡道:“不必了,梅相请回吧。”

      梅映风闻言动作未变,稳稳沏满一杯,茶壶置于托盘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柳翊知道梅映风并没有离开。

      他们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紧闭双眼一个眸光紧逼,谁也不会率先服软。

      但两人总会各退一步。

      “你告诉我同我九妹说了什么,我……”

      “我与九公主并未谈何要紧事。”

      柳翊睁开眼怔怔望向梅映风,眼神里还含着一丝久闭后再睁眼的茫然。

      梅映风注视的目光不由自主柔和些许,温声同他解释,“她回来宫中时日并不长久,让我想起当年的你也是这般懵懂生疏,不由多起了一丝照拂之心。”说着还将由头抛回给柳翊,“况且平日里你不是也与她交好吗?”

      话毕后梅映风继续耐心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柳翊一句音量不大不小的“我只同你才算交好。”

      梅映风失笑,上前捞起斜靠在座椅上的人,“好了莫要再闹脾气,”顺手将桌上杂乱无序的奏章按条理摆好,“等你将这些批完我便替你送至陛下宫中听阅,待我回来就陪你用晚膳。”

      柳翊半贴着他的手臂与胸膛一点点坐起身,贪恋地想这个过程再漫长一些。

      “知道了。”他没好气应声道。

      等到华灯初上,柳翊转着手中的青瓷茶盏,挥退欲为他斟茶的朱颜,自顾自给自己续了杯新茶。

      茶还是同一种,滋味却不如早先的那杯。

      柳翊眼神里隐隐淌过不知名的情绪,正欲将盏中一饮而尽,外间倏然疾步而来的宫人打断了他的动作。

      “瑞王殿下!”

      柳翊眼皮未动,手中瓷杯再度落于原位。

      “禁卫急报——峋王手持陛下御令秘密归京,于方才被截至宫门口,听候发落。”

      柳翊闻言指节微动,“持陛下御令?”

      半晌后他冷笑一声,没等到梅映风,倒是让他等到一个多年未见的不速之客。

      “将他带来。”柳翊冷声道,待传讯宫人速速领命而去,他又偏头看向角落里无甚存在感的朱颜,“你也去吧,告诉你主子今夜不必过来了。”

      朱颜迅速抬头望了他一眼,似是明了了什么,匆匆垂首,欲离去时又有些犹豫。

      柳翊看她如此,语声增添几分嘲意,“让梅映风自己用晚膳的时候好好想想,峋王是怎么得到这份陛下御令的。”

      朱颜跌跌撞撞地快步领命离开了。

      柳翊面色冰冷地望着她出去的方向,不过多时,吵嚷声连同几人脚步声一道传来。

      许久未见,峋王从前那虎背魁梧的体格不复,兴许是右腿跛足的缘故,原来那时常带有不可一世蔑视低贱之人的眼神如今也变得泯然沧桑,行走时的脊背被两名禁卫一左一右压弯,正极度不安分地想要挣脱桎梏。

      到得案前,那副挣扎的身体蓦然静止了片刻,随即浑浊的双眼间升腾起不可置信的滔天怒火——

      “老三,你?!”

      柳翊端坐于案边,理了理无一丝褶皱的袖袍,顶着那双按压不住欲将他狠狠撕咬的狠毒眼眸,面无表情回道:“是我,又如何?”

      “哈哈哈哈……”对面骤然大笑出声,笑完后摇着头仿若被抽空一半气力,“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峋王笑尽自己人生前十几年,眼里渐渐重回一丝清明,“枉那毒后一门机关算尽,没成想竟是被你渔翁得利。”

      话至最后语气森然,“可本王在封地时怎么听说,陛下龙体微恙力有不逮,朝中诸事一概听由梅相决断呢?这其间却是半点瑞王你的功劳也无啊!”

      柳翊听罢不为所动,神色淡淡:“说完了?”抬眸间早已不是峋王最初印象里百般退让的模样,“本王耐心有限,观峋王如此激动慷慨,想必这些年里少有能令峋王信任倾诉之人吧。本王既当了这一回好人,便不想再当第二回。”

      峋王面带警惕:“你想做什么?”

      柳翊面向他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抹笑,笑得运筹帷幄,好似一切皆会被他玩弄于掌心,像极了峋王记忆里恨透了的某人。

      柳翊温声道:“要么今夜峋王无召入京,按谋逆罪论;要么,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你是如何得到御令,陛下召令之中写了什么,本王或可饶你一命。两个选择,望峋王考虑清楚再回复本王。”

      峋王闻言欲暴起,复被禁卫狠狠劈下肩胛,重重跌落在地。

      他目眦欲裂,声线喑哑,“本王不信如今你得如此滔天权势!敢直接谋杀亲王,你真当父皇已然殡天?!”

      柳翊皮笑肉不笑地起身缓缓走近峋王,一手掐住对方脖颈令其正视自己,“无论陛下是否安健,他如今保不了你。”

      “你千不该万不该心存侥幸领了那块御令,你难道还以为那是能让你得偿所愿的通天符吗?”

      “错了。”柳翊冷冷甩过峋王不甘的头颅,“那是能索你性命的催魂剑。”

      “柳、翊!”一字字道出的力道深刻入骨,峋王咬死不肯松口——皇帝密诏他入京只言梅氏奸佞当道,欲扶他起势对抗佞臣继承大统。

      峋王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右腿已残是否真能如愿上位,但多年夙愿在信中一朝成真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甚至天真地以为父皇宁愿选择身残的自己也不愿托付未被发配出京的老三,是同自己一样认为老三的出身实为低贱且能力难堪大任。

      其他几位皇子要么早夭,要么已被前皇后清理干净。细细算来,如今竟是只有他能承陛下重任了。

      密诏下得急,陛下言辞间又催促得紧,峋王生母淑妃在他被遣至封地的头几年便去了,他自己也早已是个无权王爷,实在是没什么怕失去的了。因此快马加鞭,几日便手持御令入了皇城。

      然而他的美梦还没来得及开始便被打散,一抬头望见的,是他从前不屑,如今却不得不惧怕的熟悉面容。

      柳翊,梅映风。

      原来竟是他们两个联手做的局!

      想通这一茬的峋王悲怒异常,难以抑制地低吼道:“柳翊——你以为铲除了我你便能高枕无忧?”

      他复又大笑出声,“梅氏一门各个精于算计,你妄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到头来恐怕满盘皆输,终究不过成为第二个我罢了!哈哈哈哈……”

      柳翊无甚表情地目睹了峋王的癫狂模样,冷漠走回书案边端起之前的茶。

      茶水早已冷却,淡淡的茶香封存于水面之下,他习惯性地轻吹了一口气。

      涟漪渐起,少许细小茶末被风浪搅得翻涌,起起伏伏宛若人心。

      “就不劳峋王在此忧虑本王的今后了,你实该思虑思虑自己,能否安然活到明日。”

      话毕不再理会挣扎的峋王,柳翊漠然吩咐禁卫将人直接送给梅映风。

      梅相招来的人,梅相自要负责善后。

      至于为何要将人招来……

      柳翊不愿深想,却不得不深想。

      他的父皇行将就木,朝中已然成为梅映风的一言堂,而自己担得不过是让梅映风行事更加名正言顺的摄政一职。

      将峋王这枚棋子抛下,本就摇摇欲坠的局势变得愈发混乱。

      你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柳翊缓缓踱步于窗棂边,今夜又是一个月朗天清夜,月光能照见隐于黑暗角落的蝇营狗苟,却参不透复杂的人心。

      明日看起来也会是个晴朗天。

      柳翊遥望圆月,不觉想起方才恐吓峋王能否安然活到明日的话。

      那他自己呢?

      一切尘埃落定后的“明日”,他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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