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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北方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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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雪,总是来得猝不及防,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在大学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给光秃秃的树枝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纱。沈清禾抱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走在铺满积雪的小路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驼色的围巾,长发被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依旧是那股淡淡的清冷,只是比高中时多了几分柔和。
这是她来到北方大学的第二个冬天。两年里,她依旧是那个专注于学业的优等生,拿了奖学金,入了党,成了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身边不乏追求者,有温文尔雅的学长,有才华横溢的同班同学,可她总是礼貌地拒绝,眼底的疏离从未散去。室友们总是打趣她,说她心里藏着一个人,一个让她无法再接纳别人的人。沈清禾只是笑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的宿舍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精致的笔筒,里面插着两支钢笔。一支刻着小小的“禾”字,是她用了很多年的旧物;另一支刻着同样小巧的“驰”字,是陆星驰临走前塞给她的。那支钢笔,她从来没有用过,只是每天都会用干净的布轻轻擦拭,让笔身始终保持着锃亮的光泽。就像她对陆星驰的记忆,永远停留在那个十九岁的夏天,停留在梧桐巷的风里,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去过一次梧桐巷。那是大一的暑假,她回到老家,特意绕路走到那条熟悉的巷子。梧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巷口的小卖部换了老板,曾经的高三(七)班教室也重新粉刷过,再也找不到一丝他们曾经的痕迹。陆星驰家的老楼,依旧锁着,封条已经被撕掉了,门上布满了青苔和锈迹。她站在楼下,抬头望着那个曾经亮着灯的窗户,心里空落落的。邻居大妈说,从来没有陆家的人回来过,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欠的债有没有还清。
从那以后,沈清禾再也没有去过梧桐巷。有些地方,藏着太多的回忆,不去触碰,就不会疼。
这天下午,下了一整天的雪终于停了。沈清禾和室友们一起去食堂吃饭,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那里贴着一张摄影展的海报。海报上的照片,是一个穿着工装服的少年,扛着水泥袋,走在南方的雨里,背影挺拔而落寞。照片的名字,叫《归途》。沈清禾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个背影,太像陆星驰了。
她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摄影展的展厅。展厅里人不多,安静得只能听到脚步声。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名为《归途》的照片,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摄影者,陆星驰,南方某工地。
沈清禾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少年的背影,指尖冰凉。原来,他真的去了南方;原来,他在工地上搬水泥;原来,他还活着,活得这样辛苦,这样落寞。
她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室友找到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室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问:“清禾,你怎么了?”
沈清禾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只是觉得这张照片拍得很好。”
她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照片,轻轻按下了快门。她想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想知道这个叫陆星驰的摄影者,是不是她心里的那个陆星驰。
摄影展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笑着介绍:“这张照片是我们这次摄影展的获奖作品,作者是一个在南方打工的年轻人,听说他以前是个很桀骜不驯的少年,后来家里出了事,才去了南方。他说,他拍这张照片,是想告诉远方的一个人,他还在努力地活着,还在等着一个机会,一个能重新站在她面前的机会。”
沈清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这一定是他。一定是那个在梧桐巷的路灯下,攥着一张去往南方的车票,笑着对她说“不回来了”的少年。
她走出展厅的时候,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凉冰凉的。她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刚拍的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熟悉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去找他,想去南方,去告诉他,她一直在等他,等他回来,等他说那句没说出口的喜欢。
可她又犹豫了。三年了,他变了吗?他还喜欢她吗?他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牵挂?
她站在雪地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刻着“驰”字的钢笔,指尖微微颤抖。雪花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北方的雪,总是这样凛冽,就像她对陆星驰的牵挂一样,深入骨髓,无法磨灭。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陆星驰,我等你。不知道远在南方的你,会不会听到我的声音,会不会知道,在北方的雪地里,有一个女孩,还在守着那个梧桐巷的夏天,守着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
她转身,慢慢走回了宿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了小小的冰晶。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又把那支刻着“驰”字的钢笔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这个冬天很冷,冷得让人瑟瑟发抖。但沈清禾的心里,却藏着一丝微弱的火苗。她知道,只要这火苗还在,她就会一直等下去,等南方的雨停,等北方的雪化,等那个桀骜的少年,踏着晨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