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渡野，星驰不归》逢些夏

7、南方的雨

　　南方的雨，总是缠绵得不像话，一下就是大半个月。陆星驰扛着沉重的水泥袋，从工地里走出来，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淋透了。水泥渍混着雨水，在他的工装服上凝成了一片片难看的硬块。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这已经是他来南方的第三个年头了。三年里，他换了无数份工作，搬过水泥，扛过钢筋，跑过外卖，送过快递，什么苦，什么累，他都尝过了。最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因为累得直不起腰而偷偷掉眼泪，后来就麻木了。每天回到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倒头就能睡着，连梦都不会做一个。

　　出租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褪了色的行李箱。箱子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破旧的数学笔记，还有一支刻着“禾”字的钢笔。那支钢笔，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和沈清禾有关的东西。他很少拿出来看，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忍不住从箱子里翻出来，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笔身上那个小小的“禾”字，心里就会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在梧桐巷的路灯下，沈清禾红着眼睛看着他的样子。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像烙铁一样烫得他心口发疼。他多想伸手抱抱她，告诉她他舍不得她，告诉她他喜欢她，从第一次在教室后门撞见她开始，就喜欢了。可他不能。他只能狠下心，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不敢回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留下来，怕自己会拖累她。

　　这三年里，他没有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有问过父亲的债还得怎么样了。他就像一个孤魂野鬼，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飘荡着，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硬撑着。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得赚钱，得还债，得活出个人样来，这样才有资格站在沈清禾面前。只是，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这天晚上，雨下得格外大。陆星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怎么也睡不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钱包，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干净的校服，抱着一本数学真题集，坐在老槐树的树荫下，眉眼清淡，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泛着淡淡的光泽。这张照片是他偷偷拍的，在那个燥热的下午，他看着她坐在树荫下刷题的样子，忍不住掏出手机按下了快门。他原本想等高考结束后，把照片洗出来送给她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就发生了那么多事。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清禾渡野，星驰不归。这是他来南方的第一个晚上，在出租屋里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写完之后，他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眶发酸，才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回钱包里。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他想知道沈清禾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她应该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吧，应该还是那个清冷自持的样子吧，应该身边已经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了吧。他不敢去想，也不敢去打听，他怕听到她过得很好的消息，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找她，更怕听到她过得不好的消息，怕自己会无能为力。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缠绵悱恻。陆星驰把照片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清禾的样子，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她认真听讲的样子，她被他逗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的样子。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回放着，他的嘴角不知不觉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了一片小小的水渍。

　　南方的雨，总是这么缠绵，就像他对沈清禾的思念一样，没完没了，没有尽头。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沈清禾，我想你了。不知道远在北方的你，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想起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想起那个梧桐巷的夏天，想起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

　　他就这样想着想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沉沉睡去。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梧桐巷。阳光正好，蝉鸣聒噪。他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看着沈清禾抱着练习册从他身边走过。他叫住她，沈同学，走路不看路啊。她抬起头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他笑着把她落在桌洞里的钢笔递过去，你的笔。她接过钢笔，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微凉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他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个梦很美，美得让他舍不得醒来。只是梦终究是梦，等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他得起床去工地搬水泥了。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钱包里，又把钢笔放回行李箱里，然后起身洗漱，换上那件沾满水泥渍的工装服，推开门走进了南方的晨光里。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却驱散不了他心底的寒意。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很长，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尽头。但他知道，他会一直走下去，为了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为了那个还没来得及告别的夏天，为了那个刻着“禾”字的钢笔，为了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