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渡野，星驰不归》逢些夏

9、重逢的风

　　梧桐巷的风，又吹起了。这一年的夏天，比往年更热一些，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巷子掀翻。沈清禾拖着行李箱，站在巷口，抬头望着枝繁叶茂的梧桐树，眼眶微微发烫。她毕业了，放弃了保研的机会，放弃了北方的高薪工作，毅然决然地回到了这座小城。这是她离开这里的第五年，五年里，她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条巷子，回到那个高三的教室，回到那个路灯下的夜晚。

　　她的手里，依旧攥着那支刻着“驰”字的钢笔。笔身被摩挲得发亮，却依旧锃亮如新。这五年里，她去过一次南方，去过那个摄影展上标注的工地，却只看到一片荒芜的空地。工地早就搬迁了，没有人知道那个叫陆星驰的年轻人去了哪里。她在南方待了一个月，走遍了大街小巷，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却连一点关于他的消息都没有。室友们都说她傻，说她不该为了一个杳无音信的人，放弃大好的前程。可沈清禾知道，她心里的那个位置，永远都属于那个桀骜的少年，属于那个在雨巷里护着她的少年，属于那个攥着车票说“不回来了”的少年。

　　她在梧桐巷附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小的书店里当店员。书店的名字，叫“禾风书店”。禾是她的名字，风是他的名字。她想，只要她守在这里，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书店的生意不算好，却足够安静。每天，沈清禾都会泡一杯清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她会拿出那本破旧的数学笔记，那是她从家里翻出来的，笔记上的字迹，一半是她的娟秀工整，一半是他的歪歪扭扭。她会一页一页地翻着，翻着翻着，就会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会掉下来。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蝉鸣聒噪。沈清禾正坐在窗边看书，门口的风铃忽然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她抬起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黑色的长裤，头发剪得短短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他的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褪去了少年人的桀骜，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他的手里，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支草莓味的甜筒，正好奇地打量着书店里的一切。男人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一丝迟疑，一丝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沈清禾的心跳骤然停止，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怔怔地看着门口的男人，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陆星驰。

　　他回来了。

　　陆星驰也愣住了。他看着坐在窗边的女孩，她比五年前更漂亮了，长发披肩，眉眼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柔和。她的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身上的“驰”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喉咙哽咽了一下，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身边的小女孩拽了拽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道：“爸爸，这个书店的名字好好听啊，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爸爸”两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沈清禾的心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眉眼间与陆星驰如出一辙的倔强，看着她手里的甜筒，看着她身上粉色的连衣裙，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原来，他早就有了新的生活；原来，他早就把她忘了；原来，她守在这里的五年，不过是一场笑话。

　　这五年里，陆星驰在南方吃了太多的苦。他搬过水泥，扛过钢筋，跑过外卖，送过快递，甚至还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最艰难的时候，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没有一个人，只能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的女孩，咬着牙撑下去。后来，他攒够了钱，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还自学了摄影，开了一家小小的摄影工作室。工作室的隔壁，住着一个温柔的女人，女人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在他失意的时候鼓励他，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后来，他们结婚了，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他这次回来，是带着妻女来看看这座小城，看看这条梧桐巷，看看这个他曾经拼了命想要守护的女孩。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刺眼，风铃依旧叮叮当当地响着，可他们的眼里，只剩下无尽的荒凉和遗憾。

　　过了很久很久，陆星驰才缓缓地迈开脚步，走进了书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清禾。”

　　沈清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站起身，想要朝着他跑过去，脚步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看着他，看着他身边的小女孩，看着他无名指上那枚刺眼的戒指，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女孩好奇地看着沈清禾，仰着头问陆星驰：“爸爸，这个姐姐是谁啊？她长得好好看哦。”

　　陆星驰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是爸爸的一个老同学。”

　　小女孩“哦”了一声，然后举起手里的甜筒，递到沈清禾面前：“姐姐，请你吃甜筒，草莓味的，很好吃哦。”

　　沈清禾看着那个甜筒，看着小女孩纯真的眼睛，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沙哑：“谢谢你，小朋友，姐姐不吃甜筒。”

　　陆星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心疼得厉害。他伸出手，想要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收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的面前。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笑得桀骜不驯。照片的背面，依旧写着那行小字：清禾渡野，星驰不归。这是他来南方的第一个晚上，在出租屋里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清禾，”陆星驰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满是愧疚，满是遗憾，满是无能为力，“十九岁的那个夏天，我没能说出口的话，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沈清禾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背面的字迹，眼泪砸在照片上，晕开了一片又一片。她伸出手，接过照片，指尖微微颤抖。她知道，有些话，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有些人，分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的身上，暖洋洋的，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梧桐巷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书店的门口。风铃依旧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在为他们这场迟来的重逢，奏响一曲悲伤的乐章。

　　陆星驰牵着小女孩的手，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祝你，岁岁平安。”

　　沈清禾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牵着小女孩渐渐走远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失声痛哭。她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攥着那支刻着“驰”字的钢笔，哭得撕心裂肺。

　　梧桐巷的风，依旧在吹。只是，再也吹不回那个十九岁的夏天，再也吹不回那个路灯下的夜晚，再也吹不回那个桀骜的少年，和那个清冷的女孩。

　　他们的故事，终究是一场无疾而终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