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渡野，星驰不归》逢些夏

6、夏末的车票

　　夏末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梧桐叶被晒得发蔫，卷着边儿挂在枝头。教室里的倒计时牌撕了一页又一页，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一个月。

　　沈清禾的生活，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她依旧是那个清冷自持的优等生，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只是桌洞里再也不会出现贴着笑脸的感冒药，放学路上再也没有那个不远不近跟着的身影，数学课上再也不会有人撑着下巴，缠着她一遍遍地讲题。

　　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和便利贴，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最厚的那本数学笔记里。每次翻开，指尖触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心里都会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同桌说：“清禾，你最近好像瘦了好多。”
　　沈清禾只是摇了摇头，把视线重新落回试卷上：“没事，可能是复习太累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睡不着的夜里，她总会想起那个雨巷。想起他护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嘴角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想起他笑着说“我没事”时，眼底藏不住的疲惫。

　　她去过梧桐巷深处的老楼好几次，门锁始终是锈迹斑斑的，封条被风吹得卷了边，像一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鸿沟。邻居大妈说，再也没人见过陆星驰，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转眼就到了高考。

　　沈清禾走进考场的那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阳光正好，梧桐巷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她的衣角。她抬头望了望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像极了初见陆星驰时的那个九月。

　　考场上的笔尖沙沙作响，她沉着冷静地答着每一道题。只是写到作文题“青春里的遗憾”时，笔尖顿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在作文的结尾写：青春是一场盛大的遇见，也是一场无声的告别。有些话没说出口，有些事没来得及做，就被风吹散在了夏末的风里。

　　高考结束的那天，班里组织了散伙饭。包厢里吵吵嚷嚷，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老师说着舍不得。沈清禾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梧桐叶，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柠檬水。

　　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问她：“沈清禾，你以后想去哪个城市啊？”
　　她抿了抿唇，轻声说：“南方吧，听说那里的夏天很长。”

　　没人知道，她选南方，只是因为邻居大妈说过，陆星驰好像去了南方打工。

　　散伙饭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沈清禾一个人走在梧桐巷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星驰。

　　他瘦了好多，皮肤晒得黝黑，头发剪得短短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他看见沈清禾，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嘴角扯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

　　沈清禾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脚步有些局促，有些迟疑。

　　“沈清禾。”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沈清禾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她有好多话想问他，想问他去了哪里，想问他过得好不好，想问他那天雨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句：“你回来了。”

　　“嗯。”陆星驰点了点头，他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收了回去，“回来拿点东西。”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车票递到她面前。车票是去往南方的，日期是明天早上六点。

　　“我要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去南方打工，替我爸还债。”

　　沈清禾看着那张车票，指尖微微颤抖。她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要和她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

　　“那……”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还会回来吗？”

　　陆星驰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她比以前更瘦了，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他多想告诉她，他会回来，会努力赚钱，会考上大学，会站在她身边，光明正大地说喜欢她。

　　可他不能。

　　他的人生，早就被打上了泥泞的标签。他的肩上扛着沉甸甸的债务，他的未来一片渺茫。而她，是要奔向光明的，是要去读最好的大学，是要过最好的生活的。

　　他不能拖累她。

　　“不回来了。”陆星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南方挺好的，我会在那里好好生活。”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沈清禾的手里。是一支钢笔，银色的笔身，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驰”字，和她那支刻着“禾”字的钢笔，一模一样。

　　“这个，送你。”他的声音很轻，“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沈清禾攥着那支钢笔，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笔身上，碎成了一片。

　　“陆星驰……”她哽咽着，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陆星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沈清禾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再也没有回头。

　　夏末的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脚边。手里的钢笔，硌得她生疼。那张皱巴巴的车票，被风吹走了，飘在漆黑的夜空里，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她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要走了。

　　十九岁的夏末，梧桐巷的风，终于吹散了两个少年的心事。

　　一个奔向了远方的光明，一个沉沦于南方的泥泞。

　　他们的故事，停在了这个夏天，再也没有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