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青春坐标》鸢黎希

7、晚自习 “想睡就睡

　　高中的进度一直很快，宋瑾禾才来一个月，就要准备月考了。

　　瑾禾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手里的圆珠笔按得更频繁了——咔嗒、咔嗒、咔嗒，像她心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在一下一下地跳。

　　高一考试一般九科考完，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排得满满当当，光是想想那个考试时间表就让学生们很是头疼。

　　瑾禾最擅长的科目是生物、语文和化学，英语也挺好的，每次做阅读理解都跟玩儿似的，但最不擅长的就是政治地理和历史，每次背时间线都头疼。她记不住哪场战争发生在哪一年，记不住哪个条约是哪次会议签的，更记不住那些绕来绕去的政治术语——什么“矛盾的特殊性”什么“普遍性”，她看了三遍还是分不清。

　　当然，熙羽不一样。

　　熙羽每一科都好，特别是英语、数学和化学，学起来很轻松，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瑾禾有时候觉得熙羽的脑子构造跟自己不一样，自己背书是硬塞，熙羽背书像呼吸。熙羽还经常借笔记给瑾禾，课间的时候把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推过来，说“你看看这个，我把时间线捋清楚了”，课间还给她偷偷开小灶，讲完一道化学题再休息。

　　月考前一天的晚自习，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窗外的天空从蓝渐变到橘红，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偶尔有一两只飞蛾撞在灯罩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瑾禾把头埋在桌子上。

　　她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几根散落的碎发。她刚才在看地理的地球运动那一章，看了十分钟，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什么晨昏线什么时区计算，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搞不懂为什么东八区要比西五区早十三个小时。

　　“禾同学又怎么啦”

　　熙羽放下笔，也把头埋在了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与瑾禾对视。

　　瑾禾不知道为什么，沈熙羽一会儿叫她朋友，一会儿叫她校霸，一会儿叫她禾同学的，每次换着叫，像在玩什么随机游戏。但瑾禾发现熙羽叫她“禾同学”的时候声音会放软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叫一个小朋友。

　　瑾禾看着熙羽的眼睛，亮亮的，很温柔，很漂亮。日光灯的白色光线落在熙羽的瞳孔里，折出细碎的光点，像碎掉的星星掉进了她的眼睛里。熙羽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上下睫毛交错在一起，把眼睛框成一个好看的形状。她的嘴角天生微微上扬，所以不看嘴都会觉得她很开心，但瑾禾知道熙羽开心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会更大一点，会露出一点点牙齿，像现在这样。

　　“好困”

　　瑾禾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吹过熙羽的发丝，有些凉。那阵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清爽，还夹杂着楼下花坛里的气息。瑾禾感觉到自己的发梢被风吹得动了一下，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平时熙羽会把瑾禾叫醒，让她认真学习。熙羽虽然自己爱说话爱笑，但对待学习这件事从不含糊，该背的背该写的写，瑾禾有几次趴下去她都会用笔帽戳戳她的胳膊肘。但今天，她只是关上了身旁的窗，动作很轻，怕发出声响，先把窗户往上一抬再拉上插销，把那阵凉意挡在了外面。然后她转过身，把瑾禾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拿起来，抖了一下，轻轻盖在了瑾禾身上。

　　校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薰衣草味的，是瑾禾自己家用的那种。

　　“想睡就睡会吧。”

　　熙羽小声说道，语气比平时温柔了很多。那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瑾禾迷迷糊糊地想，这真的是沈熙羽吗，那个平时说话像放鞭炮一样的沈熙羽。

　　前排的徐妙妙回过头，麻花辫从肩膀上滑下来，表情看起来有些疑惑，眉毛微微拧着，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你今天咋这么温柔？”

　　徐妙妙用气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还是带着明显的惊讶。

　　熙羽摇了摇头，右手食指竖在嘴唇前面，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又朝瑾禾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意思是“她睡着了，小声一点”。

　　徐妙妙看了看趴着的瑾禾，又看了看熙羽，了然地点点头，转回去了，但转回去之前嘴角挂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大概过去了一个小时，瑾禾才醒过来。

　　她动了动，脖子有点酸，因为枕着手臂睡太久了，手掌也被压得发麻，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她坐起身，搭在她身上的校服外套从肩膀滑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椅子和地上之间，她弯腰捡起来，手指触到衣料的时候还是温热的，那是被她的体温捂热的。

　　她知道这是熙羽搭上去的。因为熙羽每次帮人盖完东西都会把边角往里掖一下，这是瑾禾无意间发现的，之前有一次午休熙羽给李文希盖毯子，也是把边边角角都塞得整整齐齐。

　　“复习笔记。”

　　熙羽像往常一样，把自己整理的笔记递到瑾禾身前。但瑾禾注意到，这份笔记不是之前那一版，上面又多了几行批注，字迹是新的，墨水颜色跟之前的不一样，熙羽在她睡觉的这一个小时里又帮她补充了一些东西。

　　瑾禾揉了揉眼睛，手指在眼皮上用力按了两下，意识到自己已经睡了很久了。她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二十分钟晚自习就结束了。

　　“你怎么不叫我。”

　　瑾禾手托着腮，有些震惊地看着熙羽，眼神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茫

　　她的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一撮，在头顶支棱着，像刚睡醒的小猫，熙羽想，但没说出口。

　　“真叫你起来你又不开心了。”

　　熙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那是一种“我太了解你了”的表情。

　　“…………”

　　瑾禾无法反驳。因为熙羽说得对，每次被叫醒她都会臭着一张脸，虽然知道自己不该臭脸，但就是控制不住，起床气这种事情跟理智没有关系。

　　她低头看了看沈熙羽的笔记，是她最不擅长的历史。本子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瑾禾之前背这些背得想哭，因为时间线太乱了，一会儿公元前一会儿公元后，一会儿这个王一会儿那个王，她分不清谁先谁后。但这次都被理清楚了，熙羽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一条时间轴，红色标注重大事件，蓝色标注朝代更替，绿色标注重要人物，所有的时间点像珠子一样被串在了一条线上，整整齐齐，不再混乱。

　　熙羽还在旁边用小字写了批注——“公元前221年，秦统一，记住这个，其他的都往后推”。瑾禾看着这几个字，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万一我考不好怎么办呀”

　　她抓了抓头发，手指插进发根里胡乱揉了几下，一脸懵地盯着历史课本。课本上的字她认识，连起来就不认识了，每一个字都在跟她作对。

　　熙羽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瑾禾揉乱的头发轻轻拍顺了一下，说：

　　“你考不好你来找我。”

　　“找你干嘛，你替我去考啊？”瑾禾闷闷地说。

　　“我帮你分析错题啊，你想什么呢，作弊这种事我可不干。”

　　熙羽说完还故意板起脸，但板了不到两秒就破功了，自己先笑出来。

　　放学后，她和往常一样，和沈熙羽在公交站道别。

　　公交站在学校门口的马路对面，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熙羽的公交车先来，她跳上车之前回头冲瑾禾喊了一句“早点睡，别熬夜背书了，没用”，声音混在晚风里，有点模糊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冷，瑾禾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两只手插在兜里，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等车。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散得很快，但冷意散得很慢。她跺了跺脚，鞋底在人行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上了公交车，车上没什么人，瑾禾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红色、蓝色、黄色的光轮番落在她的脸上又消失。她靠着车窗，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脑子里还在过历史的时间线

　　回家后，瑾禾喝了许清热的牛奶。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许清每次把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端到瑾禾房间门口。

　　洗完澡后瑾禾就跑回房间去了，头发还半干着，水珠顺着发尾滴在校服睡衣的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趴在床上，两条腿翘起来交叉着晃，怀里抱着熙羽给她的笔记本，像抱着一只毛绒玩具那样把下巴抵在本子的封面上。

　　她翻开笔记本，把第二天要考的历史、地理、政治又过了一遍。熙羽的字很好看，不是那种一笔一划的楷体，是连笔的，但连得很舒服，每一个字都带着书写者当时的节奏——快的时候笔画飞起来，慢的时候笔画沉下去。瑾禾用手指沿着熙羽的字迹描了一遍，指腹感受到纸面上细微的凹陷，那是圆珠笔用力书写时留下的痕迹。

　　不过庆幸的是，第二天早上考的英语和语文都是她擅长的科目，除了作文。瑾禾的英语作文总是写得很干，没有高级词汇，没有复杂句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主谓宾堆在一起，她自己看了都觉得没什么亮点。语文作文也是，她的作文没有结构问题，但就是写不出漂亮的句子，每次都被扣不少分。

　　此时手机屏幕像往常一样亮起，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来，把天花板照出一小片白色的光斑。

　　这个时间，瑾禾知道，只能是“X”在给她发消息。

　　【明天月考，你在复习？】

　　对话框里跳出这条消息的时候，瑾禾正好翻到熙羽笔记的最后一页。

　　【嗯，在复习】

　　瑾禾叹了口气，头靠在枕头上，枕头芯被压下去一个窝，把她的后脑勺软软地托住了。她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的蓝光映着她的脸，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以前听你说你政治和历史不太好，你在复习这俩门？】

　　X打字总是很快，几乎没有错别字，标点符号也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个做事认真的人。

　　【嗯！累死我了，还有地理，不过幸好我同桌给我整理了笔记，听别人说她成绩挺好】

　　瑾禾看着自己身旁的笔记，手指无意识地在封面上画圈，熙羽用荧光笔在封面右上角贴了一个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历史时间轴”，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谁啊，说不定我认识】

　　瑾禾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名字。

　　【沈熙羽，你认识不】

　　不知道为什么，打下这个名字的时候，宋瑾禾的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是一种很温和的、很踏实的感觉，像冬天把手伸进暖烘烘的被窝里，像下雨天窝在沙发上听雨声。有些安心，感觉心被拖起来了，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稳稳地托着。

　　【哦，我听说过，以前每次月考都是年级前几】

　　X的消息回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名字一样。

　　【嗯，确实厉害】

　　宋瑾禾抱着笔记本，盯着屏幕，笑出了声。那个笑声不大，闷在枕头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就是觉得，嗯，熙羽确实很厉害，被别人夸厉害的时候，自己好像也跟着高兴了一下。

　　【晚安，月考顺利】

　　【晚安】

　　宋瑾禾关掉了台灯，房间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她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回书包里，拉开第二层拉链，竖着放进去，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折角，才又放回去。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树枝刮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细的声响。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熙羽趴在桌上跟她说话的样子——亮亮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句“想睡就睡会吧”，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