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X” “或许你可 ...
-
那天放学铃响的时候,瑾禾收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拖沓,而是有种不想太快结束这一天的心情。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
“走吧。”熙羽已经背好书包靠在桌边等她,手里晃着手机。
瑾禾也笑了,跟在她后面走出教室。
九点半的校园比白天安静许多,天已经黑了,两个人穿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有几片叶子落在地上,踩上去发出很轻的脆响。
“你走这条路回家要多久?”熙羽问。
“大概二十分钟吧,坐公交的话,下车再走一截就到了。到家应该九点五十多了”
“那还挺远的。”熙羽皱了皱鼻子,“我走过去就十分钟,羡慕吧。”
“你这是在炫耀。”瑾禾拿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
“对啊。”熙羽笑嘻嘻地躲开,两个人就这么打打闹闹地走到了公交车站。
车站顶棚的阴影刚好遮住了一半的候车长椅。熙羽没有急着走,站在瑾禾旁边陪她等车,低头在手机上回了几条消息。瑾禾站在她旁边,看着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的灯牌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很温和。
“对了,”熙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侧面抽出一个巧克力面包,递过来,“给你,我早上多塞了一个,我吃不完。”
瑾禾看了看面包,又看了看熙羽。“你确定不是故意多带的?”
“被你发现了。”熙羽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快拿着,别废话。”
瑾禾接过来,面包还带着一点余温,隔着袋子都能闻到巧克力味。她把面包捧在手里,说了声谢谢。
公交车从远处驶过来,车头的LED灯亮着红色的“215路”。瑾禾把面包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里,拍了拍。
“车来了,我先走啦。”
“嗯嗯,路上小心。”熙羽朝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瑾禾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透过车窗往外看,熙羽还站在站台上,低头看手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车开动的时候,熙羽抬起头朝她的方向挥了一下手,瑾禾也隔着玻璃挥了挥,然后车拐过路口,站台和熙羽都被楼房挡住了。
公交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缓缓穿行。窗外是渐次亮起的路灯和霓虹灯,行道树的影子从车窗上一道一道地掠过。瑾禾把车窗推开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一点秋天特有的凉意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她把额头靠在玻璃上,玻璃微微震动,凉凉的很舒服。
她一点都不觉得这十分钟漫长。
甚至希望它能再久一点。
瑾禾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随手点开一个歌单。旋律流淌出来的时候,她想起今天早上的事——熙羽说“觉得你很勇敢”的时候,那个认真又笃定的表情。她想起自己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那个很久没有被人碰过的角落,好像被轻轻摸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了。瑾禾站在家门口,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钥匙,钥匙碰到锁孔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她转动钥匙,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鞋柜上。
客厅里亮着落地灯,许清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电视没开,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聂文海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在看报纸,报纸翻到社会版,他看得认真,连瑾禾进门都没第一时间抬头。
“小瑾回来啦。”聂文海先反应过来,把报纸往下挪了挪,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笑。
“嗯!”瑾禾把鞋脱下来,弯腰放进玄关的鞋柜里。鞋柜最上面那层放着她的拖鞋。
聂文海是她的继父。这个家里,瑾禾很清楚自己的位置。聂文海有个亲生儿子,比她大几岁,对瑾禾的态度说不上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见面的时候客客气气的,客气到让人觉得生分。但聂文海不一样。从瑾禾搬进这个家的第一天起,他就没让她觉得自己是“外人”。他会记住她喜欢吃什么,会在换季的时候提醒她加衣服,会在她晚归的时候留一盏灯。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但瑾禾都记在心里。
“小瑾今天有没有累到啊?”聂文海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关切地看着她,“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厨房里还有汤,热一下就能喝。”
“不用了,”瑾禾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书包侧袋——那个面包的保鲜袋还在里面,她已经把袋子折好塞进了侧袋的夹层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扔,“同……朋友给我带了面包,我在回来的路上吃了。”
她刻意把“同学”换成了“朋友”。
说出口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朋友。
这个词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种很踏实的感觉。
“这么快就有新朋友啦?”聂文海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很真诚的高兴,“不错不错,在学校开心最重要。朋友嘛,慢慢就会多起来的。”
瑾禾点了点头。她抱着书包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灯光打在她身上,毛茸茸的头发被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许清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捏着咖啡杯的杯耳,目光落在瑾禾身上。她看着瑾禾进门时脸上那个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应付式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光。瑾禾换鞋的时候哼了一句什么歌,声音很轻,但许清听见了。
瑾禾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许清想起从初三到高一第一学期那段时间,瑾禾像变了一个人。以前虽然也不是多外向的孩子,但至少温柔,会说“妈你今天做的菜真好吃”,会和自己聊天。但那一年多里,她变得不爱说话,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也只是埋头扒饭,问什么都是“嗯”“哦”“随便”。
高一退学前的那段日子就更别提了。
许清记得有一天晚上,她去给瑾禾送水果,推开门看见瑾禾坐在床边,面前的作业本一页都没写,她就那么坐着,手里拿着手机,桌上的晚饭几乎没动过,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边。许清问她怎么了,她说“不饿”,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那天许清关上门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当母亲的,怎么可能不担心。
许清其实也害怕。她害怕瑾禾转学到新学校之后,打架的事情会被传开,会变得不受待见。她害怕瑾禾周围还是那些刺耳的谣言,换了学校也换不掉那些声音。她害怕瑾禾会因为这件事交不到朋友,会像以前一样把自己封闭起来,会在沉默里越陷越深。
她把这些害怕都藏得很好,从来不在瑾禾面前表现出来。
但现在,看着瑾禾站在客厅里,抱着书包,说起“朋友”的时候嘴角会翘起来的样子,许清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可以放一放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但她不觉得苦。
真好。
“妈,我先上楼了。”瑾禾说。
“好,早点睡,别玩手机太晚。”许清抬起头,看着她说。
“知道了。”
瑾禾踩着楼梯上了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吱呀声,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甚至觉得挺好听的,像一种回家的仪式。
她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推开门,灯是出门前就开着的——她习惯在房间里留一盏小夜灯,回来的时候不会觉得太暗。房间比她刚搬进来的时候充实多了,许清问她要不要重新装修一下,她说不用,然后就自己一点点地添东西。窗台上铺了一块毛茸茸的垫子,是她自己在网上挑的,浅灰色的,和窗帘的颜色很配。书桌上摆了一个小型的置物架,上面放着几本常看的书、一个陶瓷杯、还有一盆假多肉——她养不活真的,试过一次,死了,就不再试了。
衣架上挂着一件校服,不是她的。
是熙羽的。
瑾禾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拉链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去浴室洗了澡,热水浇在身上,浴室里很快就充满了蒸汽,镜子被蒙上了一层雾。她用毛巾擦了一把,镜子里自己的脸模糊地映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眼睛是亮的。
她觉得自己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
洗完澡出来,她换了一套宽松的睡衣,是那长袖长裤的、白色的,上面还带着小猫印花,质感确实很舒服。——许清买的,她嘴上说“幼稚”,但每次洗完澡都穿这套。她把头发吹到半干,然后一头扎到床上,翻了个身,从床上滚到窗台的垫子上,把枕头也拽了过来,垫在背后。
窗外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但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暖黄色光点,像谁在远处点了一排蜡烛。她把窗台上的抱枕搂在怀里,然后伸手去够床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图标上有一个红色的数字。
她点开。
一个微信名叫“X”的人发来了一串消息。瑾禾和这个人认识两年多了,是在游戏里匹配到的,当时两个人都菜得离谱,被人追着打,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但就是莫名其妙地加了好友,然后就开始一起打。后来加了微信,还发现是同城,从游戏聊到日常,从日常聊到心事,慢慢地就变成了那种什么都可以说的朋友。
瑾禾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她们互相发过语音,对方的声音很好听,很温柔,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像在笑。瑾禾有时候会想象她长什么样子,但想象不出来,就觉得应该是那种看起来很舒服的人。
【我刚放学,到家了,上分不】
第一条消息是九点四十二分发的。
【我也刚回来,今天我们也有晚自习】
瑾禾靠在抱枕上,开始打字。窗台的垫子软软的,背后垫着枕头,整个人陷在一个很舒服的角落里。
【这么巧!你在哪个高中啊】
【我们不会在一个高中吧】
对面几乎是秒回,连着发了两条。
瑾禾笑了一下。她们以前也聊过学校的事,但都是含糊地说“在市里”“在城东这边”,从来没具体说过是哪个学校。她一直觉得对方应该在某个她不会去的学校,反正江平市这么大,高中那么多,碰上的概率太小了。
【我在江平二中】
【你呢】
瑾禾把这两行字打出来,发送。
发送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对方回复。手机的光照在她脸上,房间里只有这一小片光亮。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几下,然后消息弹出来。
【我也是江平二中的诶!】
瑾禾看着这行字,愣了一秒。
然后她猛地从抱枕上弹起来,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一个学校!
还是校友!
她赶紧把手机重新握稳,心跳砰砰地快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着。她盘腿坐在窗台的垫子上,把手机举到面前,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
这个人,是她从初二开始就认识的好朋友。
那时候瑾禾刚被刘子丰针对不久,每天去学校都像上刑场。她不敢跟家里说,不敢跟老师说,身边的同学要么视而不见,要么跟着起哄。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遇见了“X”。
游戏只是个由头,后来更多的是聊天。瑾禾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她开始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事情,一点一点地打出来,发给对面的这个人。被刘子丰在走廊上拦住的时候,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时候——她把所有的委屈、愤怒、无助,都敲成文字,隔着屏幕递过去。
对方从来没有嫌她烦。
每次都是认真地听完,然后说一些话,让瑾禾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到了高一,事情变得更糟之后,她也在深夜给“X”发过很长很长的语音,声音是哑的,说一句停一句。对方没有立刻回语音,而是打了一段很长的文字过来,瑾禾记得最后一句是:“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段时间,这是唯一让她觉得还能撑下去的声音。
现在,这个人告诉她,她们在同一所学校。
瑾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有点发抖。
【我也是江平二中的诶!】
她打下这行字的时候,手指敲得有点用力,屏幕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开心,激动,还有一点点不真实,像走在路上突然踩到了一片软软的云。
【你不会也是高一的吧…………】
对方的消息发过来,后面跟了一长串省略号,大概是打字的时候手也在抖。
【嗯!我去…这也太巧了吧】
瑾禾发完这条,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在想,这个人和自己说了两年多的心里话,听自己哭了不知道多少次,知道自己最狼狈的样子,也陪自己熬过了最难的时候。
她会不会就在隔壁班?
会不会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站在自己后面?
会不会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认识对方?
瑾禾重新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停在聊天界面。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几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窗外的夜风吹过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带来一丝凉意。
她鼓起勇气,打出一行字。
【要不我们约着见一面呗,总之都是两年多网友了】
发出去之后,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见一面吧。她想看看这个人的脸,想知道她是谁,想当面跟她说一声谢谢,想请她喝一杯奶茶,想告诉她,那两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撑不过来。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又停了,然后又闪了一下。
瑾禾盯着那个提示,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抱枕的一角。
【算了吧我还没准备好】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瑾禾的手指松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那口气吐出来。
被拒绝了。
有点尴尬。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觉得难过。可能是因为对方说“还没准备好”的时候,瑾禾能想象到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应该是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轻轻的声音,像她平时发语音的时候那样。
瑾禾把抱枕重新搂好,下巴搁在抱枕上,想了想,打字。
【没事没事,继续做网友呀!】
她在后面加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发完之后,她靠在窗台的垫子上,仰头看天花板。
没见到面也没关系。
反正她已经知道,她们在同一所学校了。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踩着同样的地板,看着同一片天空。也许明天在学校里擦肩而过的某个人,就是屏幕对面的那个她。
总会见面的,等她准备好,就会见面的。
瑾禾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拉过被子盖住肚子。窗台的垫子很软,她懒得再滚回床上,就这么窝着,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晚安 :)】
是“X”发来的。
瑾禾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看得很清楚。
【晚安】
【或许你可以自己来找到我,发现我是谁,加油】
瑾禾看着“x”发来的消息,有些疑惑。
【玩游戏呢,幼稚】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不让光晃眼睛,她有点好奇,好奇自己会不会自己找到她,还有点心急,想快点找到她,知道她是谁,快点当面说一句谢谢。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城市慢慢安静下来。瑾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肩膀。她想起今天早上熙羽说“觉得你很勇敢”,想起放学的时候那个带着余温的面包,想起许清坐在沙发上看到她进门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安心,想起聂文海问她饿不饿的样子。
又想起屏幕对面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说“晚安”的时候,好像真的在隔着屏幕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瑾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被很多东西轻轻地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