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怜悯 “觉得你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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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反应才慢呢！”
瑾禾侧过头，看见沈熙羽正抱着胳膊看她，嘴角挂着一丝调侃的笑意。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嘴上是不会认的。
“我那是思考，思考懂吗？”瑾禾把书包抱到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拉链上的小挂件。阳光正好从窗户那个角度照进来，洒在她的头发上，那些不服帖的碎发被光线一照，边缘泛起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现在确实是早读时间。讲台上没有老师，黑板上写着“大声朗读”四个粉笔字，但全班没几个人在读书。瑾禾和熙羽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这个位置不算太显眼，是那种可以悄悄说话又不会被老师第一眼盯上的黄金位置。
瑾禾其实很少主动找人聊天。她习惯了坐在位置上自己待着，耳机一戴，谁都不爱。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坐下来就接了熙羽的话茬，然后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上了。
很奇怪，瑾禾想。明明刚和熙羽认识，可是和熙羽说话的时候，她不会觉得紧张，不会每说一句话之前都在脑子里反复斟酌——这样说对不对，会不会惹人烦，对方是不是在敷衍。她可以很自然地接话，甚至可以主动交流，可以回嘴说“你反应才慢呢”，说完之后也不会有那种熟悉的后悔感。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熙羽突然冒出一句话，语气和刚才开玩笑的时候完全不同。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托着下巴看瑾禾，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甚至有点严肃。
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那本摊开的语文课本被风翻了一页。
瑾禾的心也跟着那页纸一起，很轻地跳了一下。
“啥，啥意思？”她下意识地歪了歪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她想象的我？瑾禾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说过我？是从谁那里听说的？听说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从脑子里冒出来，每一个都让她觉得有点不安。她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说话不累的人，好不容易才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慢慢放松下来，难道又要——
“你想象的我……是啥样的？”
这句话刚说出口，瑾禾就后悔了。
万一她说的是不好的事情呢？万一她听说的那些版本就是瑾禾最害怕的那种呢？就算她不愿意说，场面也会变得很尴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这点轻松感肯定就碎了。
“不想说也可以不说的。”瑾禾赶紧补了一句，手指把书包拉链上的挂件攥得紧紧的。
“没什么不能说的。”
熙羽摆摆手，语气很轻松，好像瑾禾的紧张在她看来完全没必要。她回过头看了瑾禾一眼，眼神很平静。
“就是听说了你是因为打人被劝退，进了这所学校而已。起初我不太信的其实，看着你的样子不像是会打架的人。”
瑾禾心里揪了一下。
原来，她知道。
那她为什么还对自己这么热情？为什么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自己开玩笑、拌嘴、聊天？她应该像其他那些知情的人一样，知道了之后就不动声色地保持距离，或者在背后悄悄议论，或者在当面露出那种让瑾禾浑身难受的审视目光。
可是她没有。
瑾禾攥着挂件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
“那你，为啥还想和我交朋友啊？”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
“我听我在那所高中的朋友讲，”
熙羽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说刘子丰从初二开始就处处针对你，结果高一还在一个学校一个班里，在高一的时候还没放过你，变本加厉，语言辱骂，因为被别人造谣，直接想对你动手了。”
熙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瑾禾的反应。
瑾禾没有抬头，但她听到“刘子丰”三个字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
“我当时听到这还不认识你，还在想这女生是谁啊，这么可怜，”
熙羽的声音里多了一些认真的情绪，
“如果是我我早就动手了。”
瑾禾愣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熙羽，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可怜。
有人觉得自己可怜。
不是“活该”，不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不是“她打人就是她不对”，不是那些让她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被针扎一样的话。
是心疼。
是同情。
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听到她的遭遇之后，觉得她可怜，觉得心疼，觉得怜悯，觉得换作是自己也早就忍不了了。
瑾禾的眼睛突然有点发酸。她快速地眨了几下，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她觉得这种反应太丢人了，但她控制不住。
其他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了解全貌。他们只知道“瑾禾打人了”“瑾禾被劝退了”“瑾禾转学了”，然后就在这些碎片信息的基础上，给她定下了“罪论”。没有人问过她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想知道前因后果。他们只需要一个结论，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远离她、议论她、在背后指指点点。
可是熙羽不一样。
熙羽知道全部的事情。熙羽觉得她可怜。熙羽说如果是自己，早就动手了。
瑾禾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疼的那种，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被人接住的感觉。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打架的呢？”瑾禾开口打断了熙羽的话。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嗓子眼里还是有点发紧。她想确认一下，确认熙羽知道的到底是不是全部的事实，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站在自己这边，是不是真正的心疼。
“当时你在转学过来之前，我听到了反转，”
熙羽说着，眼睛亮了一下，好像在讲一个特别精彩的故事，
“说那个傻逼有次发疯，把你拽到学校小道里，正想对你动手的时候，你打了他，后面他都进医院了。”
“……”
瑾禾没说话。她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画面——学校后面那条窄窄的小道，两边的墙把天空夹成一条线，刘子丰挡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她到现在都记得。
“我当时听得那是一个解气！”
熙羽说着，情绪有点上来了，轻轻拍了一下桌子。刚拍完她就意识到声音有点大，赶紧缩了缩脖子，警惕地看了一眼教室门口，确认没有老师经过之后才放松下来，压低声音继续说，
“终于有人治治这个人渣了！”
瑾禾看着熙羽那个既兴奋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说得对，确实解气。
那一拳挥出去的时候，瑾禾自己也懵了一下。她看着刘子丰捂着肚子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然后慢慢滑坐到地上。她记得自己的手在发抖，拳头上的骨头疼了好几天，但她一点都不后悔。
那是她第一次还手。
“我还以为你会和其他知情的人一样，远离我呢。”瑾禾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太在意的事情，但她自己知道，她在意得要命。
熙羽听完这话，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意味，不是嘲笑，是一种觉得她这种想法太荒谬了、太不应该了的笑。
“怎么会？”
熙羽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我又不是不会判断是非，为啥要远离你啊，你也没做错什么。”
瑾禾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因为她怕一开口声音就哑了。她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还攥着书包上的挂件，攥得太久了，掌心里印了一个小小的印子。
她慢慢松开手指。
“不过学校其他人知不知道啊？他们又说什么吗？”瑾禾问。
瑾禾耸了耸肩，肩膀的起伏幅度很小，带着一种“知不知道都无所谓”的随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是悬着的。
“知道，不过大多数都觉得你可怜，但很勇敢，其他就没说什么了。”
瑾禾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心里那块悬了很久很久的石头，终于——慢慢地、稳稳地——沉了下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来。胸腔里那股一直憋着的气好像终于找到了出口，她觉得自己可以喘过气来了。
原来真的有人会去了解事情的全部。
原来真的有人会觉得她是受害者。
原来她不用永远背着那个“打人的坏学生”的标签。
瑾禾感觉到自己心里那堵墙——那堵她花了很久时间、一块砖一块砖亲手砌起来的墙——开始松动了一点点。不是轰然倒塌，是那种很缓慢的、从缝隙里透进光来的松动。
也许她真的可以慢慢走出来。
也许外面真的会是晴天。
“那你是咋知道的呢？”瑾禾问。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紧绷的，不是小心翼翼的，是一种放松下来之后的好奇。
熙羽挺了挺身子，下巴微微扬起，脸上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好像早就等着被问到这个问题。
“我可是gossip girl！八卦王懂不懂！”
瑾禾看着熙羽那副骄傲得尾巴都要翘上天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你真幼稚。”
“这怎么能叫幼稚呢！”
熙羽立刻反驳，但语气里没有半点生气，“可是我告诉很多人事情的全部过程的，不然他们还都会觉得，那个傻逼男的是受害者呢！想着我就来气，这群没脑子的！”
熙羽说着翘起了二郎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偏过头来看瑾禾。那个姿势大大咧咧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坦荡。
“那还真得谢谢你，真心谢谢。”瑾禾说。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比平时重一些。她没有说太多，但她知道熙羽听得懂。
熙羽点点头，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课本又被翻了一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课桌上，落在瑾禾的头发上，落在熙羽的脸上。
“所以你以前对我的印象是啥？”瑾禾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期待。
熙羽看着她，没有犹豫。
“觉得你很勇敢。”
瑾禾笑了一下，把下巴搁在书包上。头发散在黑色的书包上，被阳光照出一层暖暖的光晕。
她想，这句话她可以记很久。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怜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