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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可否 ...

  •   “可否…抬起头来?”
      玉婉云的声音极轻,她的视线落在始终恭敬垂首的少年身上,看着那略显凌乱的褐发,隐约可见的侧脸轮廓,尾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小七停下脚步,头垂得更低了。
      西沈秋眸光微凝,随即起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夫人,此人不过是晚辈身边一个粗陋侍从,恐污了您的眼。”
      玉婉云却已离座,缓步走到殿中少年身前。
      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发顶,眼中流露出柔和:“无妨的。”
      主座上的庚怀瑾此时也觉察出妻子异样,视线再度投向殿中那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
      西沈秋见气氛不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当即拱手:“晚辈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他侧目看向小七,语气转沉:“还不跟上。”
      小七心知违背少主的后果,正要转身,袖口却忽的一暖。
      庚怀瑾此时也起身快步走来:“西少主稍安。”
      他的声音沉稳,却透着不容回绝的分量:“想必少主也曾听闻我玉门宴早年曾失一子,我夫妻二人寻觅多年,始终未得踪迹。”
      “为人父母者,思子心切,实在不忍错过丝毫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七身上:“若此子并非我二人所寻之人,庚某定当亲赴西江月,向令尊致歉。”
      小七听着这番话,眼睫微微一颤。
      父母,他自幼便不知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曾怯怯的问过自己的来历,管事的嬷嬷只说他是被丢在路边的野孩子,没人要的。
      头顶玉婉云的声音又柔柔响起,轻的像是怕惊扰到他:“好孩子,别怕,抬起头来,让我瞧瞧你,好不好?”
      小七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睫毛很长,眼睫轻颤间,露出一双漂亮的瑞凤眼,五官生的极好,只是唇色浅淡,面色透着苍白,而这张脸的轮廓,竟与一旁的庚怀瑾有七八分相似。
      他一头茂密的褐发用粗绳松松束着,最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那双独一无二的琥珀色瞳孔。
      此刻,这双瞳孔内正映出玉婉云陡然怔住的脸。
      庚怀瑾的目光也定格在那双眸子上,触动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他永远记得那个夜晚,玉门宴突遭鬼患,惨叫与厉啸撕裂长空。
      他心爱的妻子正在产房中艰难临盆,他持剑守在门外,血溅衣袍,混乱中只来得及瞥一眼他刚出世的孩子。
      襁褓里的婴孩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清澈得像初酿的蜜。
      只那一眼,便是长达十年的离散。
      如今这双眼睛再度映入眼帘,庚怀瑾胸腔剧震,几乎难以抑制翻涌的情绪,而身侧的玉婉云已轻声啜泣起来。
      小七怔愣在原地,茫然地望着眼前这对情绪失控的尊长。
      西沈秋袖中的手无声攥紧,心底生出强烈的不安,他想上前将人拽回,却碍于身份场合,只能僵立在原地。
      玉门宴十年前那场惨烈的鬼患,几大门派无人不晓。
      一夜之间,百年基业损毁近半,门主重伤,连着那块镇门之宝都下落不明,门派自此由盛转衰,一蹶不振。
      而玉门夫人在那夜产下的长子也随之失踪,多年来音信全无。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那孩子早就死在那夜的鬼患中了。
      西沈秋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个被他踩在脚下,视若草芥的仆从,会是玉门宴失踪多年的长子。
      “孩子……”
      玉婉云紧紧握住小七的手,指尖冰凉,泪水却滚烫,“我的孩子……”
      她怎会认不出?
      那个她十月怀胎,日思夜想的骨肉,只来得及被她看一眼的婴孩,琥珀色的瞳仁,在无数个梦回的夜晚。
      “夫人!”西沈秋终于按捺不住,近乎失礼地打断,“他不过是我西江月的一个奴仆,如何能断定是贵派失踪多年的长子?!”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是与不是,一测便知。”庚怀瑾说罢,转身径自朝殿外走去,他的步履依旧稳健,细看之下却隐隐有些虚浮。
      “来。”玉婉云牵起小七的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挣脱。
      祠堂内烛火长明,小七被带到供台前站定,他的目光掠过层层牌位,最终停驻在最上方。
      那里供奉着一块与众不同的玉牌,质地温润如脂,上刻“始祖慈音”四字,在烛火下泛着莹光。
      庚怀瑾立于灵前,并指在掌心轻轻一划,鲜血涌出后并未滴落,而是凝作一团血珠,缓缓融入供台中央一盏琉璃灯内。
      玉婉云将小七的手轻轻托起,柔声道:“别怕。”
      指尖掠过他的掌心,传来一丝锐痛,鲜血同样凝成珠状浮起,飘向那盏灯内。
      两滴血珠先后融入灯盏,琉璃壁内光华流转,在三人凝视下,漾出淡淡的金色光晕。
      小七始终安静地任由摆布,亲情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而遥远的词。
      当玉婉云终于克制不住将他拥入怀中失声痛哭时,他也只是怔怔地立着,身体僵硬,像一尊忘了如何动弹的木偶。
      西沈秋候在祠堂外,指尖冰凉。
      门开了,走出来的却只有庚怀瑾一人。
      他手中托着那盏散发着光华的琉璃灯,走到西沈秋面前将灯缓缓抬起。
      “西少主,”庚怀瑾的声音平静无波,“可看清楚了?”
      西沈秋抬眼望去,当看清灯盏内那两缕已经完全交融,泛起淡金色光泽的血脉印记时,瞳孔骤然一缩。
      “庚某在此,谢过西江月这些年对小儿的‘照拂’。”
      庚怀瑾缓缓开口,他想起方才执起那孩子的手腕时,指尖触及到微弱的脉搏,还有袖口下那些深浅不一的旧痕,宽大衣襟下遮掩不住的瘦骨嶙峋。
      这哪里是照拂?
      话至此处,他的声音陡然转沉,先前那份客套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
      “也请少主回去禀明令尊,我玉门宴虽不复当年盛景,脊骨却还未弯,若西江月仍意图想将金陵吞并。”
      他抬手,两指间拈着西沈秋带来的那封请柬。
      “那便恕庚某,无法收下这份‘好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缕青色的火焰自他指尖燃起,瞬间将烫金的折子吞没。

      玉门宴,偏殿内。
      小七局促地坐在柔软的坐垫上,对面是目光一刻都不曾离开他的玉婉云。
      那眼神太烫,里头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与痛惜,看得他手足无措,几乎想把自己缩起来。
      他至今仍有些恍惚,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告诉他,西沈秋已经走了。
      而他现在是玉门宴的长子,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却又轻飘飘的,始终落不进心里。
      他看着眼前这对凭空出现的父母,喉头像被什么堵着,一个字也吐不出。
      “我可怜的孩儿……”
      玉婉云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抚过他手臂上一道浅白的旧疤,刚止住的泪再次滚落。
      “这些年,定是吃了许多苦,都是娘不好,没能护住你……”
      “是我不好……”庚怀瑾声音低沉,带着沉重的愧意,他伸出手,想如寻常父亲那般抚摸儿子的发顶,小七却下意识地一缩。
      那只手在空中顿了顿,终究缓缓收回。
      “爹!娘!我回来啦!”
      殿外忽地传来一道清朗欢快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身形挺拔,衣着利落的少年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他一袭天蓝色锦袍,黑发用玉冠高高束起,手中还提着几个油纸包,应是刚从山下坊市回来。
      少年满眼笑意地踏进殿内,却在看见屋内情景时骤然凝固。
      父母围坐在一个陌生少年的身旁,那姿态,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疼惜。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淹没了他。
      “明清,过来。”玉婉云朝他招手,语气柔和却郑重,“这是你哥哥,从今往后,他便回家了。”
      哥哥?
      庚明清怔在原地,目光落在坐榻上身形比自己还瘦小的少年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空洞洞的,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华服里,像街头偷穿别人衣服的乞丐。
      他幼时也曾听玩伴玩笑间提起,说他其实有个哥哥,是因为哥哥丢了,爹娘才又生了他。
      他向来只当那是戏言,后来虽隐隐察觉父母一直在暗中寻找什么,可爹娘待他极好,他便从未怀疑过这份爱。
      可如今,这个哥哥真的回来了。
      母亲找回了他日思夜想的骨肉,那自己呢?会不会就成了多余的那个?
      “明清。”庚怀瑾起身将他带到小七跟前,顿了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介绍,“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玉婉云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限的怜爱。
      “我儿既已归来,为娘便要为你重新取名。”
      她望着小七,眼底柔光茵茵,“你出生那时…连名字都来不及取,就要分离。”
      “那便愿我儿今后,安乐祥和,一生喜乐无忧,取一个‘宴’字,可好?”
      小七垂眸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这个字很美,美得像不属于他这样的人。
      从前嬷嬷板着脸教导时,他以为“七”是终身烙印,在西沈秋鞭下蜷缩时,他认定贱仆就是他的命。
      玉婉云见他低头不语,眼中光彩微微一黯:“可是不喜欢?”
      小七猛地回过神,仓促地摇了摇头,又用力点了点头。
      玉婉云眉眼再次弯起,笑着说道:“好,好,那从今以后,你便名唤庚宴。”
      一旁的庚明清望着母亲全然倾注在兄长身上的关怀,手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
      玉婉云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骨肉,丝毫没有察觉到幼子的情绪,庚怀瑾将手轻轻放在庚明清肩上,温声道:
      “明清,日后你们兄弟二人要互相照拂,可明白?”
      庚明清抿着唇,在父亲沉静的目光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次日。
      庚宴醒的很早。
      此刻他正躺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榻上,睁眼便是垂落的纱幔与宽敞雅致的家具陈设。
      玉婉云昨日轻声告诉他,说往后玉门宴就是他的家,这里便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寝殿。
      这也是他自记事起,第一次睡在如此宽阔松软的床榻上,从前不是与一群下人挤在通铺上,就是在柴房角落的茅草堆里将就。
      辗转反侧下,他几乎一夜无眠。
      他总是习惯比人早起,往日总是天还没亮透就被刺耳的锣声惊醒,拖着疲惫的身子早早清扫完院中的落叶,便要整日随侍在西沈秋身侧。
      可今日他在塌上躺了很久,没有锣声,也没有人尖声唤他。
      “阿宴,你醒了吗?”门外传来玉婉云轻柔的嗓音,“你身子弱,娘给你熬了山药粥,你若醒了,便起来吃些。”
      庚宴从榻上坐起身,一旁的玉架上挂着一件干净的青色锦袍,那是昨夜玉婉云亲手送来的。
      “……好。”他应了声,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起身将那衣裳穿上。
      料子柔软,虽依旧不合身,却比昨日那件宽大的华服自在得多。
      洗漱后走到偏殿,玉婉云早已坐在玉桌旁等候。
      她面前放着一碗正冒热气的山药粥,见庚宴来了,便笑着招手。
      庚宴局促地停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他从未在主桌上用过饭。
      玉婉云见状起身牵他坐下,将粥轻轻推到他面前:“凉了就不好吃了。”
      庚宴垂眼看着冒着热气的碗,粥里撒着细碎的青葱,还沉着不少切得细致的瘦肉,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他忽然鼻子一酸,低下头默默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握着勺子的手轻轻发颤,大颗的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进碗里,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怎么哭了?”玉婉云忙拿起帕子,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你若是喜欢,娘天天给你做。”
      庚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
      从前饿得头晕眼花时,他没哭。
      夜里冻得蜷缩发抖时,他没哭。
      被鞭子抽的皮开肉绽时,他也没哭。
      他原以为,眼泪只属于痛苦。
      可此刻他明明是暖的,是饱的,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可眼泪为何却止不住?
      玉婉云一遍遍替他擦着泪,温声安抚:“好了,不哭了,待会儿吃完,你随明清一起下山,让他带你去裁几身合体的衣裳。”
      她原本想亲自带他去,但庚怀瑾说,让兄弟俩多相处些也好。
      庚宴渐渐止了泪,点了点头。
      碗里的粥仍温热,咸涩的泪水融在其中,他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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