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玉京》秋画十一

4、第 4 章 山脚石

　　山脚石路上，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庚明清抱着手走在前面，庚宴默默跟在身后，两人身形差距明显，一时竟分不清谁才是年长的那一个。
　　两人一路上相顾无言，庚明清终于忍不住，头也不回地开口：
　　“喂，你是从哪儿来的？”
　　他心底不愿认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兄长，语气自然也谈不上客气。
　　庚宴早就习惯旁人的冷眼，只低声应道：“云梦泽。”
　　庚明清这才回过头：“云梦泽？那不是西江月的地盘吗？”
　　庚宴对上他略带审视的目光，心里清楚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并不喜欢自己，他不愿提及往事，只是点了点头。
　　“你既是我金陵人，怎会在云梦泽……”庚明清察觉到他闪躲的眼神，想要继续追问，却被一道招呼声打断。
　　“明清哥！”
　　两人交谈间，不知不觉已走到山脚长街。
　　声音是从右手边一个小摊旁传来的，那里聚着三个与庚明清年纪相仿的少年，衣着略显朴素。
　　他们见到庚明清，纷纷笑着跑上前来，自然也注意到了他身后那个陌生的身影。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庚宴身上，盯得后者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
　　其中一个圆脸微胖的少年指了指他，好奇地问：“明清哥，这是谁啊？”
　　庚明清只含糊不清道：“……我兄长。”
　　空气瞬间凝固，庚宴明显感觉那几道目光变的锐利起来。
　　“这真的是你那个失踪多年的兄长？”
　　一道声音打破了沉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似乎难以相信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竟比他们都要年长。
　　“从前我还以为那些传闻都是假的呢……”
　　说话的还是那个圆脸少年，他抬脚走到庚宴身前，凑近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庚宴很快就被几人围在中间，恍惚间，他又回到了西江月，变回了那个供人取乐，受尽屈辱的下人。
　　他垂着眼，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好了，你们怎么都围着他转。”庚明清出声打断，不知是有意维护还是出于别的情绪，眼神却始终没落在庚宴身上。
　　“洛尘，你们几个怎么在这儿？”
　　同样围在庚宴身前的一位少年转过身来，他身形挺拔，是几人中除了庚明清以外穿着最体面的，腰间挂着一枚碧绿的玉佩，雕着佛莲纹样，纹路上隐隐泛着灵光。
　　洛尘转身走到庚明清身前，神色黯然：“明清哥，我本是要上山找你的。”
　　他顿了顿，“明日……我便要随我爹离开金陵，搬去云中了。”
　　其他几人的注意力也被拉了回来，神色都暗淡下去，显然极为不舍。
　　庚明清神情立刻变得严肃：“为何？”
　　洛尘轻叹一声：“明清哥，你也知道的，我爹一直盼着我能够潜心修行……”
　　他声音渐低，不敢直视庚明清的眼睛：“如今金陵修行资源实在有限，我爹费了好大力气才给我争取到云中不州入门弟子的资格。”
　　“你也清楚，如今多少修士挤破头都想进云中不州……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我明白了。”庚明清打断他，似乎不愿再听下去。
　　他在玉门宴长大，自幼被父亲当作唯一的继承人来培养，自然清楚如今五派的势力格局，更明白玉门宴如今的现壮。
　　近些年来，不少曾经依附玉门宴的修士家族都已陆续脱离金陵，转投如今五派之首的云中不州。
　　他没有立场干涉别人的选择，玉门宴如今势微，门中已经很久没有新弟子加入，这些人选择离开，也是情理之中。
　　“明清哥……对不住。”
　　洛尘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从前答应要助你一起振兴玉门宴的，如今只能食言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日后你
　　若有机会来云中，可凭此物寻我。”
　　庚明清盯着他手中的玉简，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一旁圆脸微胖的少年见气氛凝滞，忙出来打圆场，他接过洛尘手中的玉简，一把塞进庚明清手里：“好了好了，大家往后还是朋友嘛！”
　　他想起什么，又嘿嘿一笑，试图活跃气氛：
　　“况且最近确实不太平，到处都在传镜湖结界松动，我爹整天叨叨要我留在家里修炼，这不，我还是偷偷溜出来了。”
　　庚明清捕捉到关键字眼，顺势转移了话题：“那结界不是始祖设下的吗，怎么会松动？”
　　一个脸上布满雀斑的少年也在此时插嘴道：“我也听说了，我娘说结界虽然是始祖留下的，但是始祖早在百年前封印鬼帝后就失踪，如今结界不稳，好多地方都开始闹鬼患。”
　　“说起这个，”圆脸少年接话，“我家隔壁那栋荒废的老宅这几日夜里也总是传来哭声，虽然我爹说那只是一些没什么威胁的游魂，可我每次路过都觉得瘆得慌。”
　　他话落，眼珠一转，视线再次投向不远处一直沉默的庚宴身上，转而又凑到庚明清耳边压低声音。
　　“明清哥，你这兄长回来，日后不会抢你玉门宴少主的位置吧？”
　　庚明清神色一顿，袖中的手无声攥紧。
　　雀斑少年也凑近了些，低声附和：“他那身板看着就像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怎么能跟明清哥比？”
　　他们几人自小在金陵长大，早就习惯巴结这位“金陵小霸主”。
　　圆脸少年继续出着馊主意：“往后的事谁说得准……明清哥，你何不让他先明白谁才是玉门宴将来的主人，也省得日后与你争抢。”
　　他声音压得更低，继续说道：“我家老宅里的那些游魂顶多不过是吓唬人，不如我们把他关进去一个时辰，挫挫他的锐气？”
　　庚明清没有作声，只是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不太好吧，”洛尘轻声开口，目光不经意掠过不远处的庚宴，“万一有什么闪失……”
　　圆脸少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那些游魂根本伤不了人，要么就关半个时辰，咱们准点儿放出来，不会有什么事的。”
　　洛尘不再说话，只看向庚明清，等着这位小霸主发话。
　　在圆脸少年的催促和怂恿下，庚明清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说好了，只关半个时辰。”
　　“好嘞！那我带路。”
　　圆脸少年咧嘴一笑，清了清嗓子朝庚宴走去：“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满杉。”
　　庚宴看着眼前突然热情起来的少年，方才他们前半段的对话只隐约听了个大概，后半段却明显压低了声音，像是有意不让他听见。
　　他抿了抿唇：“庚宴。”
　　“你既是明清哥的兄长，那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满杉说着便要去塔庚宴的肩，却被后者下意识地缩了回去。
　　满杉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转身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