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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炒底料是靠近的最好借口吗? ...

  •   火锅店打烊后的夜晚十一点,后厨第一次对陆迟开放。
      灯光调成了最亮的模式,不锈钢操作台反射着冷白的光。周雾野换上了深色的厨师服,袖口仔细挽到小臂,胸前绣着一个小小的“周”字。
      “进来吧。”他推开弹簧门,语气比白天郑重许多,“不过先说规矩——第一,手机静音;第二,不许拍照;第三,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出了这个门,概不承认。”
      陆迟照做,将手机调至静音放进外套口袋:“需要签保密协议吗?”
      “那倒不用。”周雾野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厚重的铁锅,“我相信你。”
      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空气安静了一瞬。
      操作台中央已经摆好了各种原料:四种不同的干辣椒,两包花椒,几块深褐色的牛油,还有生姜、大蒜、葱段,以及一堆陆迟叫不出名字的香料。
      “炒一锅好底料,需要四十七种原料。”周雾野开始摆放,“但核心是这些。今天先教你基础版——能让我点头的,需要三年。能让我爷爷点头的,需要十年。”
      “你爷爷?”
      “嗯。”周雾野摸了摸口袋里掏出的老怀表,表盖上刻着模糊的“周记”二字,“他去年走了,但配方和规矩都留下来了。他说,火锅是重庆人的魂,不能糟蹋。”
      陆迟看着他低头擦拭怀表的动作,忽然理解了那种虔诚。
      “第一步,处理辣椒。”周雾野递过来一双厚手套,“二荆条要剪成段,石柱红要碾碎,灯笼椒保持完整——不同的形态,会在油里释放不同的风味。”
      陆迟接过剪刀,学着他的样子剪开辣椒。辛辣的气味立刻弥散开来,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慢慢来。”周雾野站到他身边,示范性地剪了一个,“手腕放松,剪口要整齐,这样受热才均匀。”
      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陆迟能闻到周雾野身上混合的味道:火锅底料的辛辣,肥皂的清爽,还有一点点汗水的咸味。
      “你为什么想学这个?”周雾野忽然问,手里动作没停,“剑桥高材生,以后是要设计摩天大楼的人,学炒火锅底料……听起来有点不搭。”
      陆迟剪完最后一个辣椒,摘下口罩:“建筑和火锅有相似之处。”
      “哦?”
      “都需要结构。”陆迟说,“辣椒是骨架,花椒是关节,牛油是基础。比例对了,才能稳固。温度和时间是施工工序,火候不够会塌,过头会焦。”
      周雾野停下动作,认真看了他几秒:“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这是夸奖?”
      “是观察。”周雾野转身去开火,“第二步,炼牛油。火要小,要慢,把香味逼出来,但不能糊。”
      牛油在锅里慢慢融化,变成清亮的液体。周雾野用长勺轻轻搅动,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我爷爷说,油是有记忆的。”他低声说,“你急,它就焦;你敷衍,它就腥;你认真对它,它才会回报你香醇。”
      陆迟站在他侧后方,看着暖黄的火焰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这一刻的周雾野和白天那个嬉笑怒骂的店老板判若两人——他抿着嘴唇,眉头微蹙,眼睛紧紧盯着锅里的变化,整个人沉浸在某种古老而私密的仪式中。
      “香味出来了。”周雾野忽然说,把勺子递给陆迟,“你来搅,顺时针,不要停。”
      陆迟接过勺子。手柄还是温热的,上面有常年使用的磨痕。
      “感受油的流动。”周雾野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画圆,“对,就这样,均匀,稳定……”
      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陆迟动作微微一滞。
      “专心。”周雾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油温要升到一百八十度,才能下辣椒。”
      陆迟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牛油的香气越来越浓郁,带着动物油脂特有的丰腴感。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火苗的轻响和液体搅动的声音。
      “现在。”周雾野松开手,递过装辣椒的碗,“分三次下,每次间隔十秒。”
      辣椒入锅的瞬间,“滋啦”一声,红色碎屑在金色油浪中翻滚。更强烈的辛辣味爆炸般扩散,陆迟下意识后仰,却被周雾野扶住了肩膀。
      “别怕,这是辣椒的灵魂在苏醒。”他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兴奋,“看,颜色在变深,香味在融合……”
      厨房的白炽灯下,红色油泡不断涌起又破灭。周雾野的眼睛倒映着那片滚烫的红色,亮得惊人。
      “第三步,下花椒。”他抓了一把深褐色的颗粒,“这一步最关键——花椒要在辣椒的香气完全释放,但又没有焦味的时候下。早一秒,麻味会被盖住;晚一秒,会发苦。”
      “你怎么判断时机?”
      “闻。”周雾野闭上眼,深深吸气,“辣椒的生辣味褪去,转为醇厚的熟香,还带一点点焦糖化的前兆……就是现在。”
      花椒撒入油锅,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香气升腾起来——清新,锐利,像电流般窜入鼻腔。
      “最后是香料。”周雾野打开那些小布袋,“八角、草果、香叶、丁香……每样只要一点点,它们是和声,不能抢了主旋律。”
      各种香料依次入锅,香气变得复杂而立体。周雾野开始加快搅拌,额角渗出细汗。
      “最难的部分来了。”他喘了口气,“现在要让所有味道融合。火要调小,搅拌不能停,持续十五分钟。这期间如果停下,底料会分层,味道就不匀了。”
      “我来吧。”陆迟说。
      周雾野看他一眼,点点头,让出位置:“记住节奏,像心跳一样稳定。”
      陆迟握住长勺。锅里的液体已经变成了深红色,香料和辣椒在油中沉浮。重量比想象中沉,持续搅拌需要用到手臂和腰背的力量。
      一分钟,两分钟……手臂开始酸胀。
      “用腰部发力。”周雾野的手轻轻按在他后腰,“这里,感受旋转的轴心。”
      陆迟照做。奇怪的是,当注意力转移到身体的动作上,手臂的酸痛感反而减轻了。搅拌变成了某种韵律——画圆,匀速,呼吸配合动作。
      “你学得很快。”周雾野靠在操作台边看着他,“很多人第一次都坚持不到五分钟。”
      “可能我比较固执。”
      “固执和坚持是两回事。”周雾野笑了,“固执是不听劝,坚持是知道对的事就要做到底。”
      陆迟没有接话。他看着锅里渐渐变得浓稠的液体,那些分离的原料正在融为一体,变成某种全新的、更浓郁的存在。
      “其实……”周雾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第一个进这后厨的外人。”
      陆迟动作一顿。
      “我舅没进来过,小雨也不行。”周雾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爷爷说,有些东西只能传给‘对的人’。我一直不知道‘对的人’是什么样,直到……”
      他没说完。厨房里只剩下火苗的轻响和液体翻滚的声音。
      十五分钟到了。周雾野关掉火,锅里的红油还在微微晃动,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
      “成功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你看这颜色,红得发亮,油和料的比例刚好。闻这香味——辣而不燥,麻而不木,香而不冲。”
      陆迟放下勺子,手臂已经麻木。他看向那锅底料,忽然理解了周雾野的执着——这不仅仅是调味品,而是一种需要被小心传承的、有生命的东西。
      “等它晾凉,装坛,发酵三天,味道会更醇厚。”周雾野拿来两个陶罐,“这一坛给你,三天后可以煮来吃。这一坛我留着,等……”
      “等什么?”
      周雾野盖上罐子,没有回答。他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声哗哗。
      陆迟也去洗手。冰凉的水冲过发烫的手臂,很舒服。他从镜子里看见周雾野正看着自己,眼神有些复杂。
      “谢谢。”陆迟说,“今天学到了很多。”
      “不客气。”周雾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请问。”
      “你……”周雾野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你以后会回伦敦,对吧?”
      问题来得突然。陆迟擦手的动作慢了半秒:“交换学期结束后,是的。”
      “哦。”周雾野点点头,视线落在地上,“那……这段时间,你还会来吗?”
      “会。”陆迟说得很肯定,“底料还没吃,中辣之后还有特辣,特辣之后还有‘雾野终极地狱辣’——你承诺过的。”
      周雾野抬起头,眼睛重新亮起来:“对!我承诺过的!”
      他笑起来,那种熟悉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容又回来了:“那就说好了,你不能半路逃跑。”
      “不会。”
      两人收拾完厨房已经快凌晨一点。周雾野锁门时,巷子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我送你回学校吧。”周雾野说,“这么晚了。”
      “不用,我叫车。”
      “叫车多没意思。”周雾野从兜里掏出摩托车钥匙,“我载你,让你体验真正的重庆夜行。”
      那是一辆深绿色的旧摩托车,车身有不少划痕,但擦得很干净。周雾野递过来一个头盔:“有点旧,别嫌弃。”
      陆迟戴上头盔,坐上后座。座位很窄,两人的后背几乎贴在一起。
      “抱紧啊。”周雾野回头说,声音从头盔里传来有点闷,“重庆的路,不抱紧会飞出去。”
      陆迟迟疑了一下,把手轻轻搭在他腰间。
      “太客气了吧?”周雾野笑出声,抓住他的手往前拉了拉,“这样,不然真会掉。”
      手掌贴上周雾野腹部时,陆迟能透过薄薄的夹克感受到体温和肌肉的轮廓。摩托车发动,轰鸣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车子驶上滨江路。深夜的长江像黑色的绸缎,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碎成千万片光斑。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初秋的凉意。
      “冷吗?”周雾野大声问。
      “不冷。”
      车速不快,周雾野开得很稳。路过洪崖洞时,他放慢速度:“看过夜景吗?”
      “白天来过。”
      “夜晚更美。”周雾野停在观景台边,“不过今天太晚了,下次带你来。”
      陆迟看向那片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群。灯光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轮廓,金黄一片,像梦境里的城堡。
      “重庆有很多这样的魔幻角落。”周雾野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白天是现实,晚上就变成童话。所以我才喜欢这里——再累的日子,看看夜景,就觉得还能撑下去。”
      摩托车重新启动。这次周雾野开得更慢了些,仿佛在延长这段夜行。
      到学校门口时,陆迟下车,摘下头盔。
      “三天后。”周雾野也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来尝你炒的底料。如果合格……”
      “合格的话?”
      周雾野看着他,路灯在他眼睛里投下小小的光点:“合格的话,我就教你更高级的——如何用一锅底料,读懂一个人。”
      “底料能读人?”
      “当然。”周雾野发动摩托车,“辣度、麻度、咸淡、油水比例……每个人喜欢的都不一样。观察一个人调蘸料、涮菜的顺序、出汗的程度,就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你,陆迟——你能吃辣但不追求刺激,喜欢层次分明的味道,出汗时会先擦额头而不是脖子。这说明你理性,有分寸,但内心其实很热烈。”
      陆迟怔住了。
      “我说对了吗?”周雾野歪头问。
      “……部分正确。”
      “那就够了。”周雾野笑起来,“人又不是火锅配方,哪能一眼看透。走了,三天后见。”
      摩托车掉头,消失在夜色里。
      陆迟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旧头盔。他低头看了看,发现内侧贴着一张小贴纸——手绘的辣椒图案,旁边写着“雾野专属”。
      回到宿舍,陆迟将陶罐放在书桌上。房间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公路的车流声。他打开电脑,导师的邮件又来了,这次附上了实习申请的详细表格,截止日期是一个月后。
      他填写了个人信息,在“预计实习时间”一栏停顿了。
      鼠标在日历上游移。如果申请成功,他需要在交换学期结束后立刻回伦敦,准备春季入职。那意味着……
      手机震动,周雾野的消息:“头盔忘了还我,下次记得带过来。”
      紧接着又是一条:“对了,刚想起来,三天后是我生日。你炒的底料就当生日礼物吧,不过要是不好吃,我可是要退货的。”
      陆迟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他回复:“生日快乐。我会确保它好吃。”
      然后关掉申请表格,打开了重庆的地图。光标在那些蜿蜒的道路和层层叠叠的等高线上移动,最后停在了“特罗姆瑟极光旅行攻略”的标签上。
      窗外的重庆在深夜里呼吸,灯火如星河流淌。
      而厨房里那坛正在发酵的底料,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悄悄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就像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时间里慢慢沉淀,慢慢浓郁,等待着被煮沸的那一刻,释放出所有封存的热烈。
      那时陆迟还不知道,这坛底料最终会在他伦敦公寓的厨房里存放很久,久到过了保质期,他还是舍不得扔。
      就像有些人,明知道已经回不去了,却还是要在记忆里留一个位置。
      永远滚烫,永远刺痛,永远提醒你——曾经有那么一个重庆的夜晚,有个人教你炒了一锅底料,然后说,要教你读懂人心。
      虽然最后,你们谁也没读懂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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