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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辣是友谊的通行证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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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迟推开“雾野老灶”玻璃门时,墙上的钟指向晚上七点一刻。
窗边位置空着——准确说,是被特意空出来了。桌面擦得锃亮,连调味瓶都摆成整齐的斜线。周雾野正背对着门口擦隔壁桌子,听见门铃响,头也不回地喊:
“小雨,帮我看下锅,贵客到咯!”
“来了来了!”周小雨从后厨探出头,看见陆迟时眼睛一亮,“陆哥真准时啊!我哥从下午就开始念叨,说今天要给你露一手……”
“咳!”周雾野猛地转身,耳根有点红,“少说两句行不行?”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围裙还是那条印着辣椒图案的,但系得比昨天更整齐些。
“位置给你留好了。”周雾野走到窗边,故作随意地拍了拍椅背,“怎么样,说话算话吧?”
“谢谢。”陆迟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里放着一小盒胃药,旁边还有瓶矿泉水。
周雾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把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那个……以防万一。中辣真不是开玩笑的,昨天是入门级,今天是……”
“地狱级预备班?”陆迟接话。
周雾野愣了半秒,噗嗤笑出声:“对!就这个意思!”他拉开对面椅子坐下,“不过你放心,我给你调了渐进式方案——先微辣过渡,再中辣主攻,最后如果还行,就尝一口我特制的‘魔鬼椒蘸料’。”
“还有蘸料?”
“那必须啊。”周雾野眼睛发亮,“火锅的终极奥义在蘸料。等我一下。”
他小跑着去后厨,陆迟听见里面传来翻找瓶罐的声音,还有周小雨压低的调侃:“哥,你搞这么隆重,不知道的还以为相亲呢……”
“闭嘴,炒你的料!”
陆迟低头笑了笑,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母亲的未读消息,英文简洁克制:“伦敦天气转凉,注意加衣。论文进度如何?”
他回复“一切顺利”,然后关掉了屏幕。
“来咯!”周雾野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摆着五个小碗,每个碗里是不同的酱料,“从温和到狂暴,你挨个试试。”
第一碗是常规油碟,第二碗加了小米辣,第三碗混了剁椒,第四碗浮着一层鲜红的辣椒油。最后一碗……陆迟盯着那碗近乎黑色的粘稠酱料,里面能看到完整的干辣椒和深褐色的颗粒。
“这是什么?”
“秘密武器。”周雾野神秘兮兮,“用七种辣椒混合发酵,加了山胡椒和独头蒜,最后用茅台酒提香——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方子。”
“会出人命吗?”
“目前为止还没。”周雾野眨眨眼,“不过去年有个成都来的美食博主尝了一口,哭着喊妈妈,视频点击量破了百万。”
陆迟看着那碗酱料,又看看周雾野期待的表情,伸手去拿勺子。
“等等!”周雾野按住他的手腕。
陆迟动作一顿。周雾野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茧,大概是常年握炒勺磨出来的。
“先吃东西。”周雾野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转身端锅,“空腹尝那个,你真得进医院。”
中辣红汤锅底比昨天的颜色更深,表面浮着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干辣椒。周雾野一边开火一边解说:“今天用的是贵州灯笼椒和重庆石柱红,麻味降低,但辣度更集中。你感受下区别。”
火锅沸腾时,陆迟夹起一片黄喉。
“这个烫八秒。”周雾野说,“时间短了腥,长了老,八秒刚好脆嫩。”
陆迟照做。入口的瞬间,他理解了周雾野说的“区别”——昨天的辣是扑面而来的火焰,今天的辣却是层层递进的。第一秒是香气,第二秒是温和的麻,第三秒辣味才猛然炸开,但不是灼烧感,而是一种……鲜亮的刺激。
“怎么样?”周雾野盯着他的脸。
“更鲜。”陆迟评价,“辣味有层次。”
周雾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行家啊!就是这个意思!很多人以为辣就是痛,其实好辣椒的辣是风味的载体,它能托出食材的本味……”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辣椒品种、炒制火候、油温控制。陆迟安静听着,偶尔提问,更多时候是观察——周雾野说起火锅时整个人都在发光,手势丰富,语速飞快,那些复杂的工艺流程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像诗歌般有韵律。
“你很喜欢做这个。”陆迟在对方喝水的间隙说。
“嗯?”周雾野放下杯子,“哦,你说火锅啊。当然喜欢,这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我爸以前也是开火锅店的,不过没我这么讲究。他说火锅就是大杂烩,有啥放啥。我不服气,觉得食物值得认真对待。”
“所以他让你接手?”
周雾野的笑容淡了些:“他……没反对。”
短暂的沉默。陆迟敏锐地察觉到话题触及了某个边界,便转开话头:“那个魔鬼椒蘸料,我能尝了吗?”
“哦对!”周雾野立刻回神,把那碗黑色酱料推过来,“就一小勺,拌在油碟里,千万别直接吃。”
陆迟照做。当那勺酱料混入香油蒜泥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复合香气升腾起来——有发酵的醇厚,有酒香,还有某种野性的植物气息。
他蘸了片牛肉,送入口中。
三秒后,世界安静了。
不是辣,而是一种……被击中的感觉。所有的味蕾在同一时间苏醒,然后被无数细小的电流扫过。辣味从舌尖一路炸到太阳穴,却又在顶峰处奇异地转成某种回甘。鼻腔里充满香气,耳朵里嗡嗡作响。
“呼吸。”周雾野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别憋气,慢慢呼气。”
陆迟这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周雾野凑得很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不可思议。”陆迟哑声说,“痛,但又不想停下。”
周雾野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通透:“我就知道!你绝对能懂!”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镇酸梅汤,递过来一瓶:“快喝点,解辣。”
陆迟灌下半瓶,那股灼热感才稍稍平息。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酱料,忽然问:“这配方能教我吗?”
周雾野挑眉:“想学?”
“想。”
“那可不容易。”周雾野晃了晃手指,“这配方我只传两种人——家人,或者……”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微妙,“特别重要的人。”
陆迟与他对视。暖黄灯光下,周雾野的眼睛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在流动。
“那看来我没机会了。”陆迟平静地说,又夹起一片毛肚。
“也不一定。”周雾野托着下巴,“如果你能通过我的终极考验……”
“还有考验?”
“当然。”周雾野站起身,“不过今天先到这儿,你嘴唇都肿了。明天早晨有空吗?”
陆迟看了眼手机课表:“上午十点有课。”
“那八点,我带你去个地方。”周雾野开始收拾碗筷,“让你看看真正的重庆。”
“看什么?”
“秘密。”周雾野眨眨眼,“明天八点,店门口见。穿舒服点的鞋子,要爬坡。”
他端着锅子往后厨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明天不用吃辣,请你去吃最温柔的重庆早餐。”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时,陆迟听见周小雨的声音隐约传来:
“哥,你明天不是要去进菜吗?”
“带上他一起啊。”
“人家剑桥高材生,跟你去菜市场?”
“菜市场怎么了?那才是生活!”
陆迟站在巷口,夜风吹散一身火锅气。手机震动,周雾野的消息跳出来:
“明天见。记得吃胃药,不是我小看你,是那蘸料后劲真的猛。”
陆迟回复:“已经吃了。”
几秒后,又一条:“其实你刚才脸都红了,还挺可爱的。”
陆迟盯着“可爱”两个字看了三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但他没立刻离开,而是转身看向那扇暖黄的窗。周雾野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偶尔会停下手,对着手机屏幕笑——大概是在看什么视频。
陆迟站了很久,直到街灯一盏盏亮起。
第二天早晨七点五十,陆迟提前十分钟到了店门口。
卷帘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搬东西的声音。他正要敲门,周雾野从里面钻出来,今天换了件深蓝色夹克,背上是个帆布双肩包。
“早啊!”他精神抖擞,头发还有点湿,大概是刚洗过脸,“这么准时,不愧是英国人。”
“英籍。”陆迟纠正,“而且守时不是英国专利。”
“行行行,文化差异嘛。”周雾野锁好门,“走,带你去体验重庆的清晨。”
他们穿过还在苏醒的巷弄。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豆浆油条的阿姨和周雾野熟稔地打招呼:“雾野,今天带朋友啊?”
“对啊张姨,来两份糍粑块!”
热乎乎的糯米块炸得金黄,外面撒了层黄豆粉。周雾野塞给陆迟一份:“先垫垫,等会儿还有更好的。”
他们上了一辆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跨江大桥。晨雾中的重庆像一幅水墨画,高楼从雾气中探出头,江水静静流淌。
“我们去哪?”陆迟问。
“菜市场。”周雾野说,“但不是普通的菜市场。”
下车后,他们爬上一段长长的阶梯。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窗台上摆着盆栽。爬到顶端时,陆迟微微喘气——不是因为累,而是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个建在坡顶的露天市场,摊贩沿着石阶层层铺开。最新鲜的蔬菜还带着露水,活鱼在水盆里摆动,肉铺挂着整扇的排骨。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调料区——成堆的干辣椒像小山,花椒散发着独特的麻香,各种豆豉、豆瓣酱在陶缸里发酵。
“这里叫‘梯坎市场’。”周雾野说,“重庆最老的菜市之一。我爷爷那辈就来这儿买菜。”
他熟门熟路地穿行在摊位间,和每个摊主都能聊上几句。
“王叔,今天的二荆条怎么样?”
“刘姐,石柱红给我留五斤,要最香的那批。”
“赵婆婆,您家的豆瓣酱这缸好了没?”
陆迟跟在他身后,看他如何挑选辣椒——不仅要看颜色、闻气味,还要掰开一小块用舌尖试。那是专业到近乎虔诚的态度。
“为什么这么认真?”陆迟在一处摊位前问,“超市不是更方便吗?”
周雾野正在闻一捧干花椒,闻言抬头:“因为味道会记住。”
“什么?”
“味道会记住。”他重复,“你用什么辣椒,什么花椒,炒制时的心情,火候的把握……所有这些,最后都会留在那锅汤里。客人吃到的不仅是食物,还有做食物的人投进去的时间。”
他把挑好的花椒装袋,付钱,转身看向陆迟:“就像建筑,对吧?一栋楼不只是砖石水泥,还有设计师的想法,工匠的手艺,时代的痕迹。”
陆迟怔了怔。他没想到这个火锅店老板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怎么知道建筑……”
“我查了。”周雾野坦率地说,“昨晚搜了剑桥建筑系,看了你们学生的作品。那个玻璃幕墙和砖石结构结合的图书馆——是你参与的吗?”
那是陆迟大二时的团队项目。他点点头。
“很好看。”周雾野认真地说,“现代又古老,就像……就像火锅,新派和老派可以在一锅里共存。”
他们买完所有材料,周雾野的背包已经鼓鼓囊囊。下山时,他带陆迟拐进一条小路,尽头是个小小的天台。
“休息一下。”他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两个保温杯,“喝点豆浆,我早上煮的。”
天台上能看到大半个老城区。晨雾正在散去,露出层层叠叠的屋顶。远处传来轮渡的汽笛声。
“这就是我从小看到的世界。”周雾野靠在栏杆上,“拥挤,嘈杂,爬坡上坎。但也很温暖——邻居吵架了,一顿火锅就能和好;谁家有喜事,整条街都去吃席。”
陆迟沉默地喝着豆浆。很甜,大概是加了糖。
“你昨天问我爸的事。”周雾野忽然说,声音轻了些,“他其实……没反对我开店,因为他根本不在。”
陆迟看向他。
“我十二岁那年,他说去成都谈生意,再没回来。”周雾野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睛,“后来才知道,他在那边有了新家庭。我妈气病了两年,店差点垮掉。是我舅帮忙撑过来的,我放学就去后厨帮忙,慢慢学会了所有事。”
他停顿片刻,望向远方的江面:“所以我特别在意‘坚持’这件事。食物也好,人也好,说好了就要做到。做不到,一开始就别承诺。”
陆迟想起母亲抑郁的侧脸,想起那些关于“父亲是个浪漫的混血画家,但浪漫不能当饭吃”的争吵。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抱歉,说这些干嘛。”周雾野摇摇头,笑容重新明亮起来,“走吧,请你吃真正的重庆小面,我认识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店。”
下山路上,陆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母亲。他按了静音。
“不接吗?”周雾野问。
“等会儿回。”陆迟说,“先吃面。”
小面店藏在巷子深处,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见周雾野就笑:“雾野来啦!这位是?”
“朋友,从英国来的。”周雾野说,“两碗豌杂面,一碗多青,一碗正常。”
热腾腾的面端上来,豌豆煮得软烂,肉臊酱香浓郁。周雾野教陆迟怎么拌匀,怎么第一口要先尝原味,再加醋和辣椒。
“好吃吗?”
“很好。”陆迟说。这是真话——面条筋道,调味平衡,每一口都是踏实的满足感。
周雾野看着他吃,忽然说:“你吃相很好。”
陆迟抬眼。
“就是……很认真。”周雾野比划着,“不着急,但也不拖沓,每一口都吃得很专注。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会做好的。”
“你从吃相就能判断?”
“当然。”周雾野得意,“我见过太多人了。吃饭着急的,生活中也急躁;吃饭敷衍的,做事也马虎;吃饭时总看手机的……”他耸肩,“心不在焉。”
“那我是什么?”
周雾野歪头想了想:“你是……既享受食物,也享受过程的人。这很难得。”
陆迟没有回应。他低头吃面,热气氤氲了眼镜。摘下来擦拭时,他听见周雾野很轻地说:
“下次,我教你炒底料吧。”
“不是只传家人和重要的人吗?”
“你……”周雾野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可以算后者。”
陆迟重新戴上眼镜。世界恢复清晰,他看见周雾野正看着自己,眼睛里映着早晨的阳光,明亮得惊人。
“好。”他说。
回程的公交车上,周雾野有些困了,头靠着车窗一点一点。陆迟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导师的邮件,关于伦敦一个建筑项目的实习机会,问他是否有兴趣申请。
陆迟看着邮件,又看看身旁已经睡着的周雾野。晨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回复邮件:“我会认真考虑,谢谢推荐。”
然后关掉手机,也闭上了眼睛。
公交车的摇晃中,他听见周雾野模糊的呓语,像是重庆话的嘟囔,又像是轻笑。空气中还残留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味,和这个城市早晨特有的、潮湿而温暖的气息。
那一刻陆迟想,也许可以多留一段时间。
不只是为了完成交换项目。
还为了学会炒一锅真正的好底料,为了看懂那双眼睛里的所有光亮,为了弄明白——
为什么这个重庆的早晨,会让他想起伦敦少有的、阳光很好的日子。
而那时他还没意识到,有些约定一旦许下,就会像火锅底料一样,在时间里慢慢发酵,越来越浓,越来越深,直到成为生命中再也无法忽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