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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日是确定心意的合适时机吗? ...

  •   三天后的傍晚,陆迟提着那个旧头盔和一个小纸袋,站在“雾野老灶”门口时,发现店里黑着灯。
      卷帘门半掩,门口挂着“今日休业”的牌子。他看了看手机——六点半,正是平时最热闹的时候。
      正犹豫要不要打电话,卷帘门忽然被往上推了一截。周雾野从下面钻出来,头发上沾着一点灰尘,脸上却带着大大的笑容。
      “你来啦!”他拍拍手,把门又往上推了推,“进来进来,今天不营业,专门等你。”
      陆迟弯腰进去,店里没开主灯,只有每张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烛光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温暖的光晕。窗边那张桌子被布置过了——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摆着一瓶野菊花,还有两个精致的陶瓷碗。
      “这是……”
      “生日特权。”周雾野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我每年生日都给自己放一天假,但一个人过太无聊了。今年……刚好有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迟注意到他的耳根有点红。
      “生日快乐。”陆迟把纸袋递过去,“礼物。”
      周雾野眼睛一亮:“真的?我能现在拆吗?”
      “当然。”
      纸袋里是一本精装的建筑素描本,封面是深蓝色帆布,扉页上用英文花体写着“To Wuye”(致雾野)。下面还有一行小字:“For capturing the soul of this city.”(为了捕捉这座城市的灵魂。)
      周雾野翻着厚厚的空白内页,手指轻轻摩挲纸面:“这纸好特别……”
      “手工棉纸,适合任何颜料。”陆迟说,“我看你店里挂的那些照片,构图很好。如果有兴趣,可以试试画下来。”
      周雾野抬起头,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你怎么知道我想学画画?”
      “猜的。”陆迟顿了顿,“你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辣椒的速写,虽然简单,但线条很生动。”
      周雾野愣住,随即笑出声:“你这观察力也太吓人了。”他把素描本小心地放到收银台上,又拿起那个陶罐,“那么现在,该验收你的作业了。”
      后厨里,那坛底料已经开封。周雾野舀出一勺,在灯光下仔细观察:“颜色合格,红亮不暗沉。”凑近闻了闻,“香气……嗯,发酵得不错,辣味醇厚了。”
      他架起小锅,舀了两勺底料,加水煮沸。红汤翻滚时,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最后一步,”他睁开眼睛,“品尝。”
      只涮了一片白菜。周雾野吹了吹,送入口中,咀嚼,停顿,又嚼了几下。
      陆迟等待判决。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八十分。”周雾野终于开口,眼睛弯起来,“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哪里扣分?”
      “花椒的麻味稍微早出来了一点,抢了第一口的辣香。”周雾野专业地分析,“但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当时下花椒的时机可能早了半分钟。后期发酵把这个问题弥补了大半,所以……总体是成功的。”
      他从冰箱里拿出准备好的食材——不多,就几样:嫩牛肉,手工虾滑,两种蔬菜,还有一小盘晶莹的宽粉。
      “今天就我们俩,简单吃点。”他说着,却端出一个蛋糕盒,“不过这个不能少。”
      盒子打开,是一个小小的火锅形状的蛋糕——奶油做成翻滚的红汤造型,上面插着巧克力做的辣椒和花椒,还有两个糖霜小人坐在“锅边”。
      “小雨的杰作。”周雾野有点得意,“她学烘焙的,总想在我身上实践创意。”
      他们回到烛光摇曳的店堂。锅开了,周雾野涮了第一片牛肉,放进陆迟碗里:“寿星涮的第一片,吃了会有好运。”
      “什么好运?”
      “在重庆,吃了寿星涮的菜,一整年都会有人陪你吃火锅。”周雾野给自己也涮了一片,“我爷爷说的。”
      陆迟尝了尝那片牛肉。是他自己炒的底料,但经过周雾野的调整,味道更加平衡。辣,麻,香,层层递进,最后停留在舌尖的是一种踏实的温暖。
      “好吃。”他说。
      周雾野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都眯起来的笑:“那当然,这可是你炒的。”
      几杯啤酒下肚,烛光变得柔软,话语也变得松散。周雾野讲起小时候的生日——爷爷会给他做特制的不辣火锅,放很多很多虾滑;妈妈会煮长寿面,一定要他吃完不能断;邻居们会轮流来家里送菜,一张小桌子能摆出二十个盘子。
      “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围着我转。”他托着下巴,烛光在脸颊上跳动,“后来爷爷走了,妈妈身体不好,店也差点倒闭。十六岁生日那天,我在后厨洗了一晚上的碗,洗着洗着就哭了——不是难过,是突然明白,以后得自己当那个让桌子转起来的人了。”
      陆迟安静地听着。他想起自己十六岁生日——在寄宿学校的图书馆度过,母亲从伦敦寄来一套建筑理论书,附言简短:“希望你成为比你父亲更踏实的人。”
      “你父亲呢?”周雾野忽然问,“他是什么样的?”
      问题来得突然。陆迟转动着酒杯,看着泡沫慢慢消散。
      “艺术家。”他最终说,“中法混血,在伦敦认识我母亲,结婚,生了我,然后在我十岁时去了巴黎。他说伦敦的天气让他抑郁,需要阳光和灵感。”
      周雾野的眉头微微皱起:“所以他就……”
      “每年寄明信片,生日和圣诞节打电话。”陆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母亲说他浪漫得不切实际,我觉得他只是……自私得诚实。”
      “那你恨他吗?”
      “不恨。”陆迟摇头,“恨需要太多感情。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轻易承诺,又轻易离开。”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周雾野脸上。烛光里,周雾野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也不理解。”周雾野轻声说,“所以我发誓,如果我承诺了什么,就一定要做到。如果做不到,我宁愿一开始就不说。”
      两人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后的余音。
      “陆迟。”周雾野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你……你会轻易离开吗?”
      问题悬在半空。陆迟看见周雾野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看见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的倒影。
      “我不会承诺做不到的事。”陆迟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但如果我承诺了,就会尽力。”
      这不是周雾野想要的答案,但也不是他会拒绝的答案。他点点头,仰头喝完杯中酒:“够了。这比漂亮话实在。”
      蛋糕被切开。糖霜小人被周雾野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在两个盘子中间:“这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你。不许吃啊,要留到最后。”
      陆迟看着那两个粗糙的糖人,一个穿着围裙,一个戴着眼镜,忍不住笑了:“小雨手艺不错。”
      “她可得意了,说要开甜品店,就叫‘雾野甜野’,跟我的火锅店打擂台。”周雾野挖了一大口蛋糕,“不过她说,得先等我找到对象,她才有灵感设计婚礼蛋糕。”
      话里有话。陆迟听出来了,但没有接。
      晚餐快结束时,周雾野从收银台后面拿出一个盒子:“其实……我也有礼物给你。”
      盒子里是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第一页,是手绘的重庆地图,用彩色笔标注了许多地点。往后翻,是照片——晨雾中的梯坎市场,黄昏的长江索道,夜晚的洪崖洞,雨中空无一人的十八梯。
      每张照片旁边都有手写注释:
      “这里看日出最好,但你要爬四百级台阶。”
      “这家小面开了四十年,老板脾气怪,但味道绝了。”
      “下雨时来这儿,石板路会反光,像走在银河里。”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旁边写着:“等你来填。可以是任何地方,只要是和我一起去的。”
      陆迟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相册很重,里面装的不只是照片,还有一个人愿意分享的全部世界。
      “为什么给我这个?”他问。
      周雾野摸了摸后颈,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因为……你迟早要回伦敦。伦敦肯定有很多漂亮的建筑,但重庆有这些。我想让你带走一些,这样你以后想起重庆,就不只是火锅和辣椒,还有这些……这些让我舍不得离开的角落。”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陆迟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见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见他眼睛里那种近乎脆弱的期待。
      “谢谢。”陆迟说,声音比平时柔和,“我会好好填满最后一页。”
      周雾野的眼睛亮了。他起身收拾碗筷,哼起了歌——是重庆话的童谣,调子轻快。
      陆迟帮忙擦桌子。当他的手碰到周雾野的手时,两个人都顿了顿。周雾野的手指很热,指尖因为常年接触辣椒而微微发红。
      “那个……”周雾野忽然说,“蜡烛快烧完了。要不要……出去走走?今天月亮很好。”
      夜晚的南滨路,江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他们并肩走着,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周雾野指着对岸的灯光:“那里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现在拆了,盖了新楼。”
      “怀念吗?”
      “怀念,但也不怀念。”周雾野把手插在兜里,“老房子漏雨,夏天热得像蒸笼。但邻居们会在天台上一起乘凉,小孩跑来跑去,谁家煮了绿豆汤都会分一碗。现在的新楼……门对门住三年,可能都不知道姓什么。”
      他们走到一处观景平台。栏杆边有一对情侣在拍照,女孩的笑声清脆。周雾野和陆迟靠在另一侧的栏杆上,看着江面游轮的彩灯。
      “陆迟。”周雾野忽然轻声说,“我可能有点醉了。”
      “啤酒才三瓶。”
      “不是酒醉。”他转过头,眼睛在夜色里很亮,“是人醉。”
      陆迟看着他。月光洒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江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也没有去拨。
      “你知道重庆话里,‘喜欢’怎么说吗?”周雾野问。
      “不知道。”
      “叫‘稀罕’。”周雾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比‘喜欢’多一点珍贵的意思。因为稀罕的东西不多,所以要特别珍惜。”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好像……有点稀罕你。”
      江面上的游轮拉响了汽笛,声音悠长。那对情侣拍完照走了,平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迟没有说话。他看见周雾野的手指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发白;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见他眼睛里那种豁出去般的勇敢,和底下藏得很深的不安。
      “你不用现在回答。”周雾野很快又说,语速快了起来,“我就是……就是想说出来。不然憋着难受。你可以当我醉了,明天就忘了,或者——”
      “周雾野。”陆迟打断他。
      “嗯?”
      “我也稀罕你。”
      话出口的瞬间,陆迟看见周雾野的眼睛睁大了,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弯起来,像月牙,像桥,像所有温柔的弧度。
      “真的?”周雾野的声音有点抖。
      “真的。”
      周雾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笑,而是小小的,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的笑。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然后又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那……”他伸出手,停在半空,“那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
      陆迟握住他的手。很热,手心有薄茧,微微颤抖。
      “算。”他说。
      周雾野的手指立刻收紧,紧紧地,像怕他跑掉。他们就这样在江风中握着手,谁也没说话。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光的海洋,脚下江水静静流淌。
      “我想亲你。”周雾野忽然说,直白得让人心惊,“可以吗?”
      陆迟没有回答。他微微侧过身,用行动代替语言。
      吻很轻,开始只是嘴唇的触碰,带着啤酒的麦芽香和蛋糕的甜味。然后周雾野加深了这个吻,他的手抚上陆迟的后颈,指尖微微发凉。陆迟闭上眼睛,感受到江风,感受到周雾野急促的呼吸,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猛烈的心跳。
      分开时,两人都微微喘息。周雾野的额头抵着陆迟的额头,笑了:“我生日愿望实现了。”
      “你许了什么愿?”
      “希望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周雾野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很贪心吧?”
      “不贪心。”陆迟说,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嘴角,“很实在。”
      回程的路上,他们牵着手。周雾野的话多了起来,讲他明年的计划——想重新装修店面,想开发几道新菜,想去成都学习,还想……
      “还想什么?”陆迟问。
      “还想……有机会的话,去伦敦看看。”周雾野说得很随意,但陆迟听出了其中的试探,“看看你生活的地方,看看泰晤士河,看看你设计的建筑。”
      “好。”陆迟说,“我带你去。”
      周雾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周雾野的眼睛转了转,“我也带你去特罗姆瑟。去看极光。我们一起去,补上去年我没完成的约定。”
      “好。”
      两个“好”字,像两个锚,把这个夜晚牢牢固定下来。周雾野笑得像个孩子,他抱住陆迟,抱得很紧,紧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陆迟。”他在他耳边说,“我会对你很好的。特别好。”
      陆迟回抱住他,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感受到这个重庆夜晚所有的温柔和滚烫。
      那时候他们都相信,承诺说出口,就一定能实现。
      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有些路一起走了一段后,会分岔;有些约定许下时是真心的,但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有些人你以为会一直在,但最后只能在回忆里相见。
      送陆迟到学校门口时,周雾野拉着他的手不放:“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
      陆迟笑了:“只要我在重庆,每天都来。”
      周雾野这才满意地松开手。他站在摩托车旁,看着陆迟走进校门,忽然大声喊:“陆迟!”
      陆迟回头。
      “我今天特别开心!”周雾野喊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特别特别开心!”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却没有立刻离开。直到陆迟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方向,他才调转车头。
      陆迟回到房间,打开相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从抽屉里拿出笔,想了想,用英文写下一行字:
      “First kiss. Nanbin Road. Under the moon and city lights.”(初吻。南滨路。在月光与城市灯火下。)
      然后他打开电脑,找到实习申请的表格。在“预计实习时间”那一栏,他选择了“暂不确定,可能需要延期”。
      点击发送时,窗外的重庆已经沉入深眠。只有长江还在流淌,无声地,不知疲倦地,像时间本身。
      而周雾野骑着摩托车穿过夜晚的街道,风吹干了他眼角的湿意。他在红绿灯停下时,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笑出声来。
      “小雨!”他冲进家门时,表妹正在看电视,“我恋爱了!”
      周小雨翻了个白眼:“终于说出口了?我都快急死了。”
      “你怎么知道——”
      “哥,你最近照过镜子吗?”周小雨啃着苹果,“你看他的眼神,瞎子都能看出来。”
      周雾野倒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傻笑。茶几上摆着那本素描本,他拿过来,翻开第一页,在上面郑重地写下日期,然后画了一个小小的火锅,火锅旁边有两个简笔小人,手牵着手。
      他在下面写:“今天,我拥有了人生中最棒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他相信,这个故事会一直甜下去。
      就像火锅,只要火不灭,汤就会一直滚烫。
      只是他忘了,火锅终有吃完的时候,火终有熄灭的时候。而有些人,即使曾经紧紧牵过手,也可能会在某个岔路口,走向不同的方向。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在这个生日的夜晚,在这个初吻的夜晚,在这个承诺了“每天都要见”的夜晚——
      爱是真实的,吻是滚烫的,未来是闪闪发光的。
      那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们走过即将到来的所有热烈,所有争吵,所有甜蜜与心碎。
      足够让他们在很久以后,回想起这个夜晚时,依然会微笑,依然会心痛,依然会想——
      如果时光能停在这里,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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