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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风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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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清的小厮从东厢房跑出来。
他站到刘时修跟前,满脸慌张道:“老爷,公子要绝食,您快去看看吧!”
刘时修朝小厮摆手:“随他去!要真饿死了,也算他有气节!”
小厮走走退退,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再继续求老爷,惹恼了他,得把自己赶出刘宅。
但就这么回公子的厢房,更要挨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
这时,东厢房响起妇人惊恐的喊声。
“儿啊,你快下来,千万别想不开啊。”
刘夫人温声说完,扭头对院子里刘时修站的地方咆哮如虎:“刘老四,你赶快进来!要是我儿子有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你这婆娘!”
刘时修的眉毛拧成一团乱麻,站在院子中间无奈叹气。
郁河微微侧头,观向东厢房。
四个伙计看完了热闹,架起郁河继续干正事。
“诶诶诶,等等!”
郁河屁股一悬空,四肢便疯狂乱弹。
他扭头看刘时修:“刘老板,你就相信我吧,绝对是笔一石二鸟的买卖”。
“你可闭嘴吧”。
伙计们听烦了,几个人从怀里掏出四张汗巾子。
几个揉成一团,径直塞住郁河的嘴巴。
汗巾子都是贴身捂久了的。
混着浓烈的汗臭。
酸咸腥馊,直冲鼻腔。
郁河胃部瞬间翻江倒海,眼角逼出泪水。
罢了。
郁河干呕两声。
也不一定非要找刘清这条路子。
再想其他办法吧。
郁河放弃了挣扎,一条腿已经被抬出了小门。
他疲惫闭上眼。
“放他下来”。
刘时修突然出声,瞥了伙计一眼,转身往书房走:“带到书房去。”
“东家?”
伙计们都愣住了。
见刘时修已然推门进了书房,连忙又抬着郁河往书房去,直到书房门口才把他放下来。
郁河揉揉屁股,一走一瘸地踏进刘时修的书房。
丫鬟竟然引他在檀木椅坐下,还上了杯热茶。
郁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里茶香四溢。
刘时修见他放了杯子,坐在书桌后,慢声道:“你说有既不得罪官府,又能保住我儿子的法子,说来听听。”
“您只需送小公子出去待几日,县署通常只认人数和手艺,对具体身份未必细究。”
刘时修摇头:“不行,明天下午,所有名录上的织工都要到县衙核验身份。”
郁河眨眨眼,起身凑到刘时修身边,俯身低语一番。
听罢,刘时修眉头依旧紧锁:“这法子,我找其他人亦能办,为何偏要选你?”
郁河与刘时修对视上,眼神坚定几分:“和我一样缺钱的,大有人在。但我愿咬死了自己是刘清的身份,绝不给刘家惹麻烦,生死祸福,绝不牵连刘家。”
刘时修心惊。
随后放松下来,随口问道:“你要多少钱?”
“您不需要额外给我钱,我只拿织工应得的月例”。
郁河声音不起波澜,仿佛自己在决定晚上吃面还是吃饼,毫无察觉掠过了一次山珍海味。
刘时修神情刚刚松懈,却又立即变得严肃:“不要钱?”
“嗯”,郁河点头。
刘时修摆手:“做生意讲究个互利,你这样反倒叫我不安心。”
郁河声音沉道:“刘老板不必担心,我另有两件事求您”。
“什么事?说来听听。”
刘时修把玩着大拇指上的扳指,低声问。
郁河稳声道:“第一件,请刘老板在我离开浔阳后,看顾我爹一二,防人滋扰。”
看着面前和自己儿子年岁一般的郁河,刘时修眼底露出些许赞赏:“行,此事交给我,绝对办妥。”
“多谢刘老板。”
郁河嗓子发干,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继续道:“第二件,就是请您这段时间每月借两支人参给我爹服用,等我从关南回来,再给您结账。”
刘时修目光渐深,望着郁河许久没有言语。
两件事,都为了他爹。
半晌,他道:“我以达济堂的名誉起誓,都答应你。”
“多谢刘老板”,郁河再弯腰道。
买卖达成,他并没有多作寒暄,直接离开刘宅。
回到水巷,已是亥时。
家家户户皆已吹灯闭户。
郁冰君整日精神就不好,天一黑,便入床歇息了。
郁河放轻脚步,推开栅栏。
他刚要回自己房间,转头便扫到堂屋桌上的蜡烛微光。
烛光缥缈又温暖,照亮郁河的心窝。
他快步走进堂屋:“爹,还没睡呢?”
郁冰君正低头做针线活儿,闻言抬起头来。
他打了个哈欠,放下针线道:“你没回来,爹哪能睡得安心。”
郁河举起蜡烛,扶他回屋,“天冷,您躺到床上舒服些。”
郁冰君摇摇头,“你第二件事不说,爹哪里睡得着。”
“原来爹等在这儿”。
郁河好笑地摇头,将蜡烛搁到郁冰君床边的小柜上。
郁冰君在床边坐下。
微弱的烛光照亮一床单薄的灰色褥子。
郁河拉起褥子,盖上郁冰君的腿。
“爹,我决定去关南。”
“关南?”
郁冰君一下子站起来,褥子从膝盖滑落。
“嗯”,郁河轻点下巴。
郁冰君眉梢露出喜色,握住郁河的手,微微颤抖道:“你真愿意去关南?”
郁河正声道:“爹,等我回来,以后保证您有人参吃,吃十年都行!”
他不仅要挣六十两的月例,还要另谋其他生财之道。
此去路途艰辛,肯定有人生病,病了就要看大夫。
他看个头疼脑热不成问题。
况且本次招募的织工,肯定有不少家世条件好的,比如刘清这种。
“织工队伍后天早上就要出发,时间这么紧,得早点准备。”
郁冰君在屋子里踱步,左翻翻,右动动,想找出一些值钱的东西来。
“爹”,郁河喊他。
郁冰君恍若未闻,开始翻衣服箱子:“听说关南冬天冷得刺骨,棉衣肯定要带的,得找件厚点的。”
“爹”,郁河拉住他,好笑道,“明天再收拾,先睡,不然明天又该头疼了。”
“爹不……”
郁冰君还要再坚持,被郁河强硬拉坐在床上。
郁冰君坚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躺下了。
郁河临出去前,他又拉住郁河的袖子。
郁河俯身看他:“爹,要喝水吗?”
郁冰君摇头:“走之前,你要好好和白大夫辞别”。
说着,他又从枕头底下掏出钱袋子:“这里还有些钱,你买点东西给他。”
郁河把他的钱袋子按回去:“我都知道,您不用管,安心睡吧”。
郁冰君捏着钱袋子,想了想,由郁河去了。
……
第二日。
郁河如往常一般去白氏医馆帮忙,到了晌午,白连信一直连轴转,根本没时间搭理他。
他还要去趟芳草巷,只能先行离开白氏医馆。
到了达济堂,半个时辰后,一顶二人抬的红色小轿出了刘宅后门,直奔浔阳县署。
今天是核验织工身份的大日子。
县署大门口的人跟蚂蚁窝炸了似的,密密麻麻,人头数都数不清。
穆云归带着六十个兵卒守着县署,亲自盯着衙役做最后的名单查验。
直到下午,日头太暖,晒得人直犯困。
穆云归洗了把冷水脸,出来便盯上了刚落到大门口的红色小轿。
他看了好几眼。
里面走出来一位小公子。
一身素色锦衫,腰束一条软绸带,身形清瘦挺拔。
这位小公子脸上蒙一层薄纱,只露一双清亮眼眸。
穆云归看他走了几步,然后盯住他的右腿。
不细看,看不出。
但他能察觉,此人右脚有点微跛。
穆云归狐疑地靠近小公子几步。
乔装成刘清的郁河,因为面纱太打眼,走在人群中间,引得大家频频侧目。
刘时修提前打点过,他直接绕过排成长龙的队伍,坐到最边上的一张桌前。
有个衙役单独为他核验身份。
“名字。”衙役温声温。
“犬子刘清”。
刘时修站在郁河身后,抢答道。
衙役抬头瞧了眼郁河,毛笔在册子上画了几笔。
然后和旁边候着的婆子对视一眼。
婆子立马笑嘻嘻地凑近郁河:“烦请小公子解开袖子,婆子我看看哥儿的红痣。”
郁河点头,坦然撸起袖子,让婆子查看。
婆子低头瞟郁河的右胳膊。
莹白如玉的上臂,长着一颗殷红饱满的痣,艳若胭脂,格外勾人。
哥儿痣越红,生育能力越强。
她嘿嘿笑了两声,连说两声“不错不错”,悄然朝衙役点点头,然后退下了。
衙役又在册子上记了两笔,抬头盯着郁河的面纱。
“取下来。”
三字入耳,刘时修和郁河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僵硬。
刘时修立马挡到郁河前面:“我儿子脸上起了风疹,不便取下面纱,官爷可否通融一下?”
衙役写字的笔顿住,抬眼看郁河:“那不行,谁知道......”
“诶诶,等等”。
另一个衙役刚从县署门口出来,和刘时修点头示意后,凑到登记的衙役耳边低语一番。
登记的衙役听罢,表情还是很纠结:“他们只说插队,可没说得风疹呀,万一是骗子,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帮腔的衙役想了想,顿时也为难地看向刘时修。
刘时修握拳拍掌,压低声音,还是抑制不住地懊恼:“昨天你们可......”
“爹,别为难他们,看一眼没关系”。
郁河忽然伸手,轻轻搭在刘时修胳膊上。
“但……”刘时修还要再辩。
帮腔的衙役连笑着岔开他:“刘老板,您的公子如此识大体,我们也不为难,就看一眼,不会耽误贵公子的病情。”
刘时修瞥向郁河。
见郁河点头,便从他身前让开。
面纱之下,郁河唇角微勾。
修长手指撩开轻纱,缓缓露出脸庞。
淡红疹子爬满额角至下颌,郁河的脸颊浮肿发胀,肌肤凹凸粗糙,完全看不出原本样貌。
两名衙役盯着这张怪异浮肿的脸,骤然失声。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