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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白芷淡痕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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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总行了吧?”
衙役推了一把登记的衙役:“快给刘公子登记,刘公子还要回去养病呢。”
郁河与刘时修对视,相互松了口气。
衙役握着笔,却迟迟没有在最后一栏上面画勾:“这......还是不行啊。”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
三双眼齐刷刷看衙役。
衙役挠头:“哥,不是我故意找茬,刘公子要真得了风疹,这张脸烂在路上,明日出发要让穆队正看见了,要了我的命都没处说理。”
帮忙的衙役听完迟疑片刻。
半晌,他转头对刘时修陪笑:“刘老板,要不这样,我们这儿有郎中,您的公子若真病重,不适宜奔波,可以向县丞大人说明情况。”
刘时修和郁河皆是瞳孔巨震。
前者是惊喜。
后者是讶异。
“爹……”郁河连忙去拉刘时修胳膊。
却被他躲开了。
刘时修朝衙役拱手:“都听官爷的”。
原先县署放出风,但凡上了名录的人,即使突然病重要死,也得死在去关南的路上。
没想到临门一脚,也有转圜的余地。
若郎中看过,郁河不符合征招要求。
那刘清自然也免去招募,还不用整日提心吊胆郁河的身份被拆穿。
很快,郎中来了。
他探手为郁河把脉。
郁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如鼓点般,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了。
虽然已经用了药,确实有染上风疹的症状。
万一这个郎中乱说,计划就全泡汤了。
不行,不能让郎中看得这么轻易。
他刚想收手。
郎中搭在他脉上的指头挪走。
他仔细瞧看郁河的脸,然后道:“这位公子只是染了普通风疹,过几日就能痊愈。”
话音落,衙役非常抱歉地看了眼刘时修,见刘时修愣着,连忙双手递过一个圆形木牌,扶郁河起身道:“快点快点,公子快回去休养,只等明早出发了。”
郁河朝衙役点头:“多谢”。
他握紧木牌,起身随刘时修快步走向刘家的小轿。
“等等”。
另一道声音在二人背后响起。
冷不丁的。
郁河像被人隔空点了穴道,身形僵在原地。
“穆队正有事?”
两个衙役立即迎向穆云归。
穆云归盯着郁河的背影:“他是谁?”
“达济堂老板家的公子,刘清。”衙役弯腰答道。
穆云归扭头看郎中:“他身体如何?关南不收老弱病残。”
郁河:“……”
郎中弯腰道:“回军爷,小人看过了,这位公子身体十分康健。”
闻言,穆云归“嗯”了一声,朝回头的刘时修挥手,示意他离开。
“多谢军爷”。
刘时修连忙拽着郁河上轿子,要被发现冒名顶替,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穆云归的目光随郁河上了轿子,眉目间露出些许怀疑,但也没做什么。
郁河坐回轿中,长长呼了一口气,好似鱼儿离水半天,终于回到池塘。
他攥紧圆形木牌,低头细看。
木牌上面只写了“冬字队第十七号”。
可能时间过于仓促,连人名字都没刻上去。
红色轿子一路直接抬进刘家后门。
郁河在刘家换回自己的衣服,戴了一顶纱帽,从后门偷偷溜出去。
走出芳草巷,他并没立即回水巷。
而是绕到南大街一家酒坊,买了一坛酒,前往白氏医馆。
白氏医馆。
现在太阳还没下山。
医馆门口排队的人应当很多,但此刻大门紧闭。
郁河加紧脚步,绕到医馆侧门进去。
他歪头一眼就看到杨宗。
杨宗半蹲在大堂的诊榻前,眉头紧锁。
白连信站在他身后,负手而立,严声问:“还没想明白么。”
杨宗没接话。
白连信冷哼一声:“他吃你的方子已有五日,症状却愈加严重,你当真是一点反思都没有。”
“师父......”
杨宗低低唤了一声。
他盯着榻上的男人,见男人脸色越来越憋闷:“这几日我一直都在改方调量,他偏偏就是止不住气喘,实在是……身子骨太差了。”
“你还怪上病人了?”白连信气得胡子都快吹起来了,指着杨宗额头刚要再骂两句。
“白大夫”。
郁河提着酒壶走进来,打断了师徒二人的对话。
榻上的病人也因为郁河的出声惊醒了。
他肺部的机关像被启动了,捂着胸口狂咳,只恨不得把肺咳出来才肯罢休。
他没有看诊榻,只朝白连信点点头:“白大夫”。
白连信默了一瞬,盯着郁河此刻肿成猪头的脸,没好气道:“你的脸又怎么了?”
郁河下意识摸脸,指腹碰到脸颊疼得“嘶嘶”两声,倒吸一口凉气。
他龇牙咧嘴将酒放到柜台上:“上山采药,不小心碰到野葛了。”
山中野葛常见,皮肤接触到它,容易出现红肿瘙痒。
白连信闭上眼。
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亏他之前还夸郁河有天赋。
他长叹一气,胸口起伏略微平复后,朝郁河招手:“过来看看这个病人。”
不待郁河开口,杨宗胸口一紧,率先挡在榻前。
他声音怒不可遏:“师父,他就是一个不入流的药郎,怎么能给人看病呢,万一出了事,可是砸咱们医馆的招牌!”
“你已经砸了医馆的招牌,让开”。
白连信瞟了杨宗一眼。
杨宗咬牙让开。
郁河默默走近病榻,观察病者的面容。
是个年轻的男人,咳喘不止,面色发暗。
他伸手给男人把完脉,看向白连信:“我能看他吃的药方么?”
白连信将茶水凳上的方子递给他。
郁河快速扫了一眼药方,指尖点了点上面的“熟地”:“此药减半,再加一钱茯苓皮。”
毫厘之差。
杨宗先是一僵,破口怒骂:“你知道什么,休要在这里胡说”。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白连信打断杨宗,“你的方子滋阴太急,应当注重轻疏。”
杨宗注意到白连信嘴角那抹欣慰的笑意,太过刺眼。
他的脸瞬间涨成通红,低低委屈唤了声“师父”。
白连信却不松动,仍旧冷声吩咐:“按照郁河说的方子,你亲自抓药,煎药”。
杨宗憋红的脸色逐渐发白。
他原地挣扎了会儿,愤愤走向药格。
见状,郁河看了眼柜台上的酒壶,肚子里提前准备那些煽情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一切都在酒里。
要不就算了吧。
郁河刚要编个借口先告假。
白连信看了眼酒坛,先一步挑眉:“好端端的,带酒来干什么?”
“我……”郁河支吾。
白连信扫了眼柜台处愤愤不平的杨宗,转身往诊堂走:“进来说。”
“嗯”,郁河点头,拿起酒壶要跟上,胳膊却被拉住。
他回头看向杨宗,神情淡淡:“有事么?”
杨宗手里还提着戥子,冷哼一声:“师父只有一个亲传弟子,那就是我。你别有不该有的心思,趁早回家嫁人生子才是正道。”
郁河摇摇头,不知杨宗在气什么,白连信肯教他,就该知足。
他默默拿了酒壶,走进诊堂。
白连信坐在桌子后面:“这会儿来医馆,还有事?”
郁河与他对视。
这些年,白连信虽没有直接教他什么,可自己在医馆里同病人聊天,看病人药方等等,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己才得以一点点摸索出许多治病的经验,且涉猎广泛,小到孩童发热,大到重症沉疴。
对他而言,白连信不是师父,胜似师父。
想到此处,郁河胸口发热,“噗通”一声,跪在白连信桌前,连磕三个响头。
再抬头时,额头通红。
“这?”
白连信惊讶地站起来:“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郁河眼角湿润:“白大夫,我要告假半年。”
“半年?”白连信愣了一下。
郁河往常告假从不超过三天。
郁河点头:“我有事要外出一趟。”
白连信神色很快恢复如常,摇头笑了笑,绕出桌前,扶他起来:“你本就不是白氏医馆的伙计,来去自由,何必磕头?”
郁河不想说得太细。
他想,白连信肯定懂他。
“你有灵气,也肯学,大堂其他几个伙计同样是抓药,来的日子比你还久,离了药名签,连人参和商陆都分不清。”
他从屉子里抽出一本两指宽的书,递到郁河面前:“你给医馆当伙计,从没要过工钱,我没什么好给你的,这本送你。”
“这是?”
郁河拿起这本封面没有名字的书。
白连信轻声道:“不是什么名家典籍,是我这些年看病的一点心得,什么都有,不止于妇人家的病症,希望对你有用。”
郁河呆呆望着册子。
没想到……
他再次重重给白连信磕头:“多谢白大夫”。
一出声,郁河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哑的。
他俯身摸摸脸,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流泪。
不应该高兴么,得到白连信的私藏笔记。
白连信拍拍他的后背:“此行路途肯定遥远,总会遇到各种疾病,机会绝佳,你要在实例中增进医术。”
“明白,白大夫”,郁河颔首。
白连信再扶他起来。
滚烫的眼泪滑过脸颊,那些凹凸不平的小疹子立即灼热瘙痒。
郁河忍不住挠挠脸,在与白连信的对视中,破涕笑道:“以前总叫病人不要挠,现在换成自己才知道有多难受。”
“尝过病人苦,才懂患者苦楚”,白连信笑笑,顺手递过一小盒膏药,“风疹容易留疤,待疹子消下去些,每日薄涂一层此药,不要十日,疤痕自能消除。”
“多谢白大夫”。
郁河接过膏药,打开看了一眼。
乳白膏体带着淡淡药香。
是白连信自创的白芷淡痕膏。
不对,白大夫不给他消疹子的药,给他淡疤的做什么?
带着些许奇怪,郁河辞别白连信。
趁着天还没全黑,他赶回水巷,还要收拾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