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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咸菜豆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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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巷。
郁河推开家门的柴栅,对郁冰君房间的窗户喊道:“爹,我回来了。”
郁冰君坐在床边做针线活,闻声立马放下针线笸箩,一路小跑出门。
郁河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屋檐下掸衣服。
郁冰君拿帕子给他擦脸:“快去换衣服,等雨小点再回来就是。”
“没事”,郁河接过帕子自己擦。
郁冰君瞪眼:“别不把身体当回事,过了秋分,淋雨容易着凉。”
“知道知道”,郁河应付两声,拿出荷叶包的豆腐:“爹,咱们晚上吃咸菜滚豆腐,好不?”
郁冰君打开荷叶,露出里面白嫩嫩的豆腐。
他扬起脸,笑意从眼角漫到了眼尾。
郁冰君一张脸长得普通,却极尽慈爱:“今天又接生了?”
他们父子俩约定,但凡接生赚了钱,就要小小改善一下伙食。
“接了一个”。
郁河笑了笑,脱掉外衣,往灶台走,“是个难产的哥儿,好半天才生下来”。
说到这儿,又怕郁冰君担心,扭头见他果然皱着眉,马上补充:“您放心,父女平安。”
郁冰君当即展颜:“那就好。”
郁河弯腰捡柴要点燃。
郁冰君拦住他,推他往屋内走:“快先去换身衣服。”
郁河迟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进屋。
见他关了门,郁冰君低头捂嘴,脊背微微发抖,咳声干涩如朽木。
咳嗽终于在一阵低喘中停止。
但他却半晌缓不过气,面色苍白衰败,一望便知痼疾难愈。
“滴…滴…嗒…嗒…”
雨水顺着屋檐的瓦片,滴落到檐下的水盆中,激起银色的水花。
水快蓄满了,荡来荡去。
郁冰君听着郁河房间传来的絮絮响动,缓缓弯下腰,倒干水盆。
他好似自言自语:“做药郎,饿不死,也吃不饱。委屈你了。”
不等屋内的郁河回话。
他又继续念叨:“可爹只会这门活路。”
“接生就是治病救人,我喜欢干这个,一点儿也不委屈”。
郁河换了一身半旧的灰色长衫走出来。
衣服料子都是郁冰君给有钱人家洗衣服,别人不要的。
看着陈旧,料子却不差。
郁冰君去接郁河手臂上的湿衣服。
郁河躲开。
他把衣服晾到屋檐下,围着灶台忙活起来。
灶膛生火,锅中倒水。
再抓一把咸菜放进去,煮出里面的盐分和酸味。
等水开后,再放入豆腐。
郁冰君跟到灶边,坐到小板凳上添柴:“明天陪爹去趟集市,我看你的鞋底快破了,重新去量一双鞋底子。”
郁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盖上锅盖:“不着急,还能再穿穿”。
“买双鞋底又不花多少钱,爹给你纳鞋”。
郁河沉吟片刻,似乎做了许久的准备,才缓缓开口:“爹,我有两件事要同你说。”
“什么?”
郁冰君将柴火放进灶膛,火星子“噼啪”一声响。
“第一件事”。
郁河笑笑,比画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晃悠:“就是昨儿跟您说的,五根人参弄回来了!”
在郁冰君震惊的神色中,他拍手道:“明儿我就上山去找蜂窝,搞点儿蜂蜜下来做药丸子给您吃。”
郁冰君垂眸:“你哪来的钱?”
郁河声音四平八稳,一点儿不带心虚:“正正当当赚来的,您只管安心吃。”
灶膛的火光将郁冰君苍白的脸灼出一些血色。
他沉默半晌,细声道:“爹认识一个郎中,他做药丸子价格便宜,还能免费送蜂蜜,你把人参给我,我去找他。”
“那敢情好”,郁河搅动咸菜汤,点头笑道:“待会儿我把人参放您屋里”。
“嗯”。
郁冰君又问:“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郁河一脸神秘道:“待会儿我要出去一趟,等我回来,才能告诉您。”
郁冰君迟疑道:“都这么晚了,还出去。”
郁河昂首保证:“我快去快回,不耽误您睡觉。”
郁冰君笑了,一脸宠溺:“好,依你”。
小火煮出来的咸菜滚豆腐十分入味。
不放一滴油,咸菜的香味渗入豆腐。
简单又下饭。
郁冰君吃了小半碗,剩下的全部进了郁河的肚子。
郁河打着饱嗝,头顶夜色出门。
屋外雨正好停了。
他一路跑至芳草巷,此时所有商铺都已闭门。
加快步子,来到达济门前堂敲门。
开门的伙计看见郁河,打了个哈欠,不耐道:“怎么又是你?”
“我有事找刘老板,要紧的事”。
伙计挥挥手,要掩门:“东家现在没空,快走快走!”
郁河胳膊伸进门缝,“嘎吱”一声,被夹得闷哼一声。
伙计松了门,两眼瞪他:“你有病啊,找碴么!”
郁河将身上仅剩的五个铜板塞给伙计:“您帮帮忙,拜托了”。
伙计抓着铜板就要往地上扔。
“这事儿和刘老板的儿子有关,他知道了肯定会见我。”
听见后半句,伙计默默握着铜板转身:“真麻烦,等会儿!”
很快,伙计再次出来。
他扫了眼坐在台阶上的郁河:“进来吧。”
郁河飞快起身,拍拍屁股,跟着伙计进了达济堂的大门:“多谢。”
穿过前铺,刘家后院的布置开阔起来。
四周的灯笼照映出规整优雅的布局。
有山有水有石。
青砖铺地,窗雕荷花。
伙计停在书房门口:“东家在里面等你,进去吧。”
郁河再次点头道谢,走进刘时修的书房。
房内。
刘时修端坐桌前,一脸严肃又略有疲惫地望向郁河。
“五支人参已经给你了,还有什么事这么晚登门?”
郁河弯腰拱手:“刘老板,我在县署张贴的织工名单上看到了贵公子。”
刘时修眯眼:“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郁河再弯腰:“此去关南危险重重,九死一生,刘老板怎忍心爱子受苦”。
“你到底想说什么?”刘时修隆眉,逐渐失去耐心。
“我愿替刘公子前往关南。”
“你……说什么?”
刘时修显然呆住了。
缓了缓,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替我儿子去关南缝制冬衣?”
见郁河点头,他更加不解了:“你图什么?”
郁河目光坦然:“我需要钱。”
想讹钱?
刘时修嘴角染上一丝冷笑,算盘竟然打到自己头上来了。
他随即拍手,唤来仆人:“来人,送客。”
对于刘时修的反应,郁河在意料之中。
郁河站起来,拉住椅背,盯着书桌后的刘时修:“刘老板,您的生意遍布浔阳,并不差钱,为何非要送您儿子去关南受苦?”
刘时修面色下沉:“冒名顶替一旦被发现,惹上欺瞒官府的罪名,我刘某可担待不起!”
话音落,郁河被两个伙计一左一右拽着胳膊,往刘宅侧门拖走。
郁河的心跟随着脚步,一步一步,坠到了谷底。
他借了刘清的名头才混进刘家。
这可能是他见到刘时修的唯一机会。
“刘老板......”
他猛地乱挣,一屁股砸在地上。
只可惜刘时修并不买账。
他扬声又叫来两个伙计帮忙赶郁河出去。
眨眼间,四个伙计像抬烤羊一般,将郁河架出书房。
眼见离达济堂前铺的小门越来越近。
郁河咬咬牙,偏头朝伙计大腿狠狠咬去。
当狗谁还不会。
牙齿还没吃到肉,刘宅东厢房传出一声哭喊。
那程度,少说也有死了老娘一般撕心裂肺。
郁河嘴张着,牙都忘了合上。
“爹,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答应我了,让我和张郎成亲!我死也不去关南。”
哦?
郁河眨眨眼,浑身紧绷的力气忽然就松快了。
那声音,是刘清。
还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