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禾色褪》惹惹璇

8、南风知意 同学聚会重

　　暮春的风裹着樱花的碎影，吹过美院的红墙白瓦。苏念禾抱着一摞画纸，踩着满地粉白的花瓣往画室走，帆布鞋碾过花瓣的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混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是她如今最熟悉的气息。
　　画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阳光正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学弟学妹正围在画架前低声讨论，笔尖划过画布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鸟鸣交织在一起，格外悦耳。苏念禾把画纸放在墙角的置物架上，转身去接了杯温水，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才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太急，忘了吃早餐。
　　“学姐！”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学妹转过身来，手里举着一块刚出炉的抹茶蛋糕，“我妈昨天寄来的，你尝尝？”
　　苏念禾笑着接过，蛋糕的甜香混着抹茶的清苦在舌尖漫开，暖意一点点涌进胃里。她看着学妹们围着自己的画稿叽叽喳喳，眼里满是崇拜，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三个月前，她还是那个会对着聊天对话框发呆，会因为一句没回复的消息辗转反侧的女生，而现在，她的生活里只剩下画笔、颜料，和满屋子的春光。
　　“学姐，你的《错位的雪》真的太火了！”另一个戴眼镜的学妹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美术杂志，封面上赫然印着那幅画的缩略图，“你看，连省刊都登了呢！”
　　苏念禾接过杂志，指尖拂过纸面。画面上的北方雪景依旧清冷，那个背着背包的女生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力量。她想起画展结束后，林溪抱着这幅画时红着眼眶说的话：“念禾，这不仅是你的故事，也是很多人的青春。”那时候她只是笑了笑，没说话。有些故事，不必说破，藏在画里，就够了。
　　她把杂志还给学妹，转身走到自己的画架前。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画的是南方的春日，青石板路蜿蜒向远方，路旁的香樟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她想画的，是此刻的自己，是挣脱了过往阴霾后，被阳光包裹的模样。
　　拿起画笔的瞬间，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苏念禾愣了一下，这几个月来，她的手机大多时候都处于静音状态，除了林溪和家里人，很少有人会联系她。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的指尖微微一顿——是高中班主任陈老师。
　　“喂，陈老师。”她走到画室的角落，压低了声音。
　　“念禾啊，最近怎么样？”陈老师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熟悉的亲切感，“听说你的画登了杂志，老师真为你高兴。”
　　苏念禾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谢谢您，陈老师，我挺好的。”
　　“那就好。”陈老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是这样的，下周末咱们高中同学要办一场毕业聚会，地点就在母校旁边的酒店。好多同学都回来了，包括……沈砚辞。”
　　“沈砚辞”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苏念禾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她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窗外的风正好吹过，带起窗帘的一角，阳光晃得她眼睛有些发涩。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听到这个名字，以为那些尘封的心事，早已被埋在北方的那场雪里。可当这个名字真的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时，她才发现，原来有些记忆，不是消失了，只是被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一碰，还是会疼。
　　“老师，我……”苏念禾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那个曾经占据了她整个青春的人。
　　“我知道你可能有些顾虑。”陈老师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说，“其实这次聚会，是沈砚辞提议的。他说，好久没见大家了，想趁假期回来聚聚。念禾，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同学们聚在一起，图的就是个热闹。你要是有空，就来看看吧。”
　　挂了电话，苏念禾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阳光依旧明媚，樱花依旧纷飞，可她的心里，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沈砚辞。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句尘封已久的咒语。
　　他为什么要提议办同学聚会？他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女生，还在他身边吗？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般涌进脑海，搅得她心烦意乱。她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却迟迟落不下笔。画布上的春日景象，在她眼里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北方理工大学校门口的那场雪，是沈砚辞和那个女生并肩而行的背影，是雪地里两串并排的脚印。
　　“学姐，你怎么了？”学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念禾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走神。”
　　她放下画笔，转身走出画室。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里的阴霾。她沿着香樟树的林荫道慢慢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温热，路旁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黄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她想起高中时，也是这样一个春日。她和沈砚辞一起逃课，跑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看桃花。那时候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像一片粉色的云海。沈砚辞躺在草地上，枕着手臂，看着天空，突然转头对她说：“念禾，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她当时红着脸，小声说：“我不知道。”
　　他笑了笑，眼里盛满了星光：“我知道。我要去北方读大学，学科研。你呢，要去美院，画画。等我们都实现了梦想，就再回来这里看桃花。”
　　那时候的他们，以为青春很长，以为未来很远，以为说过的话，都会算数。
　　可后来，他们还是走散了。
　　苏念禾走到山坡下的长椅旁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被她置顶了很久，却再也没点开过的聊天对话框。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没事，加油”。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开他的朋友圈。
　　她已经决定放下了，不是吗？
　　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把那些心事融进画里，把那些眼泪藏在深夜里，才终于走出了那场错位的雪。她不想再回头，不想再让那些过往，扰乱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可陈老师的话，却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着她的心。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晚上回到宿舍，林溪正坐在书桌前追剧，看到她回来，立刻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快来快来，看最新的偶像剧！”
　　苏念禾走过去坐下，却没心思看屏幕。她看着林溪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倾诉的欲望。
　　“溪溪，”她轻声说，“陈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下周末要办同学聚会。”
　　林溪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沈砚辞也会去，对不对？”
　　苏念禾点了点头，垂下了眼眸。
　　“那你想去吗？”林溪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念禾沉默了。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她怕见到沈砚辞，怕见到他身边的那个女生，怕看到他们恩爱的样子，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会瞬间崩塌。可她又隐隐有些期待，期待能再看他一眼，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过得很好。
　　林溪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很暖：“念禾，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但你要知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是苏念禾，是那个画出《错位的雪》，被省刊报道的优秀画家，不是那个追着沈砚辞跑的小女孩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去不去，取决于你自己。如果你想去，就大大方方地去，让他看看你现在有多好。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去吃火锅，去看电影，怎么开心怎么来。”
　　苏念禾抬起头，看着林溪真诚的眼睛，心里的迷雾，好像渐渐散开了。
　　是啊，她现在是苏念禾，是那个在画里找到了自己的苏念禾。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着沈砚辞的光，才能发光的小女孩了。
　　她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释然：“去，为什么不去？”
　　聚会那天，苏念禾特意挑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她对着镜子，化了一个淡淡的妆，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知道，这不是为了沈砚辞，而是为了自己。她要以最好的姿态，去告别那段青春。
　　林溪陪着她一起去的，两人刚走进酒店包间，就被一阵喧闹声包围了。十几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大家都变了不少，褪去了高中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气息。
　　“念禾！”班长第一个冲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好久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
　　“还有林溪！你们俩还是这么好！”
　　苏念禾笑着和同学们打招呼，心里的紧张，渐渐被热闹的气氛冲淡了。她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沈砚辞的身影。
　　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同学们拉着她聊起近况，有人考上了研究生，有人进了心仪的公司，有人谈了甜甜的恋爱。苏念禾听着他们的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原来，大家都在各自的人生里，努力地发光发热。
　　“说起来，这次聚会还是沈砚辞提议的呢。”一个同学忽然说，“他现在可厉害了，在北方理工的实验室里，参与了一个国家级的项目，听说还拿了大奖呢！”
　　“是啊是啊，我还听说，他好像分手了？”另一个同学压低了声音，“之前听他说，和那个女朋友性格不合，早就分开了。”
　　苏念禾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分手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是该庆幸，还是该惋惜？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沈砚辞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搭配着黑色的休闲裤，身姿挺拔，眉眼清隽。他比高中时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身上的少年气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稳的气息。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苏念禾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念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温热的水溅到了手背上。她下意识地别过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像是被打开了闸门，汹涌而出。
　　沈砚辞朝着她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却像是踩在她的心上。他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久不见，苏念禾。”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和记忆里的少年音，已经截然不同。
　　苏念禾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看到他的眼底，有惊讶，有怀念，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愧疚。
　　她稳住心神，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好久不见，沈砚辞。”
　　简单的六个字，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三年的时光，跨越了那场错位的雪。
　　周围的同学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林溪悄悄碰了碰苏念禾的胳膊，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沈砚辞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最终只化作了一句：“你的画，我看了。《错位的雪》，画得很好。”
　　苏念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起这幅画。她笑了笑，语气平静：“谢谢。”
　　“我知道，”沈砚辞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里带着一丝愧疚，“你去过北方，对不对？”
　　苏念禾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会知道？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那天，我看到你了。”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忏悔，“在学校门口的公交站台。我看到你躲在广告牌后面，看到你手里的背包，看到你眼里的眼泪。”
　　苏念禾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到了？
　　他竟然看到了？
　　那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叫住她？
　　“我当时……”沈砚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自责，“我当时和她在一起，是因为她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我爸妈希望我们在一起，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那天看到你，我很想冲过去叫住你，可是我不敢。我怕你看到我和她在一起，会难过。我更怕，你会问我为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和她分手了。我发现，我心里真正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她。我试图联系你，却发现，我好像已经没有了那个资格。我看到你发的画，看到你画里的那个背影，我就知道，我伤了你的心。”
　　苏念禾的眼眶慢慢红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那场错位的探望，他都看在眼里。
　　她想起那天在北方的雪地里，自己蹲在公交站台下，压抑的呜咽声被风吹散。她想起自己删掉的那些话，想起被扔进垃圾桶的桂花糕，想起那条藏在背包最底层的围巾。
　　心里的委屈，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汹涌而出。
　　“沈砚辞，”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很平静，“你知道吗？我攒了三个月的稿费，坐了二十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跨越了大半个中国，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带了我妈妈酿的蜂蜜柚子茶，还有那条我织了半个月的围巾。”
　　她看着他，眼里的泪水终于滑落：“可是我看到你和她在一起，看到她手里的那件外套，看到她手指上的戒指。我当时觉得，我的那些心意，都像一个笑话。”
　　沈砚辞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愧疚，他伸出手，想要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却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念禾，对不起。”
　　苏念禾摇了摇头，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怨恨，只有释然。
　　“都过去了。”她说，“沈砚辞，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放下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那场北方的雪，那场错位的探望，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很好，有喜欢的事情做，有在乎的人陪。我的人生，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沈砚辞看着她，眼里的愧疚越来越深。他知道，他错过了她，错过了那段最美好的青春。
　　“我知道。”他轻声说，“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很开心。真的。”
　　包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默，同学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林溪走过来，握住苏念禾的手，轻声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苏念禾点了点头，对着沈砚辞笑了笑：“再见，沈砚辞。”
　　她转身，和林溪一起朝着门口走去。脚步很轻，却很坚定。
　　沈砚辞看着她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知道，这一声再见，是真的再见了。
　　走出酒店，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苏念禾抬头看向天空，星星已经出来了，一闪一闪的，像极了高中时，他们一起看过的星空。
　　“都放下了？”林溪看着她，轻声问。
　　苏念禾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放下了。”
　　不是假装的放下，是真的放下了。
　　那些曾经让她心碎的瞬间，那些曾经让她辗转难眠的心事，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不再是那个追着沈砚辞跑的小女孩了。她是苏念禾，是那个在画里找到了自己，在春光里重新绽放的苏念禾。
　　“走，”苏念禾拉着林溪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我们去吃火锅！要吃最辣的那种！”
　　林溪笑着点头：“好！再点两杯冰奶茶！”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笑声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酒店的包间里，沈砚辞站在窗前，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手里握着一杯酒，却迟迟没有喝。他想起高中时，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生，在樱花树下对他笑，眼里的光，比星星还要亮。
　　他想起那个下雪的夜晚，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她脸颊发红。
　　他想起她说过，要和他一起去北方看雪，一起堆一个像她的雪人。
　　原来，有些错过，就是一辈子。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可惜，西洲路远，梦已醒。
　　苏念禾和林溪坐在火锅店的包厢里，看着沸腾的红油锅底，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菜品，笑得格外开心。
　　“敬我们！”苏念禾举起冰奶茶，眼里闪着光。
　　“敬我们！”林溪也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奶茶的甜香混着火锅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大地上。
　　南方的春天，没有雪。
　　但有花开，有暖阳，有微风，有知己。
　　还有，一个崭新的苏念禾。
　　她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没有沈砚辞的日子里，熠熠生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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