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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物与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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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深秋总是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梧桐叶被风卷着,簌簌地落在画室的窗台上。苏念禾放下手里的画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赭石色颜料。她的画室不大,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她这些年的作品——有南方的春日繁花,有北方的冬日寒雪,有街头巷尾的人间烟火,唯独没有了少年的身影。
画室的角落,放着一个深棕色的木箱子,锁芯已经有些生锈,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这个箱子,苏念禾搬了三次家,始终带在身边。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名贵的画材,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而是一段被时光封存的青春。
她走到箱子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锁面。阳光透过窗户,在箱子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像极了高中教室窗外的那道栏杆。
已经很多年了。
从她走出美院的校门,到如今拥有了自己的小画室,一晃就是十年。这十年里,她画过无数张画,见过无数的人,走过无数的路,却再也没有遇到过像沈砚辞那样,让她心动的少年。
她的手指停在锁芯上,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打开。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就好,不必拿出来晾晒,更不必反复触碰。
她站起身,走到画架前,看着画布上那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高中母校的操场,跑道旁的梧桐树叶落了满地,夕阳的余晖洒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泛着温暖的光。她想画的,是晚自习后,她和沈砚辞并肩散步的模样。只是画了很久,始终画不出少年的眉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林溪发来的消息,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火锅。苏念禾笑着回复了一句“好啊”,指尖划过屏幕,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被她置顶了很久,却很少再点开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大学毕业的那天。她发了一张穿着学士服的照片,配文“南方的风,吹完了四年”。沈砚辞点了赞,却没有留下任何评论。
她点进沈砚辞的朋友圈,设置还是“仅展示最近三天”。最新的一条动态,是昨天发的,一张实验室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白大褂,眉眼清隽,比十年前多了几分沉稳。配文很简单:“项目结题,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下面有很多评论,大多是同事和同学的祝福。苏念禾翻了翻,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女生的身影。她听说,沈砚辞这些年一直单身,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科研工作中。
她的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感慨。
原来,他们都在各自的人生里,走着属于自己的路,没有交集,没有打扰,像两条平行线,延伸向远方。
苏念禾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暖黄色的颜料,轻轻涂在画布上。夕阳的颜色,应该再温暖一点,像高中时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像沈砚辞发梢上的阳光。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方,沈砚辞刚刚结束了一个长达三个月的项目。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却堆满了各种书籍和实验报告,角落里放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从大学带回来的旧物。
他走到纸箱前,蹲下身,慢慢翻找着。这些年,他很少打开这个纸箱,就像苏念禾很少打开那个木箱子一样。有些回忆,太沉重,太珍贵,舍不得触碰。
他的指尖,触到了一本硬壳画册。封面已经有些褪色,上面画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旁边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沈砚辞,愿你前程似锦,岁岁无忧。”
是苏念禾送给他的。
高三毕业的那天,毕业典礼结束后,苏念禾把这本画册塞到他手里,红着脸说了一句“毕业快乐”,然后就转身跑开了。他当时忙着收拾行李,忙着和同学们告别,竟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后来,他带着这本画册去了北方,放在宿舍的书架上。他翻开过几次,里面画满了高中校园的风景——教室窗外的梧桐树,操场旁的樱花树,还有他趴在课桌上补觉的侧脸。每一页的角落,都写着一行小字,是她的心事,也是她的祝福。
只是那时候的他,一心扑在学习和竞赛上,竟没有看懂那些字里行间的情意。
沈砚辞坐在椅子上,慢慢翻开画册。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却依旧保存得完好。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幅雪景,雪地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向远方。旁边的小字写着:“愿你看遍北方的雪,也记得南方的夏。”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小字,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起高三那年的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晚自习后,他和苏念禾一起走在操场上,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她脸颊发红。他说:“念禾,等我去了北方,一定要带你来看雪。”
他想起大三那年的冬天,苏念禾来北方看他。他在学校门口看到了她的身影,看到她躲在广告牌后面,眼里含着泪水。他当时身边的那个女生,是他的学姐,只是帮了他一个忙,送了他一件外套。他想追上去,想解释,却又停住了脚步。他知道,那时候的他,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与其耽误她,不如放手。
他想起这些年,他偶尔会在美术杂志上看到苏念禾的作品。她的画,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有力量,画里有南方的风,有温暖的光,有治愈的力量。他知道,她过得很好,成了一名优秀的画家,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方向。
他的心里,充满了愧疚和遗憾。
如果当年,他能再勇敢一点,如果当年,他能看懂她的心事,如果当年,他没有放手……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沈砚辞合上画册,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纸张上,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像南方的风,像苏念禾身上的气息。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北方的冬天,已经很冷了,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吹在脸上,冰凉刺骨。窗外的雪,下得很大,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像极了画册里的那幅画。
只是,雪地里没有两个牵手的身影,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思念着那个南方的姑娘。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大学毕业的那天,她的照片里,穿着学士服,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你的画,我一直都在看。”
“北方又下雪了,你还记得吗?”
那些话,在输入框里停留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带着他的思念和遗憾。可最后,还是被他一个个删掉了,删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他们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年少女,早已走在了不同的人生轨道上。他的世界里,只有实验数据和科研报告;她的世界里,只有画笔和颜料。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十年的时光,隔着一场错位的青春。
沈砚辞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雪,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也好。
这样也好。
至少,他们在彼此的记忆里,都是最好的模样。至少,他们都在各自的人生里,努力地发光发热。至少,他们曾经,那么那么喜欢过对方。
足够了。
而南方的画室里,苏念禾终于完成了那幅画。她看着画布上的操场,看着夕阳下的跑道,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她拿起手机,给林溪发了一条消息:“火锅要吃最辣的,还要点两杯冰奶茶。”
发完消息,她走到那个深棕色的木箱子前,轻轻抚摸着锁芯。
箱子里,放着那本夹着便签的数学课本,放着那张手写的竞赛报名表,放着那张没有送出去的火车票,放着那条织了半个月的藏青色围巾。
那些都是她的心事,都是她的青春。
苏念禾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南方的深秋,没有雪,只有微凉的风,吹起她的长发。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簌簌地落着,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看着远方,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心里一片澄澈。
青春就像一场盛大的烟火,绚烂过,就够了。
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错位的探望,那些渐行渐远的遗憾,都会被时光封存,被岁月温柔以待。
人间草木,岁岁年年。
风过无痕,心有归途。
她和沈砚辞的故事,没有狗血的误会,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只有现实的不可抗力,只有渐行渐远的无奈,只有意难平的遗憾。
这就够了。
毕竟,不是所有的青春,都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有些故事,注定要停在那个蝉鸣的夏天,停在那个飘雪的冬天,停在那段兵分两路的青春里。
成为彼此记忆里,最深刻的,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