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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雪无声 苏念禾返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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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美院的林荫道。苏念禾踩着香樟落叶走回宿舍时,裤脚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湿冷,鞋底碾过叶片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极了她此刻沉到谷底的心情。
推开宿舍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暖气裹着熟悉的洗衣液香味,混杂着林溪桌上柑橘味的香薰气息,让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垮下来。她没力气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到同宿舍的林溪正蜷在书桌前赶设计稿,台灯的暖光勾勒出她低头认真的侧脸,笔尖在画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是这寂静午后唯一的声响。
“你不是去北方了吗?”林溪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画笔顿住,墨色的颜料在画纸上晕开一小团,“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在那边待上一阵子,陪沈砚辞逛逛雪后的校园呢。”
苏念禾没说话,只是把背包往墙角一扔。背包撞到墙壁的声响很轻,却像是撞碎了什么东西,在空旷的宿舍里漾开一圈细碎的回音。她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指尖触到衣料上残留的北方寒风气息,那股冷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眼眶又开始发酸。棉衣的口袋里,还揣着一张被揉皱的退票凭证,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林溪放下画笔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路上冻着了?”她的目光扫过墙角的背包,瞥见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藏青色的毛线,那毛线的颜色她记得,是苏念禾挑了好久的,说沈砚辞最喜欢这个藏蓝,“这是……你织的围巾?不是说要送给沈砚辞的吗?怎么没送出去?”
苏念禾的肩膀轻轻一颤,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软肋,她垂着眸,盯着地板上的纹路,没点头,也没摇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林溪像是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没再多问那些戳心的话。她转身去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暖手宝,充上电塞进苏念禾手里:“喝口暖暖身子吧,这暖手宝也拿着,你看你手冻得,都快没血色了。”她看着苏念禾指尖冻得通红的样子,心里暗暗叹气,其实早该想到的,沈砚辞去了北方理工,进了顶尖的实验室,身边怎么会缺优秀的人呢?只是这话,她实在不忍心说出口。
苏念禾捧着温热的水杯,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漫上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却怎么也暖不透心底的那块冰。她低头看着杯壁上氤氲的水汽,眼前又浮现出在北方理工大学校门口的那个清晨——沈砚辞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身姿挺拔,眉眼清隽,身边的女生穿着米白色的长款大衣,长发烫着温柔的大波浪,发尾别着的精致发卡,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想起女生手里拎着的那件灰色外套,是沈砚辞高中时穿了三年的旧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有些泛黄,他说舍不得扔,带到了北方。那时候苏念禾还笑着说,等他考上北方理工,就给他买一件新的,他却摇摇头说,这件衣服陪着他熬过了最难的高三,有意义。她想起女生把热奶茶递到沈砚辞嘴边,他微微低头抿了一口,嘴角弯起的浅浅笑意,是她很久没见过的温柔。阳光刚好从云层里钻出来,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整个人都在发光。还有女生手指上那枚细细的银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温热的水溅出来,烫到了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那晚,苏念禾睡得很沉,却又像是醒着。梦里全是高中时的画面,一帧帧,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蝉鸣聒噪的夏日午后,教室里的吊扇呼呼地转着,沈砚辞趴在课桌上补觉,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额前的碎发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运动会上他跑完一千米,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都晃了晃,却还是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她挤过人群跑过去,递给他一瓶冰镇可乐,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泡沫,惹得她忍不住笑出声。他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眉眼弯弯的,像盛满了星光。
还有那个下雪的晚自习后,他们一起走在操场的跑道上。雪下得不大,细碎的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转瞬即逝。他突然停下脚步,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她脸颊发红,连雪落在头发上都没察觉。他低头看着她,轻声说:“念禾,等我去了北方,一定要带你来看雪。我们要堆一个雪人,雪人要长得像你,有圆圆的脸,和弯弯的笑眼。”
梦里的沈砚辞,眼里有星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可梦的最后,画面突然切换到北方的雪地里。沈砚辞牵着那个女生的手,慢慢走远,他们的背影被漫天飞雪笼罩着,越来越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苏念禾伸出手想去追,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像是眼泪。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看着雪地里两串并排的脚印,深深浅浅,像刻在她的心上。
她是被冻醒的。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微微亮,宿舍里的暖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气息。苏念禾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转头看向窗外。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远处的青山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像是蒙上了一层纱,朦胧得看不真切。
她起身下床,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速写本。那是她从高中就开始用的本子,封面已经被磨得有些褪色,边角也卷了起来。里面画满了各种各样的画,有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梧桐,秋天的银杏,还有很多很多沈砚辞的侧脸——他低头解题的样子,他打球时跃起的样子,他对着她笑的样子。每一笔,都带着她小心翼翼的心事。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她出发去北方前画的一幅素描。画的是沈砚辞高中时的样子,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梧桐树下,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她那时候画了很久,反复修改他的眉眼,只想把他最少年的模样,永远留在画纸上。
苏念禾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看着画里的少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原来,有些青春,一旦错过了,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原来,那些说过的话,许过的愿,在时间的洪流里,终究会被冲刷得面目全非。
她把铅笔放下,合上速写本,放进抽屉的最底层,又压上了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像是要把那些尘封的心事,一并埋起来。然后,她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写了一半的文档,文档的标题是《北方的雪》。里面写满了她对这场奔赴的期待,写着她想和沈砚辞一起看雪,一起踩雪,一起在雪地里留下两串脚印。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充满期待的文字,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很久,最后只删掉了三个字——“和你一起”。
删掉那三个字后,文档里的句子变得单薄而冷清,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假很快就结束了。南方的雨停了,阳光渐渐多了起来,香樟树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处处都是新生的模样。
新学期开学,苏念禾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点开沈砚辞的朋友圈,不再偷偷打听他的消息,也不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聊天对话框发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和画画中,每天最早一个到画室,最晚一个离开。
她画了很多北方的雪景,画漫天飞雪的街道,画积满雪的雪松,画路灯下飘落的雪花。只是她的画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两个人的身影。她的画技进步得很快,笔下的风景越来越有灵气,色彩也越来越饱满。老师在课堂上表扬她,说她的画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有了故事,有了情绪,那些藏在画里的怅惘和释然,能让人一眼就看懂。
只有苏念禾自己知道,那些故事和情绪,都藏着一个名字,一个她再也不会轻易提起的名字。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千里迢迢的奔赴,那些错位的遗憾,都被她一笔一笔,融进了颜料里。
三月中旬的一天,美院举办了一场春季画展,苏念禾的一幅油画入选了。那幅画的名字叫《错位的雪》,画的是北方的冬天,漫天飞雪,校门口的雪松积着厚厚的雪,雪地里有两串并排的脚印,延伸向远方,而画面的角落里,有一个背着背包的女生,正低着头,慢慢转身离开。女生的背影很单薄,肩上的背包沉甸甸的,像是装着满心的失落。画里的色调很清冷,却又在角落的位置,留了一抹暖黄的光,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画展那天,来了很多人。穿着精致的老师,背着画板的学弟学妹,还有一些校外的参观者。苏念禾站在自己的画前,看着来来往往的观众,听着他们低声的讨论,心里很平静。有人说这幅画很伤感,有人说这幅画很有力量,有人说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只是微笑着听着,不解释,也不辩驳。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念禾转过身,看到林溪正朝她笑,手里还拿着一杯热拿铁:“喏,你最喜欢的口味。”她看向那幅《错位的雪》,眼里满是赞赏,“念禾,你这幅画,真的画得太好了。”她顿了顿,又轻声说,“其实,有些事,放下了,就好了。你看,现在的你,多好。”
苏念禾点了点头,接过拿铁,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看着林溪真诚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苦涩和怅惘,多了几分释然和坦荡。
是啊,放下了,就好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的,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微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她的发梢,带来了楼下樱花的淡淡香气。
她想起北方的那场雪,想起那个错位的探望,想起那个没送出去的桂花糕和围巾,心里突然没有那么疼了。那些曾经让她辗转难眠的心事,那些曾经让她泪流满面的瞬间,在时间的沉淀下,渐渐变得云淡风轻。
青春里的喜欢,就像一场盛大的烟火,在最绚烂的时候绽放过,就够了。不一定非要拥有,不一定非要走到最后。那些心动的瞬间,那些美好的回忆,会永远留在记忆里,成为生命里最珍贵的收藏。
苏念禾伸出手,轻轻拂过画布上那个女生的背影,指尖划过颜料的纹路,眼里的笑意,渐渐变得明朗起来。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
而那一页里,没有沈砚辞,只有她自己,和一片属于她的,万里晴空。
画展结束后,苏念禾把那幅《错位的雪》送给了林溪。她收拾好自己的画板和颜料,走出画室的时候,夕阳正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抬头看向天空,嘴角的笑容,比夕阳还要灿烂。
南方的春天,没有雪。
但有花开,有暖阳,有无限的可能。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