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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痕初现 高三备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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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风刮过教学楼的走廊时,都带着一股卷着试卷油墨味的焦灼。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长,蝉鸣渐渐被秋风取代,课桌上的书本越堆越高,像一座座小小的山丘,把苏念禾和沈砚辞之间的距离,隔出了一道看不见的沟壑。
曾经挤在一起刷题的课桌,如今被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半。左边是沈砚辞的地盘,摊着密密麻麻的数学竞赛真题、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还有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高等数学导论》,书页间夹着的便签,大多是他自己标注的解题思路,苏念禾之前写的那些软乎乎的鼓励话语,被压在最底下,落了薄薄一层灰。右边是苏念禾的小天地,堆着一沓沓素描纸、色彩斑斓的颜料盘,还有几支削得尖尖的炭笔,画纸上的线条从生涩变得流畅,却再也没有空暇,在角落偷偷勾勒少年低头的侧脸。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沈砚辞已经坐在座位上刷题了。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是最近才配的,大概是熬夜太久,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速度越来越快,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阵急促的鼓点,敲得人心里发慌。苏念禾背着画板走进教室时,刚好看到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的薄茧蹭过眼角,带着一股疲惫的倦意。
她放轻脚步坐下,生怕打扰到他。帆布包里的颜料管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沈砚辞的笔尖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把摊开的竞赛题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留出更多的空间给她的画板。苏念禾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放在桌肚里的手,悄悄攥紧了一张刚画好的速写。画的是上周运动会,沈砚辞跑完1000米后,扶着膝盖喘气的模样,阳光落在他汗湿的发梢上,亮得晃眼。她本来想夹在他的数学课本里,可现在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却忽然没了勇气。
早读课的时间,教室里书声琅琅。苏念禾摊开语文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的人,看着他时而蹙眉,时而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看着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的发顶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晕。曾经,他们会在早读课上偷偷传纸条,分享昨晚看到的有趣的段子,或者吐槽哪个老师的课太枯燥。可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下沉默,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课间操的铃声响了,班里的同学稀稀拉拉地往外走。沈砚辞依旧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本竞赛辅导书,连头都没抬。苏念禾收拾好画板,准备去画室,路过他身边时,犹豫了一下,轻声说:“课间操要去操场的,老师会点名。”
沈砚辞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像是刚从复杂的公式里回过神来。“不去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竞赛还有两周就开始了,得抓紧时间刷题。”
苏念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出教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辞已经重新低下头,融进了那片密密麻麻的公式里。走廊上的风很凉,吹得她的脸颊微微发疼。
美术联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苏念禾也开始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放学,她都要留在画室练到很晚,指尖沾着洗不掉的颜料,校服袖口永远印着星星点点的色块。有时候画到深夜,画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画纸上,她会忽然想起高一高二的晚自习,沈砚辞会陪她一起留在教室,她画黑板报,他就坐在旁边刷题,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牛奶。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晚自习的教室越来越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墙上时钟滴答作响的催促。曾经,他们会在晚自习结束后,绕着操场走一圈又一圈,分享一副耳机,听着同一首歌,脚步慢慢悠悠,踩着月光,踩着树影,踩着少年少女心事里的甜。可现在,沈砚辞总是要留在教室刷题到熄灯,苏念禾则要赶在画室关门之前,完成今天的素描作业。他们的时间,像两条平行线,再也没有了交汇的可能。
偶尔碰上一次,沈砚辞从竞赛集训班回来,苏念禾刚好从画室赶回来,两人在教室门口撞见,也只是相视一笑,然后擦肩而过。那句憋在喉咙口的“最近还好吗”,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们的聊天,也变得越来越简短。微信对话框里,只剩下几句干巴巴的问候。
“今天竞赛集训,好累。”
“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你画画也别太晚,注意休息。”
“嗯,你也是。”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撒娇的抱怨,没有分享欲,只剩下客套的关心,像一层薄薄的糖纸,裹着底下快要溢出来的疏离。
苏念禾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删删改改,最后还是只回了一句“好”。她想起昨天在画室,看到夕阳透过窗户,染红了半边天,美得惊心动魄。她想和他分享,想告诉他,今天的晚霞,像极了他们初遇那天的颜色。可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她知道,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竞赛题,大概没有心思听她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裂痕的真正出现,是在一次模拟考之后。
那天下午,数学竞赛的省赛成绩出来了。沈砚辞没有拿到预期的名次,连国赛的门槛都没摸到。他是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攥着那张成绩单的手,指节泛白。
教室里很吵,同学们都在讨论着刚考完的模拟卷,只有沈砚辞的座位,像一片寂静的孤岛。苏念禾看着他垂着的头,心里揪得生疼。她放下手里的画笔,想走过去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不懂那些复杂的竞赛题,不懂他的失落和不甘,更不懂该如何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把那张成绩单,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小心翼翼地抚平,夹进了那本厚厚的竞赛辅导书里。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老师走进教室,宣布了晚自习的任务。沈砚辞坐在座位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习题册。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落寞。
苏念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在桌肚里,摸出一颗糖,是草莓味的,是他以前最喜欢的口味。她悄悄把糖推到他的手边,小声说:“没关系的,一次失利而已,下次……”
话还没说完,沈砚辞忽然抬手,把那颗糖扫到了一边。糖果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念禾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沈砚辞也愣住了,他看着滚落在地上的糖,又看了看苏念禾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疲惫,“我不是故意的。”
苏念禾摇摇头,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指尖冰凉。“没事,”她勉强笑了笑,“是我没考虑周全,你现在大概没心情吃糖。”
那天晚上,教室里的人走得格外早。大概是模拟考刚结束,大家都想早点回家休息。最后一个同学离开时,顺手关掉了教室的灯。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洒进来,给桌椅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砚辞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苏念禾坐在他的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炭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
窗外的风,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
苏念禾想说些什么,想告诉他,没关系,失败是成功之母;想告诉他,在她心里,他永远是最厉害的;想告诉他,她其实很心疼他,心疼他熬夜刷题的疲惫,心疼他失利后的失落。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苍白的“别太难过了”。
沈砚辞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又是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夕阳渐渐落下,天色越来越暗。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弱,沈砚辞的身影,渐渐融进了黑暗里。苏念禾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委屈。她委屈他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委屈他们之间越来越少的话语,委屈他的失落,她却无能为力。
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砸在素描纸上,晕开了一片深色的墨迹。
沈砚辞大概是听到了她的啜泣声,忽然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伸出手,想替她擦去眼泪,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动作,带着一丝笨拙的安慰。
苏念禾却哭得更凶了。她不是哭他的失利,而是哭他们之间,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痕。她知道,他们都没有错,他们只是在为各自的梦想,奋力奔跑。只是,他们奔跑的方向,从一开始,就背道而驰。
夜越来越深,远处的路灯,亮得刺眼。
沈砚辞站起身,轻声说:“我送你回去吧。”
苏念禾摇摇头,擦干眼泪,拿起画板。“不用了,”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自己可以的。”
她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门虚掩着,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孤单的身影。
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苏念禾抱紧怀里的画板,快步跑下了楼梯。
她知道,从这个晚上开始,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些被风吹散的蝉鸣,就像那些被时光掩埋的便签,就像他们之间,那段小心翼翼,却注定渐行渐远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