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禾色褪》惹惹璇

3、离别前夜 高考结束夜

　　离别前夜

　　高考最后一门英语的铃声划破六月的午后，尖锐的声响里，藏着整座校园绷了三年的弦骤然松弛的悸动。苏念禾走出考场时，风卷着操场边香樟树的叶子簌簌落下，阳光透过叶隙碎金似的洒在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她回头望了一眼写着“高三（3）班”的考场标识，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抽走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

　　校门口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家长，手里拎着矿泉水和纸巾，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意。苏念禾背着画板，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往前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班长发来的消息，通知晚上全班聚餐，地点定在学校附近那家常去的川菜馆。她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个“好”，抬头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香樟树下的沈砚辞。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夕阳落在他的发梢上，镀着一层温柔的金边。大概是考完试的缘故，他眼底的青黑淡了些，眉眼间少了些往日的紧绷，多了点少年人该有的舒展。苏念禾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心跳却跟着漏了一拍。

　　这阵子，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自从那次竞赛失利后，沈砚辞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高考冲刺上，而她也被美术联考和文化课的双重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两人坐在同桌的位置上，中间却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河流，上课、刷题、放学，各自忙碌，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偶尔目光交汇，也只是匆匆一瞥，便慌忙移开，连一句像样的问候都显得奢侈。

　　沈砚辞也看到了她，朝她挥了挥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是这段时间以来，苏念禾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轻松。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他走了过去。

　　“考得怎么样？”沈砚辞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

　　“还行吧。”苏念禾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你呢？最后一道完形填空，我纠结了好久。”

　　“我选的是A。”沈砚辞说。

　　苏念禾眼睛亮了亮：“我也是！”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愣，随即相视一笑。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疏离和尴尬，好像在这一瞬间，被风吹散了不少。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蝉鸣依旧聒噪，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让人烦躁，反而多了点夏日特有的慵懒和惬意。

　　“晚上聚餐，一起走？”沈砚辞问。

　　“好。”苏念禾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脚步慢慢悠悠。路过小卖部时，沈砚辞停下脚步，买了两支草莓味的冰淇淋，递了一支给她。苏念禾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甜筒壳，心里也跟着泛起一丝甜意。这是他们以前常做的事，晚自习后，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一支冰淇淋，坐在操场的看台上，边吃边看星星。只是后来，这样的时光，被越来越多的试卷和集训填满，再也没有了。

　　“还记得高二那年，我们也是在这里，买了同款的冰淇淋吗？”沈砚辞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

　　苏念禾咬了一口冰淇淋，冰凉的甜意漫过舌尖，眼眶却微微发热。“当然记得，”她轻声说，“那天你刚拿了数学竞赛的二等奖，笑得像个傻子。”

　　沈砚辞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像风铃在风中摇晃。“那时候多好啊，不用想竞赛，不用想高考，每天只需要想着，怎么把最后一道数学题解出来，怎么在晚自习后，多陪你走一圈操场。”

　　苏念禾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沈砚辞口中的“那时候”，再也回不去了。

　　晚上的聚餐，热闹得有些过头。川菜馆的包厢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盘子，红油翻滚，香气扑鼻。男生们举着啤酒杯碰杯，嚷嚷着要不醉不归；女生们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毕业旅行的计划，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三年的时光，像一部仓促的电影，从开学的初见，到如今的离别，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苏念禾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杯橙汁，看着眼前喧闹的景象，心里却莫名地觉得孤单。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坐在对面的沈砚辞，他正被几个男生围着敬酒，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却还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侧脸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还是记忆里那个干净挺拔的少年。

　　不知喝到了第几轮，包厢里的气氛达到了顶峰。有人提议唱歌，有人起哄要班长和学习委员表演节目，吵吵嚷嚷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苏念禾觉得有些闷，起身想去透透气，刚走到包厢门口，手腕就被人轻轻拉住了。

　　她回头，看到沈砚辞站在身后，脸颊泛红，眼神却格外清亮。他的手心温热，带着淡淡的酒气，攥着她的手腕，力度不大，却让她挣脱不开。

　　“跟我走。”沈砚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念禾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拉着，穿过喧闹的人群，跑出了川菜馆。晚风带着夏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包厢里的酒气和喧嚣。沈砚辞的脚步很快，苏念禾几乎是被他拖着往前走，晚风拂过她的裙摆，也拂过她怦怦直跳的心脏。

　　他们一路跑回了学校，校门口的保安亭里，保安大叔正打着瞌睡，并没有注意到这两个偷偷溜进来的少年。沈砚辞拉着她，穿过寂静的操场，跑到了教学楼的天台。

　　天台的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晚风微凉，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散了苏念禾额角的薄汗。她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沈砚辞。他也在喘气，胸膛微微起伏，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却莫名地好看。

　　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闪烁着朦胧的光。月光皎洁，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远处传来零星的蝉鸣和蛙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沈砚辞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酒意的沙哑，却格外清晰，“我估分了，应该能上北方理工。”

　　苏念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沈砚辞那么努力，那么优秀，他值得去最好的学校，去他心心念念的北方。可是，当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那……恭喜你啊。”苏念禾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霓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慌忙转过身，背对着他，抬手去擦眼泪，可越擦，眼泪掉得越凶。

　　沈砚辞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想上前抱抱她，想告诉她，他舍不得她，想告诉她，其实他可以为了她，留在南方。

　　可是，他不能。

　　北方理工的数学系，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他熬了无数个夜晚，刷了无数道题，承受了无数次的压力和挫败。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苏念禾也有自己的梦想。她喜欢画画，喜欢南方的雨，喜欢这座小城的一草一木。她的梦想在南方的美院里，在那些色彩斑斓的画纸里，而不是在遥远的北方，陪他一起面对凛冽的寒风和陌生的城市。

　　他们是两条注定要驶向不同方向的船，短暂的交汇之后，终究要各自远航。

　　沈砚辞慢慢地走上前，站在她的身后，轻轻伸出手，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酒气和皂角香，是苏念禾熟悉的味道。她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的胸膛上，哭得更凶了。眼泪浸湿了他的白T恤，晕开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沈砚辞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晚风拂过天台，带着夏夜的凉意，也带着离别的愁绪。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抱着，没有告白，没有承诺，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歌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念禾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她从他的怀里退出来，抬手擦了擦眼泪，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不是故意要哭的。”

　　“没事。”沈砚辞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浓浓的不舍，“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水，指尖微凉，触到她的皮肤时，苏念禾的身体微微一颤。

　　月光落在他们的脸上，映得彼此的眼神格外清晰。苏念禾看着沈砚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温柔，有她看不懂的怅惘，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她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都懂。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不是误会，而是各自的梦想，是现实的不可抗力，是青春里最无能为力的遗憾。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沈砚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念禾点点头，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下天台，穿过寂静的教学楼，穿过空旷的操场。月光洒在他们的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在地上，画下了一道长长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走到校门口时，沈砚辞停下脚步。“到这里就好了，”苏念禾说，“你也早点回去吧，喝了那么多酒，好好休息。”

　　“嗯。”沈砚辞点头，看着她，“以后……要好好的。”

　　“你也是。”苏念禾笑了笑，眼眶却又红了。

　　两人站在路灯下，相视一笑，笑容里带着浓浓的不舍，和淡淡的苦涩。

　　“再见。”沈砚辞说。

　　“再见。”苏念禾回应。

　　她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很慢，却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哭着告诉他，她舍不得他。

　　沈砚辞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凉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知道，这一声再见，或许就是，再也不见。

　　这个夏天，这场离别，像一场盛大的落幕。他们的青春，在这个夜晚，画上了一个残缺的句号。没有狗血的剧情，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淡淡的遗憾，和深深的无奈。

　　就像他没能说出口的那句“我喜欢你”，就像她没能留住的那个夏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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