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禾色褪》惹惹璇

1、分班初遇

　　八月末的风裹挟着未褪尽的暑气，卷着老槐树的清香，蛮横地扑在每个人的脸上。蝉鸣不知疲倦地从操场那头的绿荫里钻出来，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座教学楼都罩在这片聒噪又燥热的夏意里。公告栏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红底黑字的分班名单被攒动的人头遮了大半，纸页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像是在无声地昭示着一场崭新的开始。

　　苏念禾背着半旧的帆布包，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包侧的网兜里插着一支磨秃了的炭笔，笔杆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炭粉，那是她昨天熬夜画速写时留下的痕迹。她的白色校服裙摆被身后一个急着看名单的男生踩了一脚，灰扑扑的鞋印落在干净的布料上，格外显眼。苏念禾倒吸一口凉气，趔趄着往前扑了半步，差点撞到前排女生的后背。她咬着唇，没好意思出声，只是踮起脚尖，费劲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的。

　　阳光晃得人眼睛发疼，苏念禾抬手遮了遮，指尖划过额角的碎发，触感黏腻——额上早已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从一班的名单开始找，一路往下，心脏跟着视线的移动轻轻跳动。高一（1）班，没有；高一（2）班，还是没有……直到目光落在高二（3）班那列末尾，“苏念禾”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终于落了地的石子。她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紧绷的神经倏然放松，连带着闷热带来的烦躁都消散了大半。

　　转身想挤出这熙熙攘攘的人潮时，苏念禾的脚步却慢了半拍。她瞥见身旁有个女生正拉着同伴欢呼，声音里满是雀跃：“太好了！我们还在一个班！以后还能一起去食堂抢糖醋排骨！”不远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却皱着眉，一脸失落地攥着衣角，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被分到三班啊……我还想和阿哲一个班呢。”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欢喜有人愁，这些细碎的声响混着蝉鸣，汇成了独属于开学季的喧嚣。

　　苏念禾扯了扯被踩皱的裙摆，低着头，试图从人群的缝隙里钻出去。她的注意力全放在脚下，生怕再撞到谁，却没留意到前方不远处，一个抱着厚厚一摞书的身影正逆着人流走来。

　　“砰——”

　　一声闷响，苏念禾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上。

　　紧接着，是哗啦啦一阵脆响。怀里抱着的一摞新书应声落地，白色的书页散了一地，有的还被风吹得打着旋儿飘出去老远。最上面那张印着“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报名表”的纸，被风卷着，轻飘飘地滑到了苏念禾的脚边。

　　“对不起！对不起！”苏念禾吓得心头一跳，慌忙道歉，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她顾不上揉撞得发疼的额头，蹲下身去捡散落的书页。指尖刚碰到那张印着黑色宋体字的报名表，就和另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撞在了一起。

　　那根手指的指尖带着一点薄茧，触感微凉，和这燥热的天气格格不入。苏念禾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顺着那根手指往上看——撞进了一双清亮的眼睛里。

　　男生穿着和她同款的蓝白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皮肤。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阳光刚好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软的浅金色边。他的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此刻正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像是在懊恼怀里的书被撞散了。他手里还捏着半本掉落的数学课本，封皮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注解，字迹工整清秀，一看就知道是个认真的好学生。

　　“没事吧？”男生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像山涧的清泉，汩汩地淌过人心头，瞬间抚平了苏念禾的慌乱。

　　周围的喧闹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苏念禾只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急促，震得耳膜发疼。还有不远处老槐树上传来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伴奏。风卷着书页的边角轻轻翻动，带着淡淡的油墨味，混杂着男生身上干净的皂角香，钻进苏念禾的鼻腔里。

　　她的目光落在男生校服口袋里露出的半截圆规上，银闪闪的金属光泽晃了晃眼。然后，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沾着的炭粉，黑色的印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忽然间，苏念禾觉得，她和眼前这个男生之间，好像隔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他的世界里，是公式、竞赛和密密麻麻的草稿纸；而她的世界里，是颜料、画笔和画不完的速写本。

　　“对不起，我没看到你。”苏念禾手忙脚乱地把捡好的书递给他，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腕，像触电似的缩了缩，声音细若蚊呐。

　　男生接过书，低头扫了一眼课本封面，目光在“高二（3）班数学”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眉眼瞬间变得生动起来。他的牙齿很白，衬得那双清亮的眼睛愈发好看，像盛着夏夜的星光。“高二（3）班？”

　　苏念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像受惊的蝶翼。

　　“巧了，”男生把书重新抱在怀里，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看得出是常年握笔的缘故。他抬手指了指公告栏的方向，眉眼弯弯，“我也是。”

　　他说话的时候，风又吹了过来，卷起他校服领口的一角，也卷起苏念禾心里的一阵涟漪。苏念禾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摞书的最上面——那张被他重新夹进书页里的竞赛报名表，角落处用钢笔端端正正写着“沈砚辞”两个字，旁边还标注了一行小字，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目标：北方理工大学。

　　北方。

　　苏念禾的心轻轻沉了一下。她想起昨天晚上，爸妈坐在客厅里，语重心长地和她说：“念念啊，我们还是希望你留在南方，美院就在家门口，多好啊。”她当时趴在桌子上，手里捏着炭笔，看着窗外的月亮，没说话。南方的雨温柔，四季都有开不败的花，就像她从小长大的这座小城，安稳又妥帖，是她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离开的地方。

　　而眼前的这个男生，他的目标在遥远的北方。那里有广袤的平原，有凛冽的寒风，还有全国顶尖的数学系。那是和南方的湿润完全不同的天地，也是和她的画笔完全不同的方向。

　　风又起了，吹得地上的书页簌簌作响。沈砚辞怀里的书被风吹得晃了晃，他抬手按了一下，目光落在苏念禾沾着炭粉的指尖上，又扫过她帆布包里露出来的画纸一角，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你也喜欢画画？”

　　“嗯。”苏念禾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有点不好意思，“随便画画。”

　　“挺好的。”沈砚辞笑了笑，没再多问，只是弯腰捡起了最后一张飘远的书页。那是一张语文课本的扉页，上面印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句。他把书页递给苏念禾，指尖再次不经意地碰到她的，微凉的触感，像一颗小石子，在苏念禾的心湖里投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人群渐渐散去，公告栏前的喧闹声小了许多。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炽热，可苏念禾却觉得，空气里好像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看着沈砚辞怀里那摞厚厚的书，看着那张写着北方目标的竞赛报名表，看着他眉眼间的坚定和憧憬，忽然觉得，这个蝉鸣聒噪的夏天，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好像从一开始，就藏着一场注定会散场的伏笔。

　　沈砚辞抱着书，冲她点了点头：“那……教室见？”

　　“嗯，教室见。”苏念禾也笑了，眉眼弯弯，像藏着一汪清澈的泉水。

　　沈砚辞转身离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影，在阳光下渐渐走远。他的脚步沉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仿佛前方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北方，是他梦寐以求的未来。

　　苏念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蓝白色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语文课本扉页，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炭笔，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怅惘。

　　风卷着老槐树的清香，再次扑在脸上。苏念禾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书页，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去。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也落在她沾着炭粉的指尖上。她知道，高二（3）班的教室里，有一张崭新的课桌在等着她，还有一个叫沈砚辞的男生，会成为她的同桌。

　　只是那时的苏念禾还不知道，这场始于盛夏的相遇，会是她整个青春里，最温柔也最遗憾的一场梦。梦里有蝉鸣，有阳光，有少年清亮的眉眼，还有那句藏了一辈子，都没能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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