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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室 今天那个人 ...


  •   初秋午后的光如同金粉,细细碎碎铺撒在城郊未开发的山林上,如同一副水粉画。
      封雪半跪在盘虬的树根间,冲锋衣的袖口不知道何时何地蹭了点深绿的苔痕,手中的镜头稳稳对准前方。
      那是一张精心织就的蛛网,横亘在两片肥厚羊齿蕨之间。一只翅鞘泛着金属冷光的甲虫正徒劳挣扎,每一丝挣扎都让那蜘网深深勒进它甲壳的缝隙。网中央,黑影缓缓迫近,在微风中荡漾,长长的足肢优雅而致命。
      忽然,风停了。
      蜘蛛已经触到猎物,一声轻响,石子破空而来,精准撞在蛛网中央。银线崩断的瞬间,甲虫振翅逃窜,翅膀带起的风卷走几片落叶。
      封雪下意识追拍逃离的轨迹,镜头急转时,后脚跟突然被树根绊住。重心瞬间失衡,身体像被抽走了支撑,直直向后倒去!
      她余光瞥见身后那块棱角锋利的青石,喉间发紧,几乎是本能地扭腰侧翻,怀里的相机被死死护在胸前。
      “咚”的一声闷响,侧腰撞在地面,半边手臂被压在身下,麻痛感顺着神经瞬间窜遍全身,指尖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别动。”
      温热的触感覆上背部和肩膀,力道不重却很稳,将她缓缓扶起来。那人的声音偏低,又带着点少年气:“再乱撑,手会废掉的。”
      封雪侧头,逆光里,那人半扎着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额角。眉眼轮廓过分精致,雌雄莫辨,直到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确认是男性。
      他身后背着双肩包,露出半截木质画架边框,垂眸盯着她渗血的手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得赶紧就医。”他说。
      封雪没接话,推开他的手,咬着牙站直,径直往山下走。手臂的麻痛还在蔓延,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侧腰的钝痛,她却没回头。
      脚步声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坠在身后。
      “你刚才在拍那只蜘蛛?”
      “为什么拍蜘蛛啊?”
      “你是摄影师?”
      喋喋不休的追问像蚊子似的绕着耳边转。封雪脚步猛地顿住,倏地转身,眼神锋利得像刚出鞘的刀:“别跟着我。”
      那人立刻停下,双手举过头顶,一脸无辜:“你这样走得到医院?我送你吧。”
      他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透着股纯真劲儿:“放心,我不是坏人。”
      坏人都爱说这句话。
      封雪没说话,指尖在冲锋衣口袋里一摸,掏出一瓶银色喷雾,抬手就往他脸上喷。
      “啊——!”惨叫刺破山林的静谧,那人捂着脸蹲下身,指缝里渗出泛红的液体。
      封雪趁机转身就跑,手臂的疼痛被求生的急切压下去,直到看见山下停着的黑色轿车,前边站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中年妇女,才松了口气,脚步踉跄了两下。
      李姐立刻快步迎上来:“小姐!你没事吧?”目光扫到她渗血的手背和苍白的脸,声音都发颤了,“这是怎么弄的?得赶紧去医院!”
      封雪弯着腰喘气,摆了摆手:“走吧。”
      车子平稳驶离山路,周家的名头总能省去许多麻烦,换做普通出租车,绝不会这么快精准地等在山脚下。李姐握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后视镜看她,语气像极了唠叨的母亲:“你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啊?多危险啊!”
      封雪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勾了勾嘴角:“我这年纪,不正是叛逆的时候?”
      “叛逆也不能拿命开玩笑的呀!”
      “李姐,你比我妈还唠叨。”封雪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了点少见的软。
      “哎哟,可不敢跟夫人比。”李姐爽朗地笑起来,“我就是年纪大了,话多招人烦。”笑完又轻轻叹口气,“但你跟别人不一样,总让我忍不住多惦记着点。”
      封雪抬眼,从后视镜里与李姐对视了一眼,眼底的冷意淡了些,轻轻弯了弯唇。
      医院的处理很迅速,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鼻尖,医生给她的手臂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叮嘱近期不能用力。全程总有些自来熟的人,以为李姐是她母亲,不住夸赞母女感情真好。
      “不是的,我是……”李姐刚要解释,就被封雪打断。
      “我们是邻居,关系好。”封雪语气平静,眼神示意李姐别多说。
      李姐心思细腻,立刻会意,顺着她的话说:“是啊,正好顺路,就送她来看看,可不能耽误孩子。”
      出了医院,李姐又反复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我不是小孩子了。”封雪无奈地说。
      李姐看着她,脑子浮现一些让她心痛的画面,眼底闪过心疼,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她没受伤的那只手:“照顾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封雪愣了愣,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点头:“嗯。”

      回到周家,客厅的灯亮得刺眼。
      周明盛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瞥见封雪缠着纱布的手臂和额角的擦伤,报纸“啪”地拍在茶几上,怒气瞬间冲了上来。
      “你又去哪鬼混?!”
      “不好好上学你想干嘛?”
      “成天搞什么直播?”
      “你青春期是没把脑子长全吗?!”他声音越拔越高,刺耳得要命。
      封雪站在玄关,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好好读书,你会让我继承家业吗?”
      “你!”周明盛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得通红。
      封雪移开视线,懒得再看他的嘴脸。
      “你信不信我把你和你妈一起扫地出门?!”周明盛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口吼道。
      “明盛!不能说气话啊!”何莲慌慌张张地从厨房跑出来,死死抱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有话好好说……”
      “滚!”周明盛猛地甩开她的手,何莲踉跄着跌坐在地上。他转身就往书房走,“砰!!”的一声,门被重重甩上,震得好像客厅的吊灯都晃了晃。
      封雪冷冷地站在原地,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她太清楚了,周明盛绝不会离婚。当年他力排众议,高调娶何莲进门,喊着“真爱”的口号,本质上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他那般在乎名声的人,结婚没几年就离婚,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可惜,何莲活了几十年,连这点道理都看不透。

      回到房间,封雪反手锁上门,将客厅的嘈杂隔绝在外。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编辑了一条致歉动态,说明自己受伤无法直播,附带了几张下午拍到的山林光影图作为补偿。
      评论区很快被粉丝的留言淹没,大多是叮嘱她好好养伤的温情话语。封雪指尖划过屏幕,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这些隔着网络传递的温暖,现实里又能有几分真心?

      她翻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ID,“踏风”。
      点进对方主页,最新一条动态还是三天前的画作。
      封雪把手机扔在桌上,起身去洗澡。

      滚烫的热水裹挟着白汽轰然砸落,哗哗的声响在密闭的浴室里震出沉闷的回声。蒸腾的热气像涨潮的海水般迅速蔓延,瞬间吞没了整片玻璃,只上面晕开一片模糊的白雾,连带着封雪的视线也被揉成了混沌的光雾。
      水流狠狠地冲刷缠着纱布的手臂,纱布瞬间吸饱了热水,滚烫的温度灼烤着皮肤,底下未愈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疼。
      钝痛过后,热水像细密的针,钻进皮肉、渗进骨缝。
      可她脸上连一丝细微的褶皱都没有,睫毛垂着,像覆了层冷霜。
      她就那样垂着头,乌黑的发丝被热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脖颈和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滚落,砸在瓷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肩膀微微绷着,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带着抑制不住的痉挛,连带着水流都跟着微微晃动。
      不是因为疼,是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戾气。

      周明盛、何莲、周家,火药被点燃,疯狂翻涌、炸开。

      那股气带着毁天灭地的势头,像暴雨后疯长的黑色藤蔓,密密麻麻地顺着血管攀爬,瞬间缠遍四肢百骸。藤蔓尖刺扎进血管,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每一寸都透着尖锐的麻痒与胀痛。
      它缠上她的喉咙,勒得她喉间发紧,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连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它裹住她的胸腔,沉甸甸地压在心上,闷得她像沉在深海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法摆脱的窒息感,肺叶像是要被挤碎一般。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边的肌肉绷得僵硬发酸,尝到了口腔里弥漫开的淡淡血腥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穿透皮肉,嵌进骨缝里,尖锐的疼痛从掌心传来,却成了唯一能让她保持清醒的锚点。
      靠着这股剧痛,她才勉强压住那股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冲动,那股想扯开嗓子嘶吼到声嘶力竭,想抓起身边的一切狠狠砸向墙壁、砸得粉碎的发狂冲动,那股想把这满室的沉闷、满心的愤懑都彻底撕碎的欲望。

      十几分钟后,她擦着湿发出来,刚拿起手机,就弹出一条私聊消息。
      踏风:[今天那个人是你??]
      封雪皱了皱眉,回复:[你在说什么?]
      对方立刻发来一张图片,是五官科的就诊记录,患者姓名一栏模糊,但症状写着“眼部辣椒水刺激,结膜充血”。
      踏风:[你喷的辣椒水,害我差点毁容,得赔偿。]
      封雪眼睛瞪大,手机“咔哒”一声掉在桌面上。
      踏风:[看在咱们情分上,不用多赔,报销个打车费就行。]
      紧接着,一张网约车付费截图发了过来。金额不大,起点是下午那座山附近的定位,终点是市中心一家医院。
      封雪的大脑一片空白,过了足足半分钟,才消化掉这个荒诞的事实。
      白天那个喋喋不休的神经病,竟然是踏风?那个画风灵动、评论区总能精准戳中她审美点的画手?
      她猛地回想起来,那人笑起来时眼角上挑的贱嗖嗖模样,和踏风私聊时偶尔流露出的跳脱语气,竟真的能对上。
      封雪捂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果然,网友见面就是大型“见光死”现场,十个里九个翻车。
      踏风:[怎么不说话?敢做不敢当?]
      真烦:[那瓶辣椒水,你应得的]
      踏风:[哈!还真是你!]
      踏风:[我看你发的山林照片眼熟,还以为认错了。没想到这么巧,咱们居然在一个城市。]
      封雪指尖顿了顿,岔开话题:[那石子是你扔的?]
      踏风:[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
      真烦:[当时那附近只有你一个人]
      真烦:[要不是你毁了我的拍摄,我就不会摔跤,也不会受伤停播]
      真烦:[我没找你要医药费和误工费就不错了]
      发送成功的瞬间,封雪觉得心里的气顺了些,总算扳回一局。
      踏风:[行吧,那咱俩扯平。]
      踏风:[本来今天想回画室画画的,结果眼睛疼得睁不开,嘤嘤嘤。]
      封雪看着那串“嘤嘤嘤”,没忍住嗤笑出声。这人的戏是真多。
      踏风:[既然这么有缘,有空出来约个饭啊?]
      封雪想都没想就拒绝:[不了,怕你讹我]
      踏风发来一张图片,画面里是一间洒满阳光的画室,画架上摆着半幅未完成的静物画,墙角堆着几罐颜料。
      踏风:[我租的画室,有空来给我当模特呗?]
      真烦:[酬劳多少?]
      踏风:[你随便开。]
      真烦:[发达了?]
      踏风:[发达不发达,酬劳都给你管够。]
      真烦:[等我伤好再说]
      踏风:[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真烦:[我没答应你]
      敲完这句话,封雪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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