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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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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贵妃被打入冷宫的第三日,金灵殿偏殿的药味浓得化不开。
裴未羽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却依旧是个没靠山的皇子,伺候的宫人走的走、散的散。
最后竟只剩两个粗使婆子,每日只端一碗冷粥、一剂苦药,便再无旁的照拂。
喻谨儿是自己寻来的。
因宛贵妃被打入冷宫后,她便又被调回浣衣局,因前日替裴未羽守过俩夜
被管事嬷嬷记恨,罚她洗满院的厚重锦被。
天刚蒙蒙亮,她便揣着两个热乎的麦饼,踏着露水到了偏殿。
守殿的婆子见她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宫装,皱着眉驱赶:“哪来的小丫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喻谨儿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小锭碎银,轻轻塞到婆子手里
声音柔却带着韧劲:“嬷嬷通融,我来伺候三殿下。往后每日,我都给您带新蒸的麦饼。”
婆子捏着碎银,又瞥了眼殿内奄奄一息的裴未羽,料想这皇子也翻不出什么浪,便松了口,嘟囔着“手脚麻利些”,便转身去了。
喻谨儿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裴未羽正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伤口虽已结痂,却依旧泛着青紫。他听见动静,缓缓抬眸,看清来人时,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你来做什么?”
喻谨儿没回话,先将麦饼放在床头,又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药,转身去寻炭火。
偏殿的炭盆早已空了,她便跑到后院,从柴房里抱来一捆干柴,生起一小簇火,将药碗架在火上慢慢煨着。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竟添了几分柔和。
她守在火边,不时用银簪搅一搅药汁,直到药香重新变得温热醇厚,才端着碗走回去。
“殿下,该喝药了。”
裴未羽看着她,目光沉沉。
他想起这几日的冷遇,想起宫人避之不及的嘴脸,再看眼前这个宫女,眉眼间没有半分嫌弃,只有认真。
他忽然冷笑一声:“浣衣局的差事很清闲?竟有空来管我的死活。”
喻谨儿舀起一勺药,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他嘴边,声音平静无波
“浣衣局的差事再忙,也不及殿下的身子要紧。宛贵妃倒了,这宫里想害殿下的人多了去,奴婢若不来,殿下怕是连一碗热药都喝不上。”
这话戳中了裴未羽的痛处。他偏过头,却因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喻谨儿见状,也不逼他,只是将药碗放在一旁,又拿起帕子,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手背的薄汗。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凉,触到他皮肤时,竟让他紧绷的身子,莫名松了几分。
“殿下疑心我,无非是怕我另有所图。”
喻谨儿忽然开口,抬眸看向他
“这深宫之中,谁不是各取所需?奴婢帮殿下养好身子,殿下护奴婢安稳度日,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裴未羽定定地看着她。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嘴脸,也受过太多落井下石的磋磨,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宫女。
不卑不亢,不藏不掖,将“利用”二字,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内务府的管事太监来了。
他奉皇上口谕,来问裴未羽是否需要添派人手伺候。
不等裴未羽开口,喻谨儿先一步迎了上去,福身行礼,声音清亮
“回公公的话,三殿下的身子刚见好,不耐生人打扰。奴婢愿自请调离浣衣局,来此伺候殿下,只求能安稳度日,别无他求。”
管事太监本就不愿为一个失势皇子多费心思,见有人主动请缨,自然乐得应允,当即拍板“既如此,便准了。从今日起,你便是三殿下身边的贴身婢女。”
太监走后,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裴未羽看着喻谨儿将那碗温热的药重新端起,递到他唇边,眼底的警惕,终究淡了几分。
他张唇,将那口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却觉得,这药里,竟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从今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记住,若是敢耍什么花样,我定不饶你。”
喻谨儿弯唇一笑,眉眼弯弯,像藏了漫天的星子:“奴婢遵命。”
她终于,成了裴未羽身边的人。
离那盘复仇的棋局,又近了一步。
喻谨儿正式留在裴未羽身边当差的第一日
瑶光殿(裴未羽搬离金灵殿后居于此)的清晨,便透着与往日不同的冷意。
她天不亮就起身,先将殿内的炭盆添足炭火,又去小厨房熬了清粥,配着几碟爽口的酱菜
端到裴未羽的卧房时,恰好见他披衣起身。
“殿下醒了。”喻谨儿将食案摆好,又递上温好的漱口水,动作利落又妥帖。
裴未羽漱了口,坐在案前,却没动筷子,只是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审视
“既做了我的贴身婢女,便要守我的规矩。”
喻谨儿垂手站在一旁,恭敬应道:“奴婢听殿下吩咐。”
“第一,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瞧。”
裴未羽拿起银匙,轻轻搅着碗里的粥,声音冷硬“我与谁来往、说什么话,你若敢多嘴,便滚回浣衣局。”
“第二,我的东西,旁人碰不得,你也一样。”
他指了指床头的旧香囊,那是永安公主送他的,“尤其是这香囊,若是少了一根线,唯你是问。”
“第三,无论何时,我的命,比你的重要。”
这句话,他说得极慢,字字砸在喻谨儿心上,“若是遇着危险,你要替我挡着,哪怕是死。”
这三条规矩,条条透着不信任,也条条将她的身份钉死在“工具”二字上。
喻谨儿依旧垂着眸,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奴婢记下了。”
裴未羽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酱菜送进嘴里。清粥熬得软糯,酱菜腌得脆爽,是他这几年里,吃到的最合口的一顿早饭。
他抬眼,瞥见喻谨儿站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霜的寒梅,明明弱不禁风,却又透着股折不弯的韧劲。
“站着做什么?”
裴未羽放下筷子,淡淡道,“把粥喝了,往后伺候我,没点力气可不行。”
喻谨儿微怔,抬眸看向他。案上还剩大半碗粥,热气袅袅,映着他眼底不易察觉的松动。
她没再多言,拿起空碗,盛了一碗粥,坐在殿角的小杌子上,慢慢喝了起来。
粥的温度熨帖着胃,也让她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了地。
这瑶光殿的规矩虽严,可至少
她暂时有了安身之处,也有了靠近裴未羽、推进复仇计划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