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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桂宁篇4 潜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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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断得突然,尹萩睁开眼时看到的不是奔跑的人群,而是床榻的雕花木顶。她这才想起,自己现在不在徽州,是在桂宁,也不是孩童,已过二八年华。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在狂乱的人潮中躲避。与随风失散后,被人流推着走到了徽河边,因为个子矮小,根本找不着随风的踪迹。
正当她似乎在人影间隙中找到看惯的身影时,突然被慌乱的人群踢到了堤岸边。
接着梦境戛然而止,她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茉莉花香飘来,正是桂宁的宅院里。
“每次都是断在关键的时候……”尹萩扶着额头坐起身来,窗外透进的光线能分辨出天刚蒙蒙亮,不知什么鸟儿已经在院子的树枝上叽叽喳喳。
当随风敲门进来时,尹萩已经自行洗漱完毕,坐在桌前吃昨晚打包回来的甜点。看到随风的脸时,她抬起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将目光挪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虽然心中的疑问都可以问眼前这个对自己格外耐心的男人,但一想到如果问及这个问题他大概会敷衍自己,尹萩又不想开口。兴许是奇怪的胜负欲,她要自己找出答案。
随风没有询问少女的异样,只是照例端来清水为她梳头。
体贴得令人怀疑他另有目的。
尹萩撑着脸,眼前的小黄狗逐渐变成狡猾的狼。
将这些琐事抛在脑后,今日还有要事要办。几人稍一打听就找到了林家的府邸,与小厮只透露了鬼师身份便被忙不迭地请进了前厅。看来街坊传言林家现在病急乱投医所言非虚,只要有人能救得他家二公子,就算巷尾的盲眼骗子乩巫都能重金聘请。
自然,如若这些人能解决,林家也不至于如此愁云惨淡了。
“还得多谢之前来过的桂宁鬼师给了情报,我们只是说对了几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就被奉为座上宾。”薛景喝着清茶坐在太师椅上低声与他人咬耳朵。
“阿兄,别人家现在很难过,你别笑得这么明显,会被打出去的。”
在薛氏兄妹拌嘴的时候,尹萩则是打量起林家的宅邸。进来的路上虽能看见雕着精致雕塑上着华丽油彩的额枋与屋檐,但都已掉色损坏,看来许久无人修缮。忆及看过的册子,想来这林家的确没落。
未等多久,一名妇人走进前厅,朝几人行礼,脸上的愁容连妆容都遮不住。她未顾上客套直接切入正题,边说还边掏帕子擦眼泪。
半月前,林二公子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家书,那时桂宁已有些风言风语,因而他吓得赶忙找到妇人询问如何是好。二人方拆开信封,便被吓得大惊失色,差些将信纸丢到烛火中。
只见薄薄四张纸上不仅写满了墨色字迹,还印满了暗红色的手掌印,散发着浓郁的腐烂恶臭。
“完了,完了!那些传言是真的!”林二公子手都抖得抓不住信纸。
“可驻宫不是说都是谣言,没有此事吗?神使怎会说错?”妇人死死拉着儿子的手臂,几乎掐出青痕,“你……你再看仔细些,兴许是有人恶作剧呢?”
二人忍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就着烛光看向纸张。
“你是说,那封信是林家失踪在战乱的亲人写来的?”薛景摸着下巴,看起来十分正经。
妇人咬着下唇,给没有血色的脸添加了点红色,哆嗦着开口:“对……当年桂宁被攻陷,随后发生了尸潮,大家都在逃难,等逃到安全地方时才发现三叔不见了踪影。大家都觉得他应是死于尸潮中了,家中也立了牌位,怎知会再收到他的信件……还是如此……可怕的信。”
“林二公子发生了什么事?”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恐怖的回忆,尹萩用指尖敲击扶手,似乎不太耐烦。
妇人哽了片刻,畏惧地看了眼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急忙开口。
“收到信后,我们当然先去驻宫找神使,林家虽不比曾经,也蒙祖上庇佑,得了裴神使的接待。”妇人说到此处,语气带了些傲气,音调上扬。
“裴神使怎么说?”薛荠好奇地将脖子伸长了些。
“他……他说这不过是寻常家书,让我们不要惊慌。”双手捏着裙子下摆,妇人似乎难以启齿,“他还要我们将家书交给他仔细查验。”
“你给了?”
“自然没有!我们也觉得不太对劲,便说这么不吉利的东西已经烧了,然后就回府了。”
“怪事何时出现的?”
“裴神使虽说不必惊慌,保险起见我还是让小儿子留在府邸中不要出门。然而三日后,他突然与我说,总觉得夜里有人跟着他。”
林家的宅邸年岁有些久了,那些曾经的雕梁画栋如今在夜风中显得格外阴森,林二公子抓着妇人的袖子,眉头紧紧拧起,五官扭曲得看不出人样。
“有人……有人跟着我!”七尺男儿此刻缩成一团,像只鹌鹑般夹着嗓子嘶鸣。
妇人急忙朝周围看去,除了黑暗就只有点起的烛火。
“没人啊?你是不是太过在意那封信,看错了?”
“不会的!我真的感到了!墙角!房梁!到处都是他!信我!阿娘你信我!”
林二公子疯魔地大叫,惊动了候在外边的侍女小厮,众人面面相觑,但回答都出奇一致:未曾发现有异样。
为了安抚林二公子,妇人咬牙从捉襟见肘的库中拨出油钱,林府点满了大大小小的灯笼,一时间院内亮如白昼。第二日,还请了不少鬼师来家里看事。
然而没有用处,林二公子越来越癫狂,众人只能在他的只言片语中听出,那个跟着他的人每日都离他更近一些,甚至贴在他的耳边,用不在这个世界的声音说到。
“该归家了……”
“噫!”薛荠听着故事摸了摸胳膊,“好吓人!”
“你是个鬼师,别一惊一乍的。”薛景掐了一把她的胳膊。
“鬼师也会怕鬼故事的……”薛荠小声抱怨,倒是打破了室内越来越凝重的气氛。
妇人因回忆往事而握紧的双手微微松开,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就这样过了七日,丫鬟去唤他起床时,床上空无一人,被褥床榻还有人躺在上边的痕迹。但我们找遍了宅邸都没有找到他,看门的小厮也没看到有人出去,人就这样不见了踪影。”
“与驻宫说了吗?”
一听这话,妇人立刻愤愤不平:“我们刚到驻宫便被道童拦在门外,说裴神使闭关静修,无论任何事都不能打扰,这分明是不想担责任!我们林家虽没落,好歹也是有根基在,竟如此对人。我气不过,便拿着那封家书在驻宫门前申冤,却被官府的人赶走,还说再闹便要将我关押!还有没有天理了!”
鬼师们对看一眼:驻宫有古怪。
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几人又朝妇人宽慰了几句,保证找到林二公子的下落,再免费画了几张符箓贴府门才告辞。
“这驻宫绝对有问题!”走出一条街后薛荠肯定地说到。
“不是说桂宁有神使朋友委托你们前来吗?可否问到一些线索?”随风朝薛景看去。
“这个啊,其实我现在联系不上他们……”薛景为难地挠了挠头,“他们是单方面用神道的纸鹤送信给我。”
“那名裴神使最为可疑,只是此人既为驻宫主事,道行定高于我们,从他下手怕是讨不得好。”
“我觉得。”尹萩开口,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过去,“林家的线索指向了尸潮,我们该找一下记载当年尸潮的卷宗。”
“可是当年驻宫曾被毁……那些卷宗说不定也遗失了……”
“不,有可能能找到。”薛景打断了薛荠的话,“神道最看重道法传承,书面记录从来都是做得一丝不苟,他们的卷宗案牍都会严密保管,设下重重阵法。他们既已回归驻宫,兴许已经找回卷宗,还藏于驻宫之中。”
几人陷入沉默,驻宫不是寻常坊市,先不说官府常年派人把守,就是里头的剑主也不是吃素的,哪能随便打探。
“我去。”随风开口,他转了转手腕,“现在去还赶得及吃午饭。”
“神道的阵法你当开玩笑呢?”
“你比不过神道吗?”随风鄙夷地看向薛景,激起了鬼师奇怪的对抗心。
“比得过!舍命陪君子,我珍藏的符箓就给你用了!”薛景热血地喊了一句又冷静下来,“可,你不是说里面有剑主吗?神道的这支人都是武痴,皇家御用护卫,碰到了怎么办?”
“那就杀了。”随风应得云淡风轻。
“你当切白菜啊!”薛景捂着头哀叹队友的不靠谱,“尽量不要和神道正面起冲突,人家在这里毕竟是官家,我们在驻宫外边接应你,你发现不对就赶紧出来。”
随风刚想拒绝,站在一旁的尹萩便帮他应下:“就这么办吧。”
驻宫今日依旧香火鼎盛,尹萩与薛氏兄妹找了个无人看到的角落停下。正当他们靠着树干等待去准备的随风时,一个黑影从后边拍了拍薛景的肩膀。
吓了一跳的薛景无奈回身看着一身黑色劲装的随风:“拜托你,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随风嘲笑地弯了弯嘴角,将掌刃转了一圈收回袖中:“不是说鬼师胆子很大吗?”
经过一路相处,这个本质恶劣的男人似乎找到了乐子——捉弄薛景。他此刻穿的是聚贤楼的装束,只是未戴上獦狚面具,仅仅蒙上了一块黑巾遮面。黑色劲装紧紧包裹着随风精干的身躯,皮甲束腰显得较平时更为挺拔,倒是将差不多身量的薛景都比得矮了些。
“不是我说,为何刺探和暗杀的人都喜欢白天穿黑色衣服,不觉得目标更明显了吗?”薛景酸酸地瞅了一眼,不甘示弱地回嘴。
随风压低了头,声音带了些杀意:“黑衣不仅仅是为了隐蔽……还能隐藏血迹,不管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薛景抖了抖,催促道:“你不是还要吃午饭吗?快点去吧,别被剑主打哭跑出来。”
说着将一枚符纸贴在他身上。
“驻宫内想必有阵法护着,我们不知那位裴神使道行如何,总之先给你一张神道的隐身符,虽然仍会被肉眼看到,但可暂时屏蔽阵法的感知,时限半柱香,你自己把握。”
随风没应他,只是朝尹萩看去。
“小姐就在此处等候,我去去就回。”
“嗯,去吧。”尹萩抱着手靠在樟树上朝他点了点头,面上依旧冷淡,丝毫没有担忧的神情。
语毕,一条黑影已窜上屋檐,消失在三人视线中。
“怎的如此熟练?他正职不会是梁上君子吧?”薛景感慨。
杀手怎么不能算是一种梁上君子呢?
尹萩在心里默默想着。
桂宁富饶,驻宫自然也是倾尽财力建筑。重檐歇山顶端坐着仙人走兽雕塑,随风藏匿其后观察下方驻宫复杂的构造。山门到前殿百姓来来往往,人声鼎沸,沿着中轴线越往里人便越少。但往深处的路上竖着几座大门,挂着明晃晃的大锁。
一名身着白衣的男子正从主路往外走去,几名道童恭敬地侍奉在后边,看来他们刚从里边出来。
看到他们离开后,随风兔起鹘落间已连跃三个屋顶,找到了最深处的三层楼阁,上挂牌匾——青云阁。黑衣男子找了扇没有闭紧的窗,轻巧一跃便翻进了楼内。二楼摆满了高大的书架与博古架,竹简与古籍将里头塞得满满当当,一些道术卷轴堆放在角落,还放了不少一看就不凡的法器。
随风对这些视而不见,脚步轻点向楼上走去。向上走了几十阶,眼前的景色却丝毫未变,回头一看,自己竟还停留在楼梯前,并没有上楼。
面巾下的嘴角勾起,随风双指并合,从腰带中抽出一张符纸,自言自语道:“还真被小姐言中了,神道必然会在放了重要东西的地方设下障碍。”
符纸贴在楼梯扶手上,无火自燃,一下便化作飞灰。青灰洒满台阶的同时,随风只觉得视线花白一瞬,仔细凝神却没有发现不同。
他再次启步向上,这次倒是只走了十四阶便到了顶楼。
顶楼与二层全然不同,没有摆放杂物,看起来空旷非常,只有一尊香炉摆在挂画前,燃着沉香。那副挂画画着的是夏神,慈眉善目的女神抱环抱五谷俯瞰大地,脚边插着带火的利剑。
夏神也有灶火的权能,人们认为大旱之灾便是夏神被触怒后降下的天罚。
对待凡人,神明总是又慈爱,又严苛。
随风仰头看了一瞬便偏开了视线,寻找起楼层不妥之处。
以他的经验来说,这些自诩正派的人,要藏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想必会放在自己最敬畏的事物旁——比如挂画的附近。他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找出圣宫的卷宗存放之地。
随风取下腰后的剑,毫无恭敬之意地用剑柄挑开一人多高的挂画,又用左手握拳敲击墙面。
敲了几下,空洞的响声传出来,后头果然有密室。
随风正放下手准备寻找开门方法,一道利风忽地荡起,直直朝着随风的脖子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