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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桂宁篇3 曾经 ...

  •   合上册子,尹萩端起随风泡的茶,牛嚼牡丹地大喝一口,又吃起了茯苓糕。

      “看完了。”

      少女看看剑毅一瘸一拐地收拾册子,又看看缩在角落不想说话的流影。

      “你们接下来谁看着我?”

      两个伤患,居然不能休息而要继续干活,这聚贤楼绝对是个黑心工坊。

      尹萩边吃边没心没肺地想着。

      “我,剑毅要先养伤。”流影似乎很不想和尹萩说话,面具一直朝旁转,“随风知晓。”

      尹萩又转向剑毅:“打伤你的是何人?”

      剑毅略一思索,回道:“是名女子,穿着白色劲装,使的是双剑,路数大开大合,戴着白色面具看不见脸。”

      “那便是剑主没错了。”

      四人除了流影都是少话的主,几句说罢便不再开口,流影又明显躲着尹萩。于是少女一口气喝完了临江珍藏,摆摆手往楼上走去,只留下两个面具人收拾残局。

      回到包房,桌下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子,薛氏兄妹神情无恙,只是面颊红了不少。

      随风眉头紧皱,挡在尹萩面前,语气不悦:“饮酒了?”

      “这边的珍果酿真不错,你也来口?”薛景眯着桃花眼递上酒杯,被随风偏手拨开。

      他鼻子哼了口气,又转向尹萩递去:“他不喝,小萩试试,是甜的。”

      “甜的吗?”

      酒杯里散发出水果清香,尹萩意动,想伸手去接。随风利落地劈下薛景手臂,幸而他脚尖一点旋开了,仅撒出一点酒液。

      “啊!你真浪费!不喝就不喝,别泼了!知道这点酒多少银子吗?”

      “也不是你出钱。”

      随风冷冷将他推到后边,面色不虞:“说了小姐不喝酒。”

      “其实我可以试一点点……”闻着果香,尹萩忍不住开口。

      “小姐。”

      随风低头看着她,笑得灿烂,但投下的阴影却让尹萩都忍不住愣了片刻。

      他生气了。

      尹萩意识到。

      只是喝点酒,为什么会生气?这还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生气。

      尹萩并无不悦,而是不由得感到新鲜,就像看到因为被抢了骨头而怒目圆瞪的小黄狗。

      “好吧,不喝就不喝。”

      之后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尝一些。少女在心里狡黠地想着,面上却没有透露出一点。

      在随风的低气压下,薛氏兄妹也不好再喝,打包了一小坛子酒和甜食,几人便往住所走。

      已至亥时,原本热闹的街道空无一人,仅有几座酒楼亮着灯光。桂宁没有宵禁,又是繁华之地,但此刻目之所及家家门户紧闭,无人行走。

      凉风擦过额头,薛景本就不多的酒意霎时清醒。

      “你们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

      不用薛景提醒,几人也察觉到异常,方才人声鼎沸的桂宁此刻空旷寂寥,接近大暑,身上却感不到一丝热意,反而有丝丝冰寒穿过衣衫,刺入骨髓。

      死寂。

      尹萩环视着头顶的天空,没有蝉鸣,没有风声,这片土地透露着……死气。

      四肢就像泡在凉水中,上下颠倒,无处着力,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沉没,绝望又无力。

      噹——

      恍惚间,二更天的打更声响起,敲碎了虚妄的知觉,四人如梦初醒。

      一瞬间酒楼交杯换盏的喧闹声,民宅中的争吵声,树梢上的虫鸣声潮水般涌入耳朵。

      恍若隔世。

      “方才……是错觉吗?”薛荠觉得额上出了薄汗。

      她搓了搓胳膊:“明明院子里都有灯火,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刚刚我们并不在桂宁,又或者,不是现在的桂宁。”

      “没发现有问题。”薛景背手握着苗刀,警惕地看着周围。

      薛荠按住了眼睛:“……也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喝了酒脑子不清醒。”

      “四人一起错觉吗?”就连不是鬼师的随风也有刹那恍惚。

      祭舞对阴阳的感知最为敏锐,就连薛荠都无法判断,看来桂宁的东西不容小觑。

      尹萩放下掐诀的手,伸了个懒腰:“神道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端倪,我们初来乍到估计也没有办法。回去吧,睡醒了再去查。”

      回到院落,茉莉香驱散了寒意,院内的水池潮湿的水汽扑在脸上让人清醒不少。

      夜色深沉,常人早已陷入梦乡。随风帮尹萩烧了水灌入木桶中,试了温度正好,便走出屋子守在门外。

      屋内传来哗哗水声,与夹竹桃花上的虫鸣混作一团。女子舒缓的呼声穿过半开的木窗,接着是澡豆的栀子幽香。

      “随风。”

      香味飘近,少女披着半湿的头发趴在窗边。

      “擦头。”

      说完就一仰头靠在窗边,等着布巾裹上披散的黑发,轻柔擦拭。窗旁是盛放的木槿花,正红花蕊间散发着蜜香,甜腻得令人发困。

      “告诉流影去查一下桂宁的尸潮。”少女眯着眼,双臂架在窗台上,懒散地享受随风的服侍。

      “小姐觉得这次的事情与尸潮有关吗?”

      “不确定,但桂宁既有驻宫大阵,怎会发生尸潮?”假寐的猫睁开眼,望着窗外的黑夜,闪着发现了猎物的光,“太子殿下不是说了吗?神道有异,那我们就朝着神道查。”

      “好。”

      随风笑着放松了手劲,任由半干的发丝一寸寸掠过手心。

      少女此刻仰头看天,眼睛亮得像河边萤火。每当她找到感兴趣的事时,总会露出这样灵动的神情,比起往日要更吸引他的目光,更像一个……人。

      【她继承了我的血,我的选择……必定是也她的选择。】

      随风忆起被迫离开时听到的话语,嘴角的笑意化为嘲讽。

      只有他知晓,少女与那位大鬼师并不相同。

      她不必继承那人的意志,无需被迫做出选择,她只需作自己。就如同现在这般,自由自在,任性妄为。

      而他,只需站在她身后。

      “明日我去探探驻宫。”油灯的光柔和,就和随风此刻的笑容般。

      “剑毅被揍了。”

      “我比他厉害。”

      “厉害多少?”

      “很多。”

      一会儿没看,尹萩几乎躺在了窗台上,环抱着手看向任劳任怨的仆从。今日看到流影与剑毅的模样,她又想起随风也是如此习惯了带伤奔走。

      这身武艺又是受了多少伤,多少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才换来。

      他说过加入聚贤楼是为了找一个人,究竟是为了谁?

      “随风。”

      也许是气氛正好,也许是突发奇想,尹萩不由得问出了深埋在心里的话。

      “你要找的人,是我吗?”

      即使自作多情,又或是得不到回答,她总想问问。自从铜陵魂契被破,她总是隐隐梦到一些过去的事,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却依稀记得他两几乎形影不离。

      如若他在被封印的记忆中与自己失散,那他执着要找到的人……会否是自己?

      尹萩就这样半躺窗沿,直勾勾地看着随风,颇有要是再敷衍就招鬼揍他一顿的气魄。

      “如若我说……”随风垂下头,握紧了手中青丝,栀子香顺着蒸腾的夏日热气散发开来,“……是,又如何?”

      男子的呼吸绵长,神情恳切,不是玩笑,也不是谎话。

      比往日更低沉的声音徐徐荡开,让人忍不住被其蛊惑。

      “为何?”尹萩不懂,“阿爹说过,无人喜欢为奴为仆,你既已自由,又为何执意寻我?”

      为了找一个人,赌上一生,无论如何想都是亏本买卖。

      他本该回到徽州,安安心心地娶妻生子,作为寻常人过完平淡的一辈子。

      随风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扶起毫不矜持躺着的尹萩。

      “小姐还不必知晓。”

      “你不是说我问什么就答什么吗?”想想这家伙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一说到关键的事情便顾左右而言他,尹萩愤愤。

      “只是即使我现在言明了,小姐也不会明白。”

      又来了,尹萩心闷,她早已过了及?之年,怎么身边的人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明白。

      “要怎样才算我能明白?”

      “……待我报完恩,兴许就能言明了。”

      要到寒月山吗?

      尹萩背对着随风站在窗内,忆起最初与他的约定便是一同到寒月山,如今旅途虽然多了波折,但也快行至一半。

      于是她扭头应下:“说好了,不许再敷衍我。”

      忽起凉风,庭院桂枝撞成一团,满是扰人清梦的簌簌声,茉莉花香悠长宁静。被风带起的桂叶落于窗棂,右侧是立于窗内的少女,左侧是立于窗外的男子。

      油灯忽明忽暗,唯有一声幽幽。

      “好。”

      又做梦了。

      迷迷糊糊间,尹萩意识到。

      这是在徽州的小院中,还未长开的少年正帮她绑着头发。

      “今日是清元节,虽有宵禁,但因是徽州重要节日,可过得晚一些。小姐想去放河灯吗?”随风梳好手中双丫髻,还插上了一朵绢花。

      “真的能出去吗?你没有骗我?”年幼的尹萩坐在凳子上看向院外,两名侍卫死死守着院门。

      “我打听到尹大鬼师去押送粮草了,一时半会应是无暇顾及这边。大军已经整顿完,过几日就要继续向北,周嬷嬷去准备,明日之内都不会过来。”

      “我要去!”话音刚落,尹萩便答道,“我要吃澄沙团。”

      “那等太阳下山,我们就偷偷出去。”

      在小院关了半个多月的尹萩终于在日落后如愿到了外边玩耍。随风在床上垫了被褥,看起来就像有人在睡觉,实际二人已经从狗洞爬到了街上。

      虽还在战乱,日子却总得过下去,徽州的人们不管是接受了现实还是苦中作乐,今夜的街道如曾经般热闹非凡。

      随风买了两个面具,一个戴在尹萩脸上,一个给自己,二人就这样顺着人流跑出了侍卫的视线范围。

      街上满是戴着面具的人,各式花灯迷乱了尹萩的眼,小小的她顶着面具不住地抬头张望,差些被人流冲走。

      “小姐,小心!”随风急忙抓住她的手,将她往身边带,在拥挤人流中紧贴着往前移动。

      “好多人啊。”尹萩倒是没有随风那般紧张,自在得很,“我们先去买澄沙团吧。”

      于是随风领着尹萩往瓦市走。

      徽州人在战乱中压抑了许久,终于在清元节上释放了出来。戴着面具人鬼难分,城内管理还未恢复,瓦市上发生了口角,有些人开始借机推搡闹事,人流便乱了起来。

      两个孩子还未来得及避让就被挤开了握紧的手,一眨眼就找不到女孩的身影。

      随风急得额上出了汗,索性将面具扔到一旁,推开周围的人到处张望。

      四周都是一模一样的面具,看不出面貌,高高低低地向前行进,却找不到他想找的人影。

      少年一路抓着人问道:“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衣衫,束着双丫髻,大概这么高的女孩?”

      所有人都朝着他摇头,人太多了,谁会去关注一名刚到腰高的孩子呢?

      随风就如无头苍蝇一般在街上寻找,周围的面具就像摄魂的恶鬼,让他头晕脑胀。

      他把小姐弄丢了。

      在这个还处在战乱,一切都不安定的地方。

      万一她被骚动波及,万一她被人拐走,万一……

      惊恐涌上心头,眼前仿佛又看到一片黑暗,让人反胃的血腥味无处不在。那是被压在坍塌房屋下时的场景,对未知的恐惧,对虚无的恐惧。

      屋顶被掀起来的那刻,那束白得驱逐了世间一切黑暗与恐怖的光照进眼瞳,他就决定了,剩下的人生与血肉,都要献于这束光。

      可是现在他把光弄丢了。

      无数的糟糕预想在脑中翻滚,双腿没有目的地交替,少年慌乱得像闯了祸的孩子。

      大概是随风的脸色太过苍白,路边卖炊饼的大姐拉住了他。

      “你在找人吗?小伙子,今晚徽州的人都出来了,你这样是找不到的。”

      “可……”

      “去徽河吧,有缘的人总会被徽河引导再次相遇的。”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随风甚至没来得及道谢便转头朝徽河边跑去。

      河面上已经飘满了点着烛火的河灯,随着被风带起的浪涛起起伏伏朝城外游去。这里离城门很近,因着不能出城,不少人在此处放灯祭典战乱中死去的亲人,无数灯火如同闪着橙色光芒的丝绸,蜿蜒着去往万骨埋葬的土地。

      随风沿着河岸寻去,眨眼间似乎看到了尹萩的身影,急忙跑上前。可还未接近,就被慌乱奔跑的人群撞开了肩膀。

      远处传来阵阵惊呼,让随风本就苍白的脸愈发难看。

      “尸潮!城外发生尸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桂宁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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