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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铜陵篇21 是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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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道友,这圣器是圣宫之物,你不能用它来提要求。”
丘楚鹤的语气不够强硬,她知晓自己并不占道理,只能硬着头皮抗争。
“哦?那让在座的鬼师仔细瞧瞧,这是神器,还是鬼器。”
尹萩挑眉,粗略清洁过的黑发垂落,依旧如往时那般散下几捋,压下的眼睛被阴影遮盖,透出几分锐利目光。
“不……”
丘楚鹤被少女的气势压过,双手收在身前,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
“我还没说完,不必如此抵抗。”尹萩语气平淡,手指轻轻敲击着铜铃,“我要求的魂契内容有两个,一是不能透露与我相关的情况也不要过问我的事,包括圣宫;二是在场所有人不能透露法器的真身是鬼器。如何?这也是圣宫乐于看到的情况吧?”
圣宫如此看重这枚法器,要是被世上的人知晓法器不是神器而是鬼器,怕是要陷入争议漩涡,回驻圣宫没多久的神道想必不能再经历一次波折。
丘楚鹤的确需要对在场的人封口,只是圣宫的传书虽还未到,主事的柳泽又已殒命,她一时间无法定夺。
鬼师还剩下薛氏兄妹与李力洪,他们身为鬼师自然与尹萩站一边,低着头没有吱声。
眼见丘楚鹤犹豫不决,尹萩再下一剂猛药:“说到底,我们会被大鬼师盯上是因为这方鬼器,要不是圣宫隐瞒它的存在,我们不至于如此被动,是你们违约在先。”
“可……”
“这个鬼器与我更为契合,神使大人不会觉得我是在与你商量吧?”
这方鬼器按理来说的确该是由尹萩继承,晓得部分内情的丘楚鹤自知理亏,垂头思考了片刻。
“我、我同意道友的提议。”神使下定决心,“我们立下魂契吧,对各位鬼师的补偿我也当尽力而为。”
几人没有异议,丘楚鹤拿出神道的契书,将约定之事逐一写上,众人咬开拇指以血按印,那纸便化作灵光卷入胸口,消失无踪,只剩清香绕身。
“魂契已成。”
尹萩放开用布包着的法器,皱眉闻了闻手。
“小姐,有不妥?”随风弯腰问道。
丘楚鹤刚把法器拿到,脸色一变:“我可没动手脚!”
室内气氛一时之间有些紧张,却见始作俑者轻轻开口:“神道用的纸墨笔砚好生好闻,丘道友的符灵纸尤为珍贵,魂契自成,真是十分便利。”
“……”
几人沉默,就连鬼道道友们也一时说不出话。
还是丘楚鹤脸皮薄,红着脸将自己身上的纸墨都掏出来塞给了尹萩,并说是此次出手的谢礼。
尹萩毫不客气地将东西塞给随风放好,完全没有占小便宜的意识。倒是一旁的薛氏兄妹与李力洪抬头望天,不知如何出声。
鬼道唯一正统传人竟活得如此……窘迫,还好立了魂契不让往外说,不然神道的人晓得了怕是能笑上三天三夜。
此事已了,丘楚鹤护着法器匆匆离开,只有鬼道几人留在聚贤楼,随风见有薛氏兄妹在便出门打探消息。
门神离开,三名鬼师围了上来,目光热切,恨不得将尹萩看出花来,就连淡定如尹萩也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小萩,你可瞒得我们好苦啊。”薛景桃花眼眨了眨,“我们还以为你真是方入门的鬼师,谁知你竟是驭鬼术传人,当真是班门弄斧了。”
“那时我是真的半吊子,并非诓骗。”
“好了好了,阿哥你也真是的,弄得像兴师问罪一般。”薛荠用手肘捅了捅兄长的腰。
“我们鬼师向来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只是从未见过鬼道正统传人一时激动,想必尹道友不会在意的。”李力洪笑着拉出酸梨木凳子坐下,还拍了拍桌子示意三人别再站着。
又寒暄了几句后,话题才转向正轨。
“今日之事,诸位如何看待?”李力洪率先开口,他本就声音浑厚,说正事时听起来格外靠谱。
“那名大鬼师亦能使驭鬼术,但我觉得此人术法虽霸道,但鬼气浑浊,不如小萩自然天成。”
三人看向抱着双手的尹萩。
“不认识。”
那名兜帽男子说自己是尹萩师叔时其余人不在,尹萩更是不可能承认,索性直接撇清关系。
“那人也许是从何渠道学过驭鬼术,观今日情形,他的目标便是圣宫的法器。但为何大费周章把我们丢入皇陵,还需要我们把地底的煞引出来?以他之能,直接截杀神使不是更好?”
薛景的话让几人陷入沉默,想不出所以然来,只能草草结束话题分道扬镳回去休息。
回到院落中,薛氏兄妹的住房已经熄灯,使君子的花香飘荡在空中安抚疲惫的身心。
尹萩坐在木桌前,将铜镜摆在桌面上,一束白烟窜出,还伸了个懒腰。
“唔——乖徒儿,被打得惨吗?”
“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出来?”
曹望舒没有丝毫愧疚,飘在尹萩头上懒懒开口:“你也不想想你当时手上拿着的东西,我但凡敢探出一个脑袋,立刻会被它渡化。”
“那鬼器如此厉害?”
“拿你祖宗骨灰做的可不厉害?”
曹望舒语出惊人,即使是尹萩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她是在骂自己还是在说真话。
“酸书生用过,听他提过两嘴。”白烟上上下下飘浮,似乎在嘲笑尹家的糗事,“据说这枚鬼铃不仅能渡化众鬼,更能让寻常鬼师号令阴兵,为己所用。”
心中一动,尹萩突然察觉到些许端倪。
“话又说回来,你也太弱了,居然被人揍得毫无还手之力,出去别说是我教的。”
“……您只教了我两个月。”
“不要顶嘴!”
“……”
尹萩乖乖把嘴巴闭上,白烟又绕了两圈,终于发现了不对。
“你魂上的禁制松动了。”
“嗯,我动用了神力,凑巧弄开了。”
“有何异状?”
“记忆被封在里头了。”尹萩停顿片刻又开口道,“我爹干的。”
“酸书生?他封你记忆作何?”
“不晓得,目前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记忆,也许重要的还在之后。”
“不愧是那家伙,连自己亲闺女都坑。就算受伤,明日的修炼也不准懈怠,给我加倍!”曹望舒哼出一声,又窜入铜镜中不再做声。
莫名被加了功课的尹萩即使累得快晕倒,仍旧打了些凉水随意擦了身子才回床歇息。即使满腹疑问,一日奔波还是强行掐断了她的意识。
一夜却是浅眠多梦。
翻来覆去的梦中,似乎总能看到少年闪烁的泪光,令人烦躁,却又挣脱不开。
如同梦魇般重复,在记忆与梦境沉浮,不辨现实虚幻。
天蒙蒙亮,隐隐的血腥味飘浮在鼻尖,尹萩挣扎着撩拨了几下睫毛,才将沉重的眼皮睁开。
“随风……”
她小声唤到。
“小姐,你醒了?”
温热的水在铜盆里晃动,与轻柔的声音一同来到身旁。尹萩又眯了片刻眼睛,才撑住上半身坐起,还打了个哈欠。
随风将布巾拧干后递向前去,却被握住了手腕,脉搏在柔软的指腹下跳动,他却没有丝毫防备。
“过来点。”
尹萩半撑着眼将手又往回扯了些,二人距离陡然拉近,血腥味也更浓烈了些。
“……你就顶着这伤去外面跑了一夜?”
不知是不是错觉,尹萩淡漠的语调中带着不满。
握着手腕的手很软,冰凉的触感转变成暖意,随着筋脉向上蔓延,霸道地爬向躯干。
“事急从权,昨夜西崎监监史查封了知县府邸,并连夜去了厢军,这几日铜陵会有大动荡。”在尹萩治疗的同时,随风低头老实地回答。
“昨夜就?”
半梦半醒的尹萩睁开乌黑的眼眸,她原本还奇怪临江那群人的来历,这下能猜了个八成。
这下麻烦了,她可没打算和这些人打交道,何况还有阿爹这层关系。
“我们现下就离开铜陵!”
她突然清醒,抢过随风手上的布巾胡乱擦了擦脸,跳下床踩上鞋跟就要往外走。
“尹姑娘,楼主请您去聚贤楼一趟。”
门外传来陌生的男人声音,应是剑毅,不知道在门前等了多久。
这群可恶的刺客杀手细作真是不给人留一丝缝隙,逃看来是逃不掉了。
尹萩咬牙应道:“楼主?”
“是,楼主昨夜已至铜陵。”
剑毅笔直地站在门外,看着眼前静默的木门,等待数十息后屋内才传出回应。
“等我半个时辰洗漱。”
“是。”
应完这声,剑毅的气息便消失在门前,尹萩将布巾甩回随风手里,噔噔噔走到镜前坐下。
“梳头。”
语气不太好,随风不敢出声,小心握着木梳持起长发轻柔梳动。尹萩的头发乌黑柔亮,就和夜晚的溪水般自然垂下,在男子手中顺滑舞动。
黑发的主人却和铁块一般冰凉开口:“将楼里的事都告诉我。”
顿了顿,又朝后仰头,滑下的碎发间露出侵略性极强的目光。
她启唇,一字一句。
“想清楚,谁才是你的主子?”
心跳如鼓,少女的话语强硬又冷漠,然而随风望着那对眼眸,脑中心间全是这句话不断回荡,耳间嘈杂着听不进窗外鸟鸣。
这是尹萩第一次明确地,强硬地要求了解随风。
不是初遇时的抗拒,旅途中的疏离。
这是她给他的机会,唯一的一次机会,他等了很久的机会。如若给不出满意的答案,她便会将门永远关上,将他拒之门外,不留一丝缝隙。
铜镜映出随风的脸庞,高大的身子伏下,身前的桃木牌滑出衣襟,身后马尾垂落,嘴角高高扬起,犬齿张开,就连音调都因愉悦上扬。
孤狼低下高傲的头颅,声线低沉,带了些激动的颤音。
“是您,小姐。”
“我的主子,从来都只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