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风》玖碑

42、铜陵篇22 诱饵

　　昨日铜陵县附近无人踏足的丘陵异状许久，又是地动又是乌云凝聚，还未等异象消失松口气，大半夜宵禁的街上满是马蹄与铁甲跑过的声响，将人吵得不得安宁。

　　居民们不敢出门，只得偷偷将门开了条缝向外打探。

　　街市上的铸铜作坊，厢军的驻地都乱成了一团，不知发生何事。甚至没什么住户的巷底宅邸中还传来兵器击打的声音与喊声。

　　“……我是被胁迫的！并无……明察……求大人……”

　　但那喊声听不真切，很快便如被掐了脖子的大鹅般歇了声响。

　　人们不敢再听，关上门躲回院子，还在门后顶了几张凳子防止被波及。

　　铜陵不平静的一夜就这样匆匆过去，白日如期而至，人们虽惴惴不安，日子却总得过。当居民走上街道时，一切如常，来往的行脚商早早挑着货担在街边叫卖，好不热闹。有人询问城外情况，行脚商却说一路上风平浪静，除了城门查验更严格了些许。

　　人群四散，将疑惑抛到脑后，继续投入各自的生活中，铜陵县恢复了往日的规律，而还未营业的聚贤楼里已早早迎来了客人。

　　尹萩依旧梳着往常的发型，几缕碎发落下遮住了脸，盖住了眼睛的锋芒，深色布衣与寻常市井人家无异。任何人都察觉不出这样一名少女竟会是传闻中失传已久的驭鬼术传人。

　　轻车熟路地走进密室，尹萩自然扶上随风的手臂，借力穿过幽暗的盘旋楼梯。

　　身旁的人今早已治好了伤，少了那股烦人的血腥味，清爽的草木香又回到了鼻尖。

　　心情烦躁的少女心情终于舒缓了些许，攀着手臂的手按实了些。她其实在黑暗中亦能清晰视物，却没有和随风言明，似是觉得这般接触很合心意，出于本能的喜爱，就好像这般相处是理所当然。

　　底层的木门打开，与往日不同，薄纱挡在正中，隔开了两个空间。薄纱后隐约透出一个人影，坐在宽椅上，姿态随意。

　　“楼主，贵客已到。”

　　临江站在纱层外行礼，这还是尹萩第一次见他如此恭敬姿态，想来纱帘后的人便是所谓的楼主了。

　　少女松开手向前迈了一步，抬头看向前方的虚影，不亢不卑，她身后的随风仅是静静立在后方，没有一分要向楼主行礼的意思。

　　“这位就是传闻中的尹鬼师吗？”

　　纱帘后的男人开口，声音听起来沉稳，还带着些许玩味。

　　“你就是楼主？”

　　尹萩没有回应，也给出了同样的询问，但她没有等纱帘后的人回答，又接着开口。

　　“或者该称呼另一个身份……”

　　少女抬起下巴，音调平平没有变化。

　　“太子殿下。”

　　随着尾音落下，密室陷入诡异的沉默中，无人开口，也无人动作，只有纱帘后射向少女的锐利视线。

　　临江的手慢慢收起，随风也悄悄握上身后征用的薛景的苗刀。

　　“呵。”

　　纱帘后的人笑了声，打破逐渐开始剑拔弩张的气氛。他随意挥了挥手，临江后退将帘子拉开，露出了男人的真容。

　　那是个正直壮年的男人，看似儒雅的面庞透着上位者威严，穿着颇为奢华的衣衫，却隐隐散发出独属武人的煞气。

　　“逐风，都告诉你了吗？”

　　尊贵的太子态度平和，甚至说得上友善，似乎只是名与友人交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他轻撇了眼站在少女身后的随风，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部下转投他人。

　　尹萩眯了眯眼，看向眼前散发着暗红色煞气的男人，知晓一切不过是他的伪装，毕竟无人不知，当朝太子——覃云洲可是少年将军，未及弱冠便四处征战，战功累累，当今天家能稳坐位置少不得他一份大功。

　　他杀过的人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多。

　　“猜到一半。”少女点头，算是应下他的说法，“能插手圣宫事情的人，江湖人士可做不到。”

　　“久闻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覃云洲单手撑腮，随意靠在椅背上，颇为不讲姿态，但也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

　　“殿下谬赞。”尹萩随意行了道礼，并无太多敬意，但熟悉的人都知晓这般态度对她来说已然是十分恭敬。

　　“坐。”

　　话音未落，洛羽已经端来椅子放在旁侧，剑毅则是摆好案台，上放一杯清茶，佐以一碟精致的糕点。

　　随风将椅子摆在身后，尹萩直接坐下，端起茶便品上了，丝毫没有等主人家示意的意思。

　　覃云洲也没有阻止，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市井少女动作。

　　抿了口茶，清香溢口，与土路茶肆那些浑水煮几片茶叶的味道截然不同。

　　尹萩不懂茶，大伯喜爱，常常斥责她喝他的茶是牛嚼牡丹，还与阿娘告状。阿娘总是温和地摸摸她的头，私底下让她多去与大伯讨茶喝，最好将他的私藏都撬出来。

　　尹萩照做了，大伯发现时鼻子都气歪了。

　　但今日仅是稍稍一品，就明白了大伯那些珍藏与手中茶盏的差距。

　　就和自己与眼前坐着的贵人一样，天壤之别。

　　“殿下找我来有何事？我一届山野草民能有何作用？”

　　杯底轻敲案面，少女决定直切主题。

　　“万不可妄自菲薄，尹鬼师若是山野草民，那鬼道便无能人了。”覃云洲将撑着的手放下，身子稍稍坐直了些，“毕竟，是尹槐大鬼师的传人。”

　　听到这个名字，尹萩不由得挺直了腰杆，正色道:“我与阿爹已多年没有见面，他也未教过我什么，殿下怕是要失望了。”

　　也许教过，但反正她的记忆被魂契封着，什么都不知道，不算骗人。

　　“尹鬼师莫急，我还未说要拜托何事呢。”覃云洲也不恼，看起来脾气极好，也抿了口茶顿了片刻，“此事说来话长，便挑重点来说吧。”

　　临江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方香炉放在中间，即使已经稀释了不少，炉中散发出的腥臭味仍直冲鼻腔。

　　正是昨日设在古皇陵旁的香炉。

　　“想必尹鬼师对此物并不陌生，这应是鬼师的手笔。”覃云洲叹了口气，“近年来各地多出了一些鬼神奇事，竟是引得人心惶惶，而这些奇事似乎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奇事？”

　　刚下山的尹萩自然不懂如今形势，微微皱眉问到。

　　不等覃云洲吩咐，临江给尹萩已经递上一本册子，翻开来看竟是三年内各地上报未能查明的鬼神之事，粗略数来林林总总也有约百件。

　　“这是……”尹萩皱眉翻看，连鹊镇徽州之事也有记录在案，且都写明了她的名讳。

　　“我将各地报上的案子看了遍，把各自有关联的排在一起，删删减减整理成册，还请尹鬼师过目。”

　　大伯总说权贵官宦眼高手低，不识五谷杂粮，不懂民间疾苦，这太子如此亲力亲为，倒让尹萩刮目相看，便细细查看起卷宗来。

　　室内无人开口，也不催促，都等着尹萩。少女越看脸色越凝重，眉头不自主下压，翻动的手都慢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尹萩长叹一气，将头从册子中抬起，道:“有些案子不太似那人风格，以我与他打交道的情况来看，去除那些似是而非的案子，大抵是那人手笔的也占五十件有余，且只多不少。”

　　这个数字可不小，在场的众人不由得变了脸色。

　　“按册子记载的，还可追溯到六年前。”尹萩准确地翻到页面，“我观这些案子，最初喆镇这桩还是一般的设阵惑人寻死路，再到鸿林县的聚鬼杀人，又到后边的鹊镇养煞……”

　　设阵手法愈发熟练，手段愈发狠毒。

　　她停了话，抬眼看向前方的覃云洲，乌黑的眼眸亮得惊人。

　　“我猜……他在研习，在实验，如何造出魙。”

　　人死为鬼，鬼死为魙。

　　世人皆道魙能克鬼，知之甚少。鬼师却知寻常魙难以诞生，究其原因便是条件苛刻。

　　鬼师口耳相传的传说中，也只有战场或是大冤之地有见过魙，这样看来，必须怨气极深，鬼魂极多的地方方有可能。

　　化成的魙的确克鬼，但因怨气太重，怕是要祸害数百里才能将怨气消散，寻常鬼师更是不可能对抗。也有记载曾有魙灭了一座城，将圣宫驻宫与城中鬼师灭了个干净。

　　此人用人命做引，却是不知有何用意，但如此行事实在是恣意妄为，有悖天理。

　　即便是尹萩也狠狠动了气。

　　此事与庙堂有何关系她却是不知，于是又开口问道:“不知殿下调查此事是何用意？”

　　覃云洲双指曲折轻轻敲击扶手，目光未看人，似乎正在回忆一些事。

　　“尹鬼师即使刚出山，但也应知晓这数年来边境不得安稳。”

　　北境胡人侵扰，西南余孽挑衅，样样都让天家不胜其烦。

　　“原本近来情况渐好，但奇异的是各地上报的这些怪事逐渐增多，且查不出端倪，即使雇佣鬼师也无踪迹。如尹鬼师所见，这一桩桩案子虽不算严重，但堆积起来却是隐患不小。再加上始作俑者行事越发没有顾忌，近期几件案子如若不是尹鬼师发现及时，怕是已酿成大祸。这是我等不愿看到的结果。”

　　徽州要是无人察觉，估计已变成一座死城。

　　尹萩毫不客气地接下了功劳。

　　“实不相瞒，楼里也查不出此人来历，只知晓他约摸与我在调查之事有关。”覃云洲停下敲击，“因此想请尹鬼师助我，查明此事。”

　　态度诚恳，言辞妥当，这可是太子殿下屈尊降贵的请求，寻常人怕已惊得跪下表示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偏生尹萩是个不懂规矩的，反问道:“何不找圣宫？皇家之事，向来是由神道主持吧？”

　　覃云洲脸色微变，顿了顿无奈笑道:“不怕尹鬼师笑话，我不欲与神道打交道。”

　　尹萩好奇地看了眼覃云洲，就算再没眼色也能看出他并不想提这事，只觉得权贵之事也是盘根错节，麻烦得紧。

　　“我有事在身，恐怕难以应下殿下的委托。”

　　什么官家要事，自己一名平民百姓可不想掺和，也不敢掺和。尹萩这么想着便不留余地地一口回绝了去，要不是此地只有一群没有公序良俗观念的杀手，怕是早惊起痛骂。

　　“尹鬼师莫急，我有求于鬼师，必然有报酬……”

　　覃云洲势在必得，将他准备好的诱饵抛出。

　　“我可为尹槐大鬼师平反，也可让鬼道重回圣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