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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报纸   便利店 ...

  •   便利店的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把黎未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货架冰冷的金属壁上。她盯着那包掉在地上的桃花香囊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半空。
      红痕比刚才更明显了些,像被水洇开的血迹,沿着香囊边缘的针脚缓慢蔓延。黎未弯腰把它捡起来,塞进收银台最下面的抽屉——那里堆着过期的发票和备用电池,是整个店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不是怕,只是觉得麻烦。理性告诉她,这大概率是香囊里的香料受潮了,或者染料质量太差。就像镜中那半拍的延迟,就像陌生号码的短信,不过是一连串巧合叠加的心理作用。
      凌晨四点,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的光晕在地面铺开,像一块融化的黄油。黎未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店里的卫生。塑料扫帚划过地砖的声音很单调,却能让她稍微集中精神,不去想梦里的青石板和那个叫黎宵的男人。
      “哗啦——”
      扫帚勾到了货架底层的一个纸箱,里面的旧报纸散落出来。这是前几天整理仓库时翻出来的,老板说都是些过期的本地晚报,让她有空卖掉。黎未嫌占地方,就顺手塞在了货架底下。
      她蹲下身捡报纸,指尖触到一张泛黄的纸页时,动作顿住了。
      报纸的头版是一则社会新闻,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民国二十三年,城南黎家老宅走水,双子姐妹殒命火场”。旁边配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两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年轻女孩站在老宅门前,身形纤细,面容看不太清,但其中一人的眉眼轮廓,竟和黎未镜中看到的自己有几分重合。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黎未把报纸抽出来,凑近灯光仔细看。照片里的女孩梳着齐耳短发,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清亮,和她现在的样子至少有七分像。而站在她身边的另一个女孩,穿着同样的制服,侧脸对着镜头,只能看到紧抿的嘴唇和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莫名让她想起黎宵。
      报纸的边缘已经脆化,指尖稍一用力就会捏出裂痕。黎未的目光扫过新闻内容,字迹模糊难辨,只能勉强看出“火灾原因不明”“现场发现两枚玉佩”“姐妹俩为黎家最后传人”等零碎信息。
      民国二十三年。
      距离现在快一百年了。
      黎未把报纸叠好,塞进围裙口袋里。她的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就像拼一幅拼图,明明手里的碎片各不相同,却在某个角落发现了严丝合缝的接口。
      梦里的黎宵,镜中的延迟,陌生的短信,长相相似的旧报纸女孩……这些碎片突然有了某种隐秘的联系。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打断了黎未的思绪。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眉眼间带着点倦意,像是刚赶路回来。
      是之前说她“命里带煞”的道士。前几天在小区门口碰见过一次,当时他盯着她看了半天,撂下这句话就走了,黎未只当是江湖骗子。
      男人径直走到收银台前,把布包放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拿两瓶矿泉水。”他的声音有点沙哑,眼神落在黎未身上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在观察一件标本。
      黎未扫码结账,没说话。她注意到男人的布包上沾着些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边缘还挂着几根干枯的茅草。
      “姑娘,”男人接过水,却没立刻拧开,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递了过来,“这个给你,能挡挡邪祟。”
      符纸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边缘还沾着点灰。黎未挑眉,没接:“不用了,我不信这个。”
      “信不信在你,”男人把符纸放在柜台上,指尖在符纸边缘敲了敲,“但你身上的东西,已经开始往外渗了。昨晚那个老太太,你最好离她远点。”
      黎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知道老太太的事?
      “你认识她?”
      男人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算不上认识,只是知道她在找什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收银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你是不是有个桃花香囊?”
      黎未挑眉,有些惊讶。她把香囊藏在抽屉里,这人怎么会知道?
      “所以呢?”
      男人没再追问,只是指了指柜台上的符纸:“留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他拿起矿泉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背对着黎未说,“对了,别总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会招麻烦的。”
      风铃再次响起,门合上的瞬间,黎未好像听见他低声说了句“黎家……”,后面的话被风声吞没了。
      她盯着那张符纸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莫名其妙的道士,莫名其妙的话。如果真有邪祟,她倒是有点想见识见识。
      但那个道士提到了桃花香囊。
      黎未拉开抽屉,把香囊拿了出来。红痕已经蔓延到了香囊正面的桃花纹中心,像是花蕊沁出了血。她捏着香囊的边角,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什么硬物在滚动。
      难道里面装的不是香料?
      她犹豫了一下,找了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香囊的缝线。里面掉出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干花或草药,而是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玉佩碎片,质地温润,边缘却很锋利,上面隐约能看到半个“未”字。
      玉佩碎片的颜色是淡淡的青,和梦里黎宵塞给她的那块很像。
      黎未把碎片捏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和后颈残留的凉意奇妙地呼应着。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别碰碎片。】
      又是这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黎未盯着屏幕,忽然生出一股叛逆的冲动。她点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你谁?】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屏幕上立刻跳出“发送失败”的提示。
      意料之中。黎未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口袋。她低头看向掌心的玉佩碎片,碎片的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嘶——”
      她下意识地松手,碎片掉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掌心留下一个淡淡的红痕,形状和碎片上的半个“未”字一模一样。
      更诡异的是,那红痕正在缓慢地变深,像是要刻进肉里。
      黎未赶紧拿起旁边的矿泉水浇在掌心。冰凉的水让灼烧感减轻了些,但红痕并没有消失。她抬头看向墙上的镜子,镜中的自己掌心同样有个红痕,只是颜色更浅,像是隔着一层雾。
      “搞什么……”她低声骂了一句,心里那点唯物主义的防线开始松动。
      这些事已经超出了巧合的范畴。旧报纸上的女孩,发烫的玉佩碎片,总在关键时刻发来短信的陌生号码,还有那个说她“命里带煞”的道士……它们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便利店开始有早起的客人进来,买豆浆和包子,带着一身烟火气,暂时驱散了店里的诡异氛围。黎未强打起精神应付,掌心的红痕时不时传来轻微的刺痛,像在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七点换班时,同事张姐注意到她脸色不好,关切地问:“小黎,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可能没睡好。”黎未扯了个笑,把收银台交接清楚,抓起包就往外走。
      走出便利店,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点潮湿的水汽。黎未缩了缩脖子,沿着人行道往出租屋走。路过小区花园时,她看见那个抱空婴儿车的男人又在那里转悠。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低着头,慢慢推着空车在花坛边绕圈,嘴里念念有词。距离太远,黎未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一种浓稠的悲伤,像化不开的雾。
      她加快脚步想绕开,却在经过男人身边时,听见他低声说:“……快找到了……就快了……”
      黎未的脚步顿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在推着空车转圈,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没留下任何温度。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见婴儿车的座位上,沾着点和桃花香囊上一样的红痕。
      回到出租屋,黎未把自己摔在床上,连鞋都没脱。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墙上贴着的租房合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上面的租金数字刺眼得很。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报纸,又把香囊和玉佩碎片放在枕边。三样东西并排躺着,像是三个沉默的谜题。
      黎未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梦里的场景——黎宵靠在槐树下的样子,他指尖的凉意,他把铜钱塞给她时别扭的表情,还有他说“别总叫我名字”时微哑的声音。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如果真像那个道士说的,她“命里带煞”,那黎宵这个“阴桃花”,又是来做什么的?是来索命的,还是来……救命的?
      掌心的红痕又开始发烫,这次比之前更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钻出来。黎未疼得皱紧眉头,下意识地握住了那枚玉佩碎片。
      就在指尖碰到碎片的瞬间,她的意识突然开始模糊,像被人强行拽进了某个漩涡。
      熟悉的湿意和土腥气涌了上来,青石板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她又进了那个梦。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只是这次没有残月,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黎宵还站在巷尾,黑衫的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看着她,眼神比上次更复杂。
      “你把碎片捡起来了。”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黎未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红痕还在,玉佩碎片正被她紧紧攥着。“你怎么知道?”
      黎宵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几步。他的步伐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像个真正的影子。“那东西不该碰。”
      “为什么?”黎未反问,“这到底是什么?还有那张报纸,上面的人和我什么关系?你到底是谁?”她一股脑地把所有疑问都抛了出来,语气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黎宵停下脚步,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红痕上,眼神暗了暗。“你记不起来,是好事。”
      “我不要。”黎未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我想知道真相。黎宵,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总出现在我梦里,现实里又有这么多怪事,你不能一直躲着不告诉我。”
      她的语气很冲,带着点被蒙在鼓里的愤怒,像只炸毛的猫。黎宵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还有点别的什么,很淡,快得抓不住。
      “等你……”他想说什么,却突然停住,脸色变得苍白,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黑衫下的肩膀微微颤抖。
      “你怎么了?”黎未下意识地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却被他避开。
      “别过来。”黎宵的声音发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这个梦快碎了。”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就开始剧烈晃动。巷子两侧的墙壁像水波一样起伏,槐树的影子扭曲成奇怪的形状,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黎宵!”黎未想抓住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记住,”黎宵的声音穿透混乱的空气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别信任何人的话,尤其是……”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眩晕吞没。黎未感觉自己像从高空坠落,失重感攫住了她的心脏。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好像看见黎宵朝她伸出手,指尖的凉意擦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决绝的温柔。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黎未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床上的旧报纸、香囊和玉佩碎片都还在,只是香囊上的红痕又扩大了,几乎覆盖了整个桃花纹,像一朵正在滴血的花。
      手机屏幕亮着,是张姐发来的微信,问她下午要不要换班。黎未没回,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方的时间上——下午两点。
      她竟然睡了七个小时。
      拿起手机,解锁屏幕,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再次跳了出来,比之前多了一条,发送时间显示在她“做梦”的那段时间:
      【离花园里的婴儿车远点。】
      黎未盯着这条短信,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黎宵不仅能在梦里看见她,似乎还能看到她在现实中经历的一切。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紧,却又莫名地生出一丝隐秘的愉悦感。就像有个沉默的影子,一直跟在她身后,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提醒她避开危险,还有点可爱。
      她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镜子前。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带着血丝,但掌心的红痕已经淡了下去,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这次,镜中的倒影没有延迟。
      黎未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上自己的脸颊。
      “黎宵,”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干什么,我都赖上你了,谁让你长得好看呢。”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玉佩碎片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而她没注意到,枕头底下的旧报纸上,那张双子姐妹的照片里,站在右边的那个女孩,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眼神里的冰冷,悄然融化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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