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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黎宵 偏觉得那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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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颈的凉意钻进来时,黎未正蹲在巷口数青石板上的青苔。
这是第八次来这个梦。巷子深不见底,两侧的墙皮斑驳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不知从哪飘来的湿意裹着土腥气,把每块石板都浸得发绿。残月挂在巷尾那棵老槐树上,光淡得像被稀释过的牛奶,刚好够她看清自己鞋尖沾着的、不属于现实世界的泥。
房租催缴短信是半小时前弹出来的,房东那串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烫死人。黎未盯着梦里这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忽然觉得有点荒诞——现实里她正穿着便利店的塑料拖鞋,站在冷柜前给临期牛奶贴红标签,怎么闭眼打个盹的功夫,就换了身行头蹲进这鬼地方。
“又来。”
声音从巷尾传来,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黎未抬头,看见那个穿黑衫的男人还站在老地方,背靠着槐树,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是黎宵。这名字是她第七次做梦时硬安给他的。当时她攥着他手腕,笑得没心没肺:“你总在我梦里晃,不是阴桃花是什么?我叫黎未,你就叫黎宵吧,听着就像一家人。”
他当时皱眉抽手的力道差点把她胳膊拧下来,只丢下一个字:“离我远点。”
但他没走。就像现在,黎未盯着他看了半分钟,他也没动,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月光在他指缝间碎成星星点点。
“你手里拿的什么?”黎未站起身,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青石板发出“咚咚”的闷响,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她发现自己好像不怕他,哪怕他身上总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气,哪怕这巷子怎么看都透着诡异,她就是想凑近些。
像飞蛾扑火,明知道危险,偏觉得那点光顺眼。
黎宵往后退了半步,背彻底贴住了槐树,阴影把他的脸遮得更严实了。“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黎未已经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旧书页混着雪水的味道,“这是我的梦,你在我梦里,说白了,你都是我的所有物,你手里的东西自然也跟我有关。”
她这逻辑歪得离谱,换了谁都该觉得不可理喻。但黎宵没反驳,只是沉默地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
黎未的目光落在他另一只手上。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是太冷了,连月光落在上面都像是结了层薄冰。她忽然想起上次做梦,她被巷子里突然冒出来的黑影追,慌不择路时,就是这只手抓住她,把一块冰凉的玉佩塞进她掌心。
那玉佩的触感太真实了,凉丝丝的,上面好像还刻着什么花纹。她醒来时手心空空,却总觉得那凉意还没散。
“上次那个玉佩,”黎未试探着问,“还能给我看看吗?”
黎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
“骗人。”黎未笑了,往前又挪了一步,几乎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我摸到了,凉飕飕的,上面是不是刻了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刻意的亲昵,像羽毛似的搔在人心上。黎宵的呼吸似乎乱了半拍,他猛地侧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语气又冷了几分:“你很吵。”
“吵也比你闷葫芦强。”黎未不怕他的冷脸,反而觉得他这副想躲又躲不开的样子有点可爱,“你到底是谁啊?真的是我阴桃花?那挺好的,我最近正愁没男朋友,你看我怎么样?身强力壮,能扛大米能换灯泡,还会讲冷笑话,就是有点穷……”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注意到黎宵的指尖已经攥紧,指节泛白。直到她说到“穷”字,他忽然开口打断:“你很缺钱?”
“可不是嘛。”黎未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掏出手机看看房租具体数字,手伸进去才想起这是在梦里,手机根本不在身上,“便利店夜班工资就那么点,房东还涨价,再这样下去,我可能要睡桥洞了。”
这话是真的,现实里的窘迫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连做梦都能念叨出来。她没指望黎宵能说什么,毕竟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肯说,难不成还能帮她交房租?
可黎宵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她。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直视她,那双眼睛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什么看不清,但黎未莫名觉得,他好像有点……不自在?
“这个,”他终于把藏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摊开掌心,“给你。”
月光落在他掌心,照亮了那东西——是枚铜钱,锈迹斑斑的,边缘都磨圆了,上面的字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个方孔钱的样子。
“这是……”黎未愣住了。她以为会是上次那块玉佩,或者是什么更奇特的东西,没想到是枚破铜钱。
“能换点钱。”黎宵的声音低了些,眼神飘向别处,“别总想着睡桥洞。”
黎未看着那枚铜钱,忽然笑出声。“你这是……接济我?”
黎宵的耳根好像红了,虽然被阴影挡着看不太清,但那瞬间的僵硬骗不了人。“不要就扔了。”他说着就要撒手,黎未却快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还是那么凉,像握着块冰。但这次他没立刻甩开,只是身体紧绷着,像只被抓住尾巴的猫。
“要。”黎未把铜钱捏在手里,那锈迹蹭在指尖有点粗糙,却奇异地让人安心,“既然是阴桃花给的,肯定能招财。”她把铜钱塞进自己牛仔裤口袋,拍了拍,“谢啦,黎宵。”
她刻意把他的名字念得很重,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黎宵终于抽出了手,动作不算太用力。他转身靠回槐树,侧脸对着她,下颌线绷得很紧。“……别总叫我名字。”
“不叫你名字叫什么?”黎未挑眉,“阴桃花?鬼男友?还是……”她故意拖长了声音,“阿宵?”
“黎未。”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哎,我在。男朋友有什么吩咐呀?”黎未应得干脆,还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要贴到他面前,“你看,我们都姓黎,说不定上辈子真有关系呢。”
她这话是随口胡诌的,却没想到黎宵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里竟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慌乱,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别胡说。”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没有上辈子。”
“怎么没有?”黎未不服气,“没有上辈子,你怎么会在这里?肯定是上辈子欠了我的,这辈子才躲不掉。”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正想再贫几句,却忽然觉得脚下一滑。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青石板上的青苔变得湿漉漉的,像是刚泼过水,她的帆布鞋底在上面打了个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预想中的摔倒没到来。一只手及时抓住了她的后领,把她往后拽了回来。力道不大,却很稳,像拎着只调皮的猫。
黎未站稳脚跟,回头就看见黎宵皱着眉,抓着她后领的那只手还没松开。“走路不看路?”
“谁让你站这么近。”黎未理直气壮,还故意往他身边靠了靠,“再说了,你不是在这儿吗?肯定不会让我摔着的。”
她这话带着十足的笃定,好像他天生就该护着她似的。黎宵的手僵在她后领上,半晌,才慢慢松开,指尖收回时,不小心蹭到了她的脖颈。
那点凉意像电流似的窜进心里,黎未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钻。月光下,墙根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形状模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恶意。
黎未下意识地往黎宵身边靠了靠。上次追她的黑影就是从那边冒出来的。
黎宵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往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把黎未挡在了身后。“醒了就该走了。”
“走?”黎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说她要醒了,“可我还没问你……”
话没说完,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扭曲。巷子在旋转,槐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黎宵的脸也变得模糊起来,只有那双眼睛,还在定定地看着她,里面好像有千言万语,却什么都没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黎宵,我还会梦到你吗?”
回答她的,是一阵越来越清晰的便利店收银提示音。
“欢迎光临。”
黎未猛地睁开眼,刺眼的白光让她眯了眯眼。便利店的冷柜嗡嗡作响,门口的风铃还在晃,刚才应该是有客人进来了。
她还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工服,手腕上的电子表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是梦。
她下意识地摸向牛仔裤口袋,空空如也,没有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小姑娘,结账。”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黎未抬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一包苏打饼干。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神有点奇怪,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头发看,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一共三块五。”黎未收回思绪,扫码结账,手指碰到老太太递过来的硬币时,忽然觉得有点凉。
老太太接过找零,却没走,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姑娘,你这头发真好……就是太干净了。”
黎未皱眉。这老太太看着有点眼熟,好像是附近小区的住户,以前也来买过东西,但从没说过这种奇怪的话。
“什么东西?”她随口问了一句,心里却想起梦里黎宵的眼神。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眼神在她头发上又扫了几圈,又念叨了几遍“太干净了”,才慢悠悠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黎未看见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布包,好像装着什么细长的东西。
便利店又恢复了安静。黎未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最近总做这种奇怪的梦,还越来越真实,连带着现实都有点不对劲了。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弹了出来:
【别信她的话。】
黎未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语气,冷飕飕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警告,像极了梦里的黎宵。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回。她点开那个陌生号码,想回拨过去,却只听到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黎未看着镜中那个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忽然发现,镜中的倒影好像慢了半拍——她眨了眨眼,镜中的“她”隔了一秒才做出同样的动作。
就像信号延迟。
黎未猛地抬头,看向便利店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她正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眼神、表情,分毫不差。
是错觉吗?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倒影很同步。
也许是太困了。黎未关掉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她是个理性的人,从不信鬼神之说,更别说什么阴桃花。这些怪事,大概只是最近熬夜太多,压力太大导致的。
等发了工资交了房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她忽然摸到自己后颈处,有一块皮肤还残留着淡淡的凉意。
就像刚才在梦里,被他拽住后领时的感觉。
黎未的手指顿住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空空如也,可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的触感,却好像还在指尖停留着。
巷口的青苔,槐树下的冷玉,陌生的短信,镜中的延迟……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盘旋,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也许,这不是错觉。
她拿起手机,重新点开那条短信,反复看了几遍那五个字。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在空白页上敲下两个字:
黎宵。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她忽然笑了笑。不管是梦还是现实,不管他是谁,能在梦里遇到个愿意给她铜钱接济房租的“阴桃花”,好像也不算太坏。
至少,比独自面对催租短信有意思多了。
只是她没注意,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一包原本放在最上层的桃花香囊,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落在地上。香囊的边角处,渗出了一点淡淡的红痕,像血,又像颜料,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而那红痕的形状,隐约像一朵没开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