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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看看窗外 11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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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0日,星期四,晴。
我被人蛐蛐了。
不要啊……
为什么说我坏话不避着我?为什么当着我的面骂我?
今天娟娟来问我:“你是不是报名了艺术节晚会的钢琴独奏?”那会儿,我还很惊奇,因为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事情。
我想着选上了就上去演,落选了也没关系,反正谁都不知道。
结果她跟我说年级上都快传开了,说三班有个“钢琴姐”,班上的集体节目不参加,自己去报了一个钢琴独奏,结果落选了。
“方佳慧叫所有人来看你笑话呢,还模仿你弹琴的姿势。”
娟娟有样学样的,双手抬起来,很用力地压下去。
我弹这首曲子是很用力——那是因为我手指力量没那么大,需要带动双臂一起用力——那也不可能丑成这样啊!
方佳慧,她就是在恶意丑化。
我确实没有参加集体节目,可是不是她说的自愿报名吗?她们不是凑够了二十个女生了吗?而且我唱歌跑调,硬要去参加合唱,不是耽误大家排练吗?我不是告诉过她我唱歌跑调吗?
我报个单人节目有什么问题啊……
学校也没说不允许报名个人节目啊。
我跟娟娟说,我说,你觉得我是她口中那种“必须要在别人面前表现自己”的人吗?
她摇头说,不觉得。
我问她,那我还是你朋友吗?
她说,当然啊!不然她是不会来告诉这些烂事儿的。
我当时就心平气和地跟她讲,方佳慧要说就说吧,影响不了我,也影响不了我和我朋友的感情。
我真的就是在装得不在意。
我就是很在意这件事情的。
但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在意,因为这就让她达到目的了——达到让我不爽的目的。
我今天去食堂吃饭,就遇到方佳慧了。
我和朋友们走散了,路过她面前,她看见我了,反应迅速地叫她朋友站起来,朝我这边大喊:
“哟!这不是钢——琴——姐——吗?”
然后抬起双臂,手指僵在半空,还翻白眼,边翻身体边抖。
我当时心脏快骤停了。
半个食堂的人都朝这边望,她们的声音真的又大又尖锐。
我心里大喊着:
“不要!不要啊……”
我尽量不去看她们。
可是她们动作越来越夸张,声音越来越大,一直在喊:
“钢琴姐!”
“死装货!”
“臭婊子!”
我到底哪里得罪她们了?
我不能低头。
我没做错事情。
就像浅浅说的,我只是干了一件她不敢干的事情。
初选那晚我看见除了我还有可能四五位同学同样报名了乐器独奏。
有拉小提琴的;有吹笛子的;有和我一样弹琴的。
上场顺序是按照报名顺序排的,他们都在我后面。
我认出那个弹钢琴的,算是我的师弟,上场前就跟他聊天。
他说:“我们几个是看见你报了个独奏,才也报名独奏的。我们以为只能参加集体节目呢。”
我也不是唯一落选的人,上百个节目,只留二十个,落选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不是所有乐器独奏都被下了吗?
她凭什么针对我一个?
我不能低头。
我不能在气势上就输给她。
我不理她。
我从她们面前经过,没给她们任何眼神。
不过没用,她们还是对着我的背影叽叽喳喳。
我知道方佳慧组织的合唱节目被选上了。
她心里肯定是高兴的。
但这不是她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理由,更不是她在年级上四处骂我、给我起外号的理由。
娟娟说还有更难听的话,她不愿意这样说,听见别人讲时差点没跳起来骂人家。
娟娟特别会骂人,脾气也厉害。
她安慰了我一个晚上。
总是对我说,不用在意的,也就和那人玩儿得好的几个说得最厉害,其他人都是听个乐子,过几天就忘了。
我很幸运能认识她。
那想来,我有不止一个这般要好的朋友,年级上的谣言也许过段时间就没有了,但我的好朋友一直在我身边,没必要管那些闲言碎语。
而且现在我写出来了,就好了。
林怀墨在初选舞台上弹奏《彩云追月》,初三那年在棠中小范围传播的比赛视频里,也是这首曲子。
同样的人弹同样的曲,她不仅是没有生疏,比赛后有幸获得评委的指导,让她的演奏有更强烈的情感表达,以及更精湛的技巧。
所以“落选是因为她弹得差”这句谣言不攻自破。
方佳慧也没有把重点放在塑造“林怀墨装货”的形象上。
她张口就来,表示上周末看见林怀墨放学被一个混子哥接走了,还在路上和他打闹,两个人是男女朋友关系。
“我上次去给我外婆拿药,还在中医院的妇科看见她了呢。鬼知道她去妇科看什么病。”
“你们别看她带着副黑框眼镜,装的多爱学习多老实,”讲话的人身体微微前倾,故意压低声音,意味深长,“你们不知道……这种戴眼镜的,最有反差感了。”
大家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多少都接触过这类知识,网络上鱼龙混杂,相关的言论层出不穷。
这句话是具有引导性的。偏偏这种不能明说、不可细说的话题,最容易让人记住自己想相信的那部分意思。
王予娟四处去打探消息,听见这些奇怪的言论气不打一处来。
她同桌总是一副无辜可怜的样子,被骂了就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不会反驳,说着“我没事”,实际一整天都情绪低落,谁说话都没用。
王予娟不大会安慰人,她觉得林怀墨有知情权,但也不必说得太全,免得她伤心——那些更过分的谣言,还是不告诉她好了。
她中午在外班打听好了,下午去跟林怀墨讲,她还有些惊喜,看来同桌不是“玻璃心”,不是别人说几句就哭哭啼啼忙着自证清白的小女生,而是坚信“清者自清”、专注个人的成熟女子。
吃完晚饭回来,王予娟看见江岱正往林怀墨桌肚里塞东西,她多看一眼,正好撞见一整包零食掉出来。
“你干甚?”王予娟问道,“别把墨墨收拾好的桌子搞乱了。”
林怀墨每天都整理她的课桌,每次花不了两分钟,效果却极好,桌肚桌面都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
“我特意跑出去给她买了点零食。”江岱冲她挑眉,“你同桌不开心,你不知道啊?”
王予娟:“啊?她看起来没事儿啊。我以为她不在意那个事呢。”
江岱:“她跟你说什么‘清者自清’吧?她就是这样,装得不在意,其实别人说她几句不好的她就想哭。估计是不想让那个方佳慧见着,憋着呢。”
王予娟木讷地点点头,在想要说些什么话安慰她?
江岱低头查看是什么东西把他的零食袋子挤出来,发现桌肚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堆满了零食,角落里还放了一盒西柚小蛋糕,肯定是专门分开放的,怕挤到蛋糕。
他无意识笑了笑,把袋子丢进她的书箱。
“看来有人先我一步。你同桌今晚得吃成猪妞儿。”
王予娟疑惑的也弯腰瞄了眼林怀墨的桌肚,好奇道:“谁送的?这么快?”
“我我我,”徐浅浅从后门冒出来,“我和我们另外几个朋友一起送的。”
“墨墨不是被你们班那个‘奸人’所害?”她是意有所指。“那个蛋糕我今下午找老师拿手机点的外卖,零食是有几个住校生朋友给的他们自己的存货。”
学校不允许随意串班,王予娟看她一个外班人拿着一沓便签站在门口,走过去,问她:“是还有什么要给墨墨吗?”
徐浅浅礼貌道:“你是她同桌吧?麻烦把这个压在她笔袋底下。谢谢啊!”
王予娟双手接过那一小沓便签,全是不一样的字体,写着“没关系”“我们不信她的”“她就是心眼坏”“不要在意,请你吃我的存粮啦,这个薯条超级好吃!”……诸如此类的话,各式各样的便签有几十张呢。
林怀墨回来时身边比平时多了五六个偶尔来找过她的朋友,他们应该是一起吃的晚饭。因为她教室在一楼,离得近,是第一个到的。
“那我先进去了。我真的没事。谢谢你们!”
“没事儿没事儿。”
“我们也回班了。”
“你自己要注意,不要被这种奇人奇言影响。”
最后那句话刻意加重了一语气,听的出来是在当面提点某人。
林怀墨则是笑笑,赶紧让他们收敛收敛,点到为止。
“娟娟,”她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双手在后腰交叉,耸耸肩,“桌里的零食可以吃。”
王予娟没理她这句话,“你……都知道了?”
她害怕伤到她,别人未必这样觉得,也许认为她应该有全部的知情权呢?
“知道。”林怀墨眸光暗了暗,声音显然不如刚才那般明朗,“你别提这个了呗。我一想起来难受。”
“额……我看你那个……那个你闺蜜给你点的柚子蛋糕,我看是‘火车站’的新品,快化了吧,你赶紧吃吧。”
“咱们一起吃吧,到外面去,两个人吃会快一些,晚读前把它吃掉。”
“好。”
林怀墨发现陈知洲每次吃东西都在教室外,有天问过他,为什么一定要在外面吃?
因为在教室吃容易有味道,天冷了同学们不爱开窗也不爱开门,要是再有点食物发酵的味儿……就更难闻了。
于是她那天之后吃什么都到外面去。
江岱把椅子翘起来打望,看着她们大口大口往嘴里送蛋糕。
“诶呀我!”
他一下没稳住,差点把椅子坐翻。
“你小心一点。”旁边陈知洲顺手扶住椅背,“望什么呢?”
“你知道。”江岱坐回来,往前挪了挪,“林怀墨在年级上都被传成啥了?不就弹了个钢琴么?方佳慧真的是……”
他无语,还是没骂出来。
陈知洲默默听着,他向来不喜欢听人在背后嚼舌根,不喜欢掺和这种麻烦的人际关系。
“我以为她们关系不错,”陈知洲停了下,在考虑要不要说下半句,“我上次大课间低血糖回教室休息,看见她还借卫生巾给林怀墨。”
江岱猜测道:“反目成仇?
“——林怀墨除了没参加她那个合唱节目之外没得罪她吧?”
陈知洲撇嘴,摇摇头。
也许是方佳慧早就看不惯林怀墨,不过他还挺不理解她讨厌她的原因的。
刚开学那会儿林怀墨到办公室帮忙统计人数。
刘梅再一次问她,要不要当文艺委员试试?
全班能把入学档案填得这么满满当当、艺术阅历这么丰富的同学也只有她了。
林怀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闯进来的方佳慧抢先一步。
“老师!我觉得我更适合这个职位!”她直截了当,眼神里透露出明显的争夺意味,仿佛这是一场她必胜无疑的比赛。
刘梅处境蛮尴尬的,眼神在她们两人之间流转。
林怀墨:“呃……刘老师,我也觉得佳慧同学更适合文艺委员这份工作,您觉得呢?”
刘梅立即点头答应,她可不想氛围再僵持几秒,“那怀墨同学就当老师的生活委员吧?好吧?佳慧同学当文艺委员。”
方佳慧如愿以偿,照理说,她应该感到高兴。但她从办公室回来就一股怨气,她同桌——一个小个子女生,问她怎么样?
“好像那个林怀墨多慷慨,把位子让给我一样。”
她是做好了与林怀墨切磋一番的准备,却没想到根本没给她发挥出来的机会。
从那之后坐在方佳慧附近的陈知洲就老是听见其阴阳怪气的话,不光针对林怀墨一个人,和她关系好的王予娟也免不了。
十一月初有天课间,陈知洲和江岱正讨论一道数学题。
“诶!王予娟!”
在所有人都安静研究上节课老师留下的问题,只有细小讨论声的情况下,方佳慧的声音真的很刺耳。
“听说——你家,是卖包子的啊?”
她没感觉到气氛不对似的,继续问道。
这语气,多神经大条的人才听不出来意味深长?
王予娟转头白她一眼,“方佳慧,你看窗外是什么?”
方佳慧偏头。
“你妈在飞。”